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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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徐易今天第四次在柜台看见这个人。
外面是接近40℃的天气，他穿了件黑色带帽卫衣，头上还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少许头发不服管教似的从边缘往外翘。口罩把脸遮了个干净，只余下一对白净的耳朵和修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当中。
不热吗？
徐易心想着。
宽松的穿搭看不出身形，但他在外的线条清晰，轮廓分明。个子高挑，走路大步，重心很正，每次都像一溜风从柜台走过，什么也不买，什么也不看。
观察他的不止徐易一个人。
今天是工作日，下午阳光又烈，逛街的人少了许多，整个银泰商场都清闲了下来，这样一个来去匆匆的客人便成了绝大部分销售发呆时的“乐趣”所在。
在他第五次路过Dior柜台时，徐易发现，这人的步伐明显比先前小了许多。紧接着，就见这人抬起手，状似扶了下帽子，实则飞快地瞄了一圈柜台上的东西，像是在寻找什么。
徐易也顺着看了过去，台面上摆放的是他们本期强推的花秘系列，粉金的瓶身在灯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仿佛一颗颗流动的玫瑰色珍珠，彰显着它们的价格不菲。
使用这个系列的，通常也是有一定经济基础的女性。
会是在给家里的女性成员挑护肤品吗……
收回视线的时候，徐易忽地看见了一双被帽檐和头发遮挡的眼睛，氤氲着潮湿的汗意，漆黑而又宁静。
他和他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了。
发现自己被别人的视线捕捉到后，他眨巴了下眼睛，匆匆步伐顿在了原地。
“你好，欢迎光临Dior，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徐易微笑着问道。
“这个，多少钱。”他走上前指了指桌子上的精华。
离的近了以后，徐易发现这人的年纪应该挺小，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腹和关节带了点薄茧，看位置应该是经常用笔，大概率还是个学生。
另外，手还挺漂亮。
徐易顿了一下，不动声色收回了观察的目光，回应道：“这瓶30ml的售价是2300元呢，先生。”
“哦。这款是不是挺火的啊。”他有些慢吞吞的，声音被口罩盖了一部分，听着有点儿小声。
“是的呢，这款精华质地轻盈不粘腻，能有效修护肌肤屏障，味道还好闻，不管是自用还是送礼，都是很值得选择的。”徐易介绍得挺漫不经心。两千三对一个学生来说还是有点贵的，闲久了也懒得说些花言巧语，反正今天生意不好，他也不着急开单。
“拿两瓶吧，谢谢。”
啊？
这语气怎么跟买饮料似的？
徐易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个年少的新客居然是少有的钱多话少人干脆。
习惯驱使下，徐易立刻又挂上了职业微笑，当然也有可能是发自内心的，毕竟有钱赚谁不开心啊，而且这钱赚得还忒轻松了些。
“我去给您拿。”
旁边闲着的柜姐还在目瞪口呆，后悔怎么不是自己先去搭讪，这边徐易已经熟练地准备将包装好的商品放进袋子里。
“等一下。”徐易的金主弟弟突然发话了，“能放两个袋子里吗。”
徐易的动作行云流水，嗖的又从柜子里翻出了第二个包装袋，嘴里一边问道：“是准备送给两个人吗？”
“嗯。”金主弟弟的回应艰难地从捂得严严实实的脸上传了出来，“这样买的人，多吗。”
“您说送两份礼啊，那还是比较少的。”徐易随口回道。这种两份礼还选得一模一样的就更少了，一看就敷衍。
这客人显然还想说点什么，但即使是咱们专业的徐销售，也并不能隔着帽子和口罩看见客人的脸，和他脸上的表情。
徐易迅速包装好了商品，问道：“这边怎么支付呢？如果没有注册过Dior会员的话可以注册一下，消费积分是可以兑换礼品的。”
