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耳边语

4、难安 “姑娘

　　“姑娘，到了。”沈弥的声音从马车前传来。
　　元满撩起帘子，“回来了啊……”
　　小檀扶着她下了马车，元贞已早早等在了相府门口。“相府”两个字用鎏金镶嵌在牌匾上，进进出出十几余年，元满今日才得以好好看看，不知她还能再这样看着这府邸几回……
　　元贞看着元满空洞的眼神，心里那不好的预测已然坐实。满儿本可以在这丞相府中无忧无虑长大，遇见自己的如意郎君，就如满儿娘亲给她取得这名字一样。
　　“元满，圆满。”
　　“满儿，娘希望你这一生得以圆满，以后嫁了人，和郎君白首不离，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可元满出生那年，院里桃花落了一地，陪了她不到一年的母亲就离她而去了。
　　元贞还记得云淑离去那年，把元满交给他。
　　“夫君…我可能撑不了多久了，满儿还这么小，你要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人……”云淑坐在床头，抬起带泪的双眸，就那么看着他。那天他带着她在院里观了一下午桃花，云淑最喜欢桃花，他们二人交握着双手站在桃树下……一如当年那样。
　　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满儿。云淑…为夫可能要食言了……
　　待元贞再回过神来，眼角已染上泪痕。

　　“爹爹……”
　　“满儿，跟爹过来。”
　　元满低着头跟在元贞身后，像幼时犯了错的她一般。
　　记不清有多少次她也像这样跟在父亲身后，看着陪着她度过十五个年头的人，两鬓已覆上一层白雪……
　　元贞进了书房，始终背着身。最终还是元满先开了口:“爹爹……满儿知道您已猜到了，满儿从小到大最敬佩您了呢。”元满低着头，说着眼泪已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砸在手上……她抬手抹了抹，又展开笑颜。
　　“因为每次我背着您偷偷跑出去，您都能发现，那时我就想，您是天下最最聪明的人了。”那止不住的眼泪让这份笑容变得有些勉强……
　　而眼泪同样收不住的人，又何止她一个。
　　沈弥从小檀姐那里得知元满就要进宫了，整个人都僵了僵，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这坛酒是在去年一个灯会上买的。那天他家姑娘带着狐狸面具，手里还抓着两串糖葫芦，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抓住他的衣袖，偷偷凑在他耳畔说:“阿弥，你真好看！”
　　那时，远处有烟花炸开，元满拉着他走上桥，兴奋地指着随流水漂浮的花灯。而沈弥始终都宠溺地看着她，很快元满便瞧见了那溢满温柔的眸子一直盯着她。小姑娘脸皮薄，瞬间便红了脸，耳尖都蔓延上了粉色，记得当时自己好像也悄然红了耳尖……
　　想到这儿，那时耳尖的红远比不上此刻双眸的猩红，沈弥抬头猛灌了一口酒，眼泪悄然滑至嘴角。
　　“阿弥……你的眼睛真好看！”
　　“不过，我的眼睛更好看……因为，我眼里有你呀！”
　　“哈哈哈哈哈！”小姑娘明朗的笑声钻进耳朵，沈弥心如鹿撞，撩完人就跑，这姑娘又看了哪些话本子啊。
　　每想一分，心中便酸涩万分，那坛酒早已见底，从沈弥手中滚至身旁。
　　……
　　元满出书房时，月光不知何时已洒向人间。此刻，脸上未干的泪痕就显得格外清晰……
　　她屋前的花丛此时已凋零，等它们再开花时，想来自己已进宫了。
　　“阿弥，今夜的月亮好圆啊！”
　　“姑娘，今日是十五。”
　　元满十四岁生辰那年天，他们坐在屋顶上，面向月光。晚上的风总是格外冷，于是她靠阿弥特别近。说来也奇怪，她就喜欢看阿弥红了脸的样子，只不过最后自己的脸也总会漫上粉色……
　　于是她换了个话题。
　　“你猜，下面都有什么花？”
　　少年低下头，认真端详着元满屋前那些花，“嗯……”
　　“月季、牡丹、雏菊…还有百合。”
　　“噗嗤，你好认真啊，我就逗逗你罢了，真是大木头！”
　　可她偏偏就心悦于这个木头啊……

　　元满坐在灯前，明明手中握了暖炉，却依然手脚冰凉。
　　“嘎吱……”有人推开门，穿过院子，走到元满屋旁，手里还拎着一壶酒。他坐在元满紧闭的窗户旁，没发出一点声响，就这么坐着。待他看见屋里没了光亮，人也已睡下时，这才慢慢起身。
　　许是这冬日里寒风刺骨，起身时还晃了一下，才顶着冷冷的月光向屋子走去……
　　待他走后，屋里的人睁开溢满泪水的双眼，枕头已濡湿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