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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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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长乐没有再去玉佛寺。自那日使者来后,她日日都呆坐在自己的宫殿不肯出门一步。
次日太子来了,言语之间尽是劝她和亲之意。她哪里听不明白,不就是皇帝不愿背负一个薄情的骂名,想要她陪着做一出戏。
但长乐却冷笑一声:“国家安宁时,你们躲在宫阙之中笙管不歇;国家战乱时,你们丢下数千臣民自顾自逃命,将我和母妃丢在这偌大无人的黄金牢笼,不管我们的死活!你还记得我的母妃吗?小时候她还曾抱过你,你还会磕磕绊绊地唤她江娘娘。你知道她在投井那一刻有多绝望吗?她就是被这个国家,被这个她称作夫君的当朝天子丢下了!而那个时候没人能救她!”
太子攥着拳头站在长乐对面,看着这个昔日温吞的小妹变成了如今目眦尽裂的样子。
“你是公主!这就是你该承担的职责!”他到底是太子,不允许任何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我没有受过百姓供养,没有过过锦衣玉食的生活。我从小流离,吃的是玉佛寺的斋饭,看的是世人冷眼。他们何尝当我是公主,你们又何尝当我是亲人!”长乐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她看着太子愤怒的拂袖而去,冷笑一声,仰起头来不肯落泪。
那日她呆立在门前,看着庭前夕阳落在门槛的金边上,终是一日光景落尽,万物皆是苍凉。
长乐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起身去,将那柄桐油伞好好收在了箱笼里。
公主出嫁那日,正是守军归来之时。李明庭跟在铩羽而归的军队之中,遇上了公主的仪仗。
琳琅哭了一路,可长乐的脸上却始终不见泪痕。她漠然地坐在马车当中,矜贵地抬起下巴,像一个真正的公主。头上繁重的首饰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可长乐一声不吭,就这么一路走至了玉门关口。
出了玉门关,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她听见盔甲摩擦的声音响起,听见外面跪了一地。
“公主!”是守军的声音。
长乐知晓李明庭就在外面,可她最终还是没有出去。这是和亲路上她第一次落泪,哭得那样克制,手掌紧紧捂住嘴唇,生怕马车外的人听见一点点呜咽。
李明庭就跪在人群中间,手紧紧握着长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中指则掐在了手掌里,渗出点点血迹。他将牙关咬出了血,那根断了的肋骨也在泛出无法控制的疼痛感。
他一个人救不了国家,她却可以。李明庭浴血而战月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战死沙场,自己也差点命丧关外。可仍旧无法改变长乐的命运。
从前他不信神佛,不信命运,他不信自己会有这样无力回天的一刻,不信自己连保护自己爱人的能力也没有。
可是如今,他不得不信,不得不看着长乐的马车扬起飞尘。
仪仗末尾,琳琅悄悄慢了几步,塞了一封书帛到他手中。李明庭还想追上去问些什么,可仪仗已然远去了。
那个女郎,最终不肯见自己一面。
李明庭握着那封信笺,愣了愣,他察觉到自己的手在不住的颤抖,而胸前一股无力感让他窒息。
那封书帛被打开时,灞桥的垂柳落尽了翠绿。雨雪霏霏未曾到来,可心绪早已如深冬般凋零。
李明庭:
对不起,我食言了。
草原的风沙大,想来你也被晒黑了吧?或许脸上还挂了彩?不过那也是俊朗的,长安城那些小侯爷定都比不过你!只不过我看不到了而已。
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流离。我看着娘亲因要保住清白投井,而她的尸骨就埋在玉佛寺的那棵玉兰树下。我这一生原本就没什么值得庆幸的,可是那日下雨,我在山门前遇见了你。你主动同我讲话,还要将伞留给我。我很感动,我想这一生之中,总该有个人是我的光,而那道光就是你。
后来你常常到玉佛寺找我玩,陪我看花,给我讲话本故事。那三个月很短暂,可对于我来说,就已经是一生了。我不敢妄想太多,我知我本就不是圆满之人,终究不会拥有幸福。
这些日子,我在宫里听着前线一天天吃紧,我无法心安理得的看着你在边境为我搏命。我知道你本不必如此的,你本可以留在长安城,做你的小侯爷。我的到来,打破了你原本安宁的生活,也让你偏离了你本该走的轨迹。索性这一切就要结束了。咱们都会好好的,好好过自己的一生。
我想你现在定会怨我,可是我别无选择。我知晓战争对百姓的迫害,而那些高坐宫阙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明白。我看过乱军无理由的杀戮,看过整个村庄成为血海。我已经历过这些,我不想再让那些百姓经历我的痛楚。我虽未承百姓供奉,但身为公主,我不能逃避我的宿命。
反正我这一生就是如此了,但我不后悔。因为我换来的,是娘亲没等到的和平。
我走后,玉佛寺的玉兰树就托付给你了。记得常去陪她说说话!
还有啊,你送我的那柄桐油伞我就带走了。虽然用不到。可是送出去的东西是不能讨回去的!小侯爷要讲信用!
想想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了,反正这长安给予我的回忆本就不多。等你成亲之时,也别送信给我,我听见了定会哭的。你就好好做你的小侯爷,而我,会好好做我的公主。
这一生恐怕不会再见面了,就,愿你平安、喜乐,勿念我。
清清
李明庭读完这封信时,泪水早就打湿了书帛。他慌乱去擦拭,可上面的字迹却逐渐模糊。他泪眼婆娑的抬起头,发觉人间已是晚秋。他能想象到她穿嫁衣的样子,红衣似火,锦绣绫罗。只是想到这一幕不属于自己,心里还是会很难过。
尾声
“这长乐公主何许人也?原是江贵妃之女,幼时流落民间,豆蔻年华才被圣上寻回。相貌生的那是一个花容月貌、国色天香。只可惜红颜薄命,请旨嫁去草原和亲,竟在路上染病,不治而亡。”说书人刚开头,座下就是一片的唏嘘叹惋声。
“可这长乐公主也是个多情之人。听闻那南安侯府的小侯爷对其一往情深。为了不让公主和亲,征战沙场,最后马革裹尸,埋在玉门关外的阴山上。生生世世望着公主的方向。”
说书人一脸惋惜,殊不知座下一人轻笑一声,摇头走出了门外。
长安城的小侯爷死了,玉佛寺里却多了一位年轻的小和尚。小和尚不知何地人士,只知方丈赐其法号:玄铭。
玄铭回到玉佛寺的树下,拂去了石桌上的落叶。他面色如常,看不出悲喜,手里握着一串菩提珠,一颗一颗数着,彷佛就能数到地老天荒。
玉佛寺里的玉兰树开了一个又一个春天,玄铭就日日坐在花树下,抄了一卷又一卷《金刚经》。有一日他忽然从经书里抬起头,想起这石桌对面,曾坐过一个小女孩,笑声清脆,像五月的青梅。可她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了,久到玄铭想起她的眉眼时,只有满脸的遗憾。
“大师,你看我这菩提穿的好不好看?”脑海里仍旧能响起那清脆的声音,她调笑着,冲李明庭眨眨眼睛。
“贫僧觉得甚好!”他顺着清清的打趣说下去,果然逗来了她的笑颜。
“大师,说好为我抄《金刚经》的!怎得还未动笔?”少女皱眉,可眼角哪里有恼意。
“谨遵施主之命!”李明庭蘸蘸砚台里的墨,稳健的下笔。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教清清写字,写得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自己的,而是“婆娑”两个字。
佛语云:婆娑即遗憾。原来他们伞下相遇,就已经印证了这场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