“支付宝。”
金主弟弟又抬头瞄了一眼徐易，问：“是会员的话，可以和你们的销售联系吗。”
“当然可以。”能发展一个长期顾客，徐易求之不得，“您可以扫一下这个二维码填写资料。”
金主弟弟扫了码，手指点来点去。
他比徐易要矮点儿，徐易站在一边，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他隐藏在帽子下的小半张脸。
映入眼帘的先是睫毛，睫毛挺长，对面有块LED屏在放视频，光打下来的投影一晃一晃的。
往下是山根，没外国人那么夸张，但也比中国人高了不少。
再往下……
再往下就看不见了，唯一好看的就是人家的手机了。
这人填得还蛮认真，都没发现旁边还站了个人在偷瞄他。
说不出是有意还是无意，徐易瞥见了手机里的信息。
姓名：路嘉阳
生日：2002年3月18日
还是个刚成年的小朋友。
这年头小朋友都这么有钱的吗？唰的一下4000多块就花出去了。
徐易回想着自己的高中时期，那个吃泡面想加根肠都要纠结好久的时期，一下子就感慨万分了。
哎。
“这是我的微信，有什么想买的或者想咨询的可以联系我，下次来了柜台也可以找我。”虽然内心很苦逼，但徐易面上依旧带着微笑。
“好的。”金主弟弟，哦不，是路嘉阳推了推帽子，扫了码付了钱，让徐易在□□上抄下了他的会员号，又迈着最开始商场绕圈的步伐，匆匆离开了。
不知道的得以为这是上商场竞走来了呢。
“可以啊一哥，私人微信都给出去了，什么情况啊。”菲菲跳上来打趣他。
徐易笑了下，没说什么。
他其实是有点儿后悔的，刚刚微信二维码给快了。
柜台销售都是有工作号的，私人号一般只会加那些关系好的老客户，朋友圈也都是生活为主，很少打广告。
不过徐易的私人号从来不加客人，原因无他，他的朋友圈稍微有些……嗯，过于私人，跟日记似的，他不太想让不熟的人看到。
但是……
徐易又想起了那双湿润的眼睛，修长的手，捂痱子的穿搭，有些奇怪的行为举止。
算了，给都给了，还纠结什么啊，磨磨唧唧的。
“行了，有福同享啊，等会儿请各位美女喝奶茶好吧，要喝什么跟我说。”徐易掏出手机。
“一哥万岁！”菲菲果然不再多话，欢呼雀跃着接过手机打开了美团。
“我要喝咖啡啦。”盈盈撅着嘴，“最近减肥，要是胖了就赖你。”
徐易笑笑：“行，单独给你买好吧。”
今天商场确实冷清，徐易一直到下班都没见到多少人。
“你们晚上记得把货补了啊。”叮嘱了一下晚班的同事，徐易抱着一大箱垃圾去了楼道的集中处理处。
在厕所换了身短袖短裤，徐易想了想，又去买了杯全是冰块儿的咖啡。即使这样，一出商场，热浪还是一下子席卷了全身。
徐易虚着眼睛——天上的太阳都还没落。
他本来想去附近的面馆吃个晚饭，不过看这天气，还是回去点外卖吧，就不多遭罪了。
五六点的时间，正是这座城市的下班高峰期，前面不知道是有车祸还是怎么的，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徐易不禁庆幸自己今天是坐地铁来的。
刚上1号线，他就看见了老舅给他发的消息，喊他要是今天下班早就去他那儿吃饭。
徐易是舅舅家带大的，前几年工作了，加上表弟表妹都长大了，才从舅舅家里搬了出来。
虽然不住在一起了，但他们的关系依旧很好，徐易有事儿没事儿就会去串个门走动走动，一周能有两三天都在他家吃饭。
所以一般来说，老舅也不会特意发这样一条消息喊他去吃饭。
“啊，对了。”
徐易灵光一闪，打开了日历。
今天是他表弟的生日。
前几天520，柜台忙了好几个通宵，他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给老舅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徐易又急急忙忙下了地铁，换了个方向乘坐。
接近终点站，地铁驶出地面。从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驶向乡间田野郁郁葱葱。
舅舅秦尔东是东北人，大学毕业以后顺势留在了这个城市打拼，没多久就买了房结了婚。这些年手里积蓄不少，但始终没从这个小城镇里搬出去。
老旧的小区墙面斑驳，地面裂缝横生，电梯上贴着一层又一层的广告，社区清理了多少年也没能清干净，出了电梯再往里走，挂着门帘的那户就是徐易生活了十多年的家，门边儿上贴的还是前几年徐易没搬出去时写的春联。
