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长大》静观潮

1、第 1 章

　　1 陈斌
　　那天是星期五。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我还在检查一张图纸中的几个细节。北方的冬天，天黑得很早，我偶尔抬头，透过5楼的窗户，可以看到漆黑的夜色中，一条被川流不息的车灯装点得光芒四射的马路。
　　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在这寂静的空间，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让人心悸。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医院。只记得我忘了穿外套，医院的值班护士借了件军大衣给我，让我在抢救室门口等待。
　　后来，淡蓝色的帘子拉开，医生带着满脸的严肃让我节哀顺变。这是位中年男医生，他端详我的表情，一只手安慰地搭上我的肩膀上，仿佛怕我承受不了残酷的现实——我，一个刚刚工作的年轻人，失去了我唯一的亲人，我的父亲。
　　如果人死了真的有灵魂，那么我希望父亲的灵魂原谅我。因为，那一刻我的感觉并不是悲伤。我只觉得空虚。

　　父亲和我继母是在机场高速公路上遭遇车祸的。父亲刚从西安参加了学术会议回来，继母去机场接他。在回来的路上，几辆车撞成了一团，有数十人伤亡。继母在被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已经被宣布死亡。
　　父亲的追悼会上，我望着他放大的黑白遗像，觉得很陌生。瞻仰遗容的时候，这种陌生感更加严重。我疑惑地停在那里，想确定他在我印象中的容貌。很快就有人轻轻地拽着我离开。他们以为我悲痛过度，失了常态。
　　最近五年，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我十八岁考上大学时，鳏居的父亲娶了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继母，并在同年生了一个女儿。我对继母的印象，还是婚宴上的模样——浓妆和华服也遮掩不了的青春气息。
　　他们结婚后，我很少和他们联络。起初父亲曾试图让我融入他的新家庭。几次遭遇我的冷淡后，父亲就放弃了。我并不像大部分人揣测的那样，恨父亲和继母。相反，我觉得他能够体验婚姻的乐趣是件好事。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称呼我的继母，更不知道如何和正等待新生儿的父亲相处。我想，那对他们来说也一定相当尴尬。于是我们越来越疏远。
　　办丧事的这几天，我常出入父亲的家。看到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父亲的脸上比印象中多了些皱纹，继母显现出了成熟女人的风韵。在他们俩中间，有个小女孩，表情纯真地微笑着，两边脸颊上各有一个酒窝。这是他们的女儿。陈彤。

　　丧事办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陈彤。从车祸发生后，她一直住在父亲的邻居王奶奶家里。我看见她在人前装得毫不在意，没人的时候又躲在沙发背后哭。另一个人，是继母的母亲。她用江西某个县独特的方言哭诉她穷困悲惨的生活，要求我们陈家给她“补偿”。
　　那时候，人们的收入都不高。父亲是高级知识分子，收入算是尚可。继母不工作。他们身后留下了三万元的存款。再加上交通事故的补偿款，加起来也有将近十万元。我本来想把钱全部都交给这位老太太，让她带着陈彤回江西生活。可是老太太却坚决要“分清楚”。她说：“陈家的东西我不要，我只把我女儿的那一份带走。”我终于明白了——钱要平分带走，但孩子姓陈，所以留给陈家。
　　我试图联络继母的其他家人，希望找到可以抚养孩子的女性亲属，无果。我甚至打过电话到一家孤儿收容中心，可是对方的物质条件之贫乏让人乍舌，我不得不放弃。
　　父亲去世大概一个月的时候，王奶奶给我单位打了电话。
　　我坐在她的客厅里，王奶奶一边和面一边吆喝着两个淘气的小孙子，还要跟我聊着天。她是个热情、实在的老太太，我很快就从她朴实的言辞和她狭窄喧闹的待客环境中领悟出她的意思——陈彤不能再住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