徐易掏出钥匙开了门，空调的冷风迎面吹来。
到家了。
“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秦天雨听见了声响，嗖的一下跳了起来，“我礼物呢！”
“去去去，走一边儿去。”舅妈出来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又转头看徐易，“快把东西放下，一会儿就吃饭了。”
秦天雨还不死心，盯着自家表哥左看右看。
“忘给你买了。”徐易主动承认错误，见秦天雨的脸一下子垮了，觉得有些好笑，补充道，“给你发红包。”
“表哥万岁！”秦天雨跟学了变脸似的，面部表情可谓几经波折，跌宕起伏。
“你给他发什么红包啊，一会儿他又拿去打游戏了。”这么大的声响又把舅妈吸引了过来。
徐易双手搭上这位望子成龙的老母亲的肩，推搡着把她带去了厨房。
“生日嘛，让他玩会儿呗。今天怎么没上学啊。”徐易洗着菜，情不自禁又想到了另一个没上学还来逛商场的“高中生”。
说到这个，舅妈就来气了：“他说中暑了，硬要回来。你看看这个样子，哪里像中暑啦，分明就是馋他爸给他新买的手机，都快高考的人了……”
这可真是说哪儿都捅着马蜂窝。
徐易赶忙装作惊奇的样子，喊了一声，打断了舅妈的唠叨：“舅妈，你这口红什么色号啊，不灵不灵怪好看的。”
舅妈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讲自己最近的战利品。
不一会儿，老舅去接表妹秦溪风放学回来了，还带了两个人——是徐易的小姨和小姨夫。
小姨手上提了大包小包，想来是买给秦天雨的生日礼物。
小姨夫倒是两手空空，见了徐易，“呦”了一声，大喊道：“小易也在啊，今年过年咱爷俩没见着，今天可得陪姨父好好喝一杯。”
徐易的耳朵嗡嗡作响，有些敷衍地笑了笑。
他不想坏了秦天雨的生日，索性不搭理。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小舅妈白了他一眼，又用眼神质问自己的丈夫：这个惹人嫌的，喊他来做什么。
秦尔东也很无奈。
他本来是只请了妹妹的，没想到妹夫汪顺德不知道哪儿听来的消息今天是天雨生日，立马狗皮膏药一样贴着妹妹，甩都甩不掉。考虑到妹妹嫁了人，也没什么依靠，不好得罪汪顺德，只能一起带了回来。
“26了还小呢！”汪顺德操着个大嗓门，怪腔怪调。
“我家的孩子，就是62了也小。”小舅妈梗着脖子不服输。
汪顺德笑了笑：“是你家的吗？”
小舅妈一听，火直接上来了。她年轻的时候就不是什么良善的人，这些年年纪上来了也依旧泼辣。秦尔东是最熟悉她的，这要是吵上了那可真是没个休止了。
“好啦，孩子还在呢，都少说两句！先吃饭先吃饭。”话音刚落，秦尔东就收到了妻子的怒视。
“对啊对啊，快吃饭吧。妈，我都饿了。”刚刚忙着吃瓜的秦天雨火速回过神，仗着自己是寿星，冲着即将爆发的活火山撒娇，强行将岩浆烈焰堵了回去。
秦淅扯了扯汪顺德的衣角，希望他别再吵了。
汪顺德有些不耐烦地把衣服抽了出来，表情阴沉，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他虽然爱凑热闹还嘴碎，不过脑子还算清醒，要是惹急了这尊河东狮，可能真会不顾面子把他赶出去。
挂上虚伪的笑容，汪顺德道：“姐姐，姐夫别生气，一会儿我自罚三杯。”
小舅妈不想理他，跑去端菜了。
“哥……”秦天雨试探性喊了喊徐易。
徐易虽然在舅舅家住了十几年，但毕竟不是直系亲属，就算老舅他们把他当亲生孩子养，也总是会有那么些不长眼的人私底下，明面上拿这件事当作调侃逗乐的闲谈。
不过徐易并不在意，外人怎么说怎么看那是外人的事，与他何干。母亲去世以后，他认定的自家人就只有舅舅一家了。
徐易拍拍秦天雨的肩，道：“盛饭去，小寿星。”
小姨夫果真如他所言自罚了三杯，不过徐易觉得，他可能本来就只是想喝酒。
喝了酒的中年男人有些上头，又开始嘚吧个不停。
“哎呀，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啊，孩子们都这么大了啊。”
小姨抿嘴笑了一下：“天雨都要上大学了，小姨给你买了双球鞋，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谢谢小姨！”秦天雨笑嘻嘻。
“哎呀”汪顺德想聊的显然不是这事，故作惆怅，妄图吸引注意力，“要是当年没出事，我们这孩子也该上初中了吧。”
小姨的笑僵在了脸上。
饭桌上无人接话，只剩咚咚碗筷声。
汪顺德丝毫不尴尬，话锋一转，又把矛头指向了徐易：“小易还在柜台上班吗。”
“嗯。”徐易冷淡地回道。
“我听我一同事说了，柜台上班儿的男人少啊，你说你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去做这卖笑的干什么，每天还往脸上涂粉，没点男人样。”
男人什么样啊，你那样吗，大腹便便，浑身上下一堆吃出来的虚肉，没电梯上个三楼都能要死要活。
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然喝了酒的汪顺德不知哪儿来的底气，直接无视了，接着说：“诶，我还听说个事儿啊。你们柜台的男的是不是都……”
汪顺德伸出小拇指弯了一下。
徐易嗤笑了一声。
秦淅跟要哭了似的，都伸手去捂了也没能拦住他的嘴。
“男人嘛，还是得有孩子的。这不跟女人生孩子跑去和同性厮混，得是父母造了多大的孽啊，让根给断了。”
“汪顺德！” 秦尔东一拍桌子，怒目圆睁，“你有毛病啊！”
“我又没指名道姓说什么，怎么还急了啊姐夫。”汪顺德一脸小人得志。
小舅妈沉默着离席，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扫把，凌空抽过，打向了汪顺德。
“别吃了，给我滚回去。”
汪顺德的酒劲儿一下被抽没了，瞬间清醒，当即心虚地喊了一声：“姐……”
“哟，可别，我可担不起。”小舅妈阴阳怪气，“我家可没你这么个牛逼弟弟。”
“对不起姐，他喝醉了我带他回去，再也不让他来了。”秦淅深深举了个躬，泪水夺眶而出，拉上汪顺德忙不迭跑了出去。
一个好好的生日就这么给搅和了。
徐易摸了摸秦天雨和秦溪风的脑袋，安慰这俩被吓到的小朋友。
桌上的饭菜倒是还剩不少，不过一想到这些菜可能都被汪顺德的筷子碰过，便再没人想去尝一口。
“小易坐地铁来的吧。”秦尔东有些疲惫，“我送你回去吧。”
徐易犹豫了一下，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低沉，还是点了点头。
这顿饭就算是这么结束了。
有汪顺德在这儿，倒也算是意料之中。毕竟他每年的年夜饭都要闹得大家不欢而散。
回去路上，一路沉默。
车里没开灯。
坐在副驾驶座上，徐易借着两边快速驶过的路灯，隐约看见了老舅后脑勺上一闪一闪的白发。光影明灭，照着他逐渐生出皱纹的眉眼。
“你姨父……对你妈妈有恨。”秦尔东喉咙发干，突然提起往事，他有些难以开口。
“我知道的。”徐易笑了笑。
当年秦兆雪跳楼的时候，小姨为了拦着她摔了一跤，孩子掉了，以后也没法生育了。
因为这件事，秦淅身体亏空，辞职在家养身体。没了工作只能仰仗于丈夫，原本的温柔娴静变得沉默敏感，在家时小心翼翼，生怕因为不能生孩子而引起丈夫和婆婆的不满。
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不单是姨父，怕是小姨也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怨过，悔过。
“不过他刚刚那些话，你别放心上。”秦尔东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
这些年相处下来，虽然徐易没明说，但家里人对他的性向也算是有所猜测。
自己这个外甥幼年丧母，父亲再婚，多年对他不闻不问。虽说寄养在自己这儿就跟亲儿子一样，但他们毕竟是会老的。
秦尔东始终希望，能有一个人可以陪徐易走完剩下的人生，和他有个家。
至于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秦尔东语气郑重：“要是有喜欢的了，就带回来看看。都是一家人，只要是你喜欢的，舅舅，舅妈都会喜欢的。”
徐易愣住了。
他听懂了。
良久，他缓缓点头，真心实意露出一个笑容。
“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