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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部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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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下山,萧青就敲门来。她带着一个盒饭走进来,问郑忆辛好些没。郑忆辛站在床边,两手握着攥着,来回踱步。她当然没好,她怎么能好呢?那个人的脸还在她眼前。她没想到有人的脸会那样扭曲。不是五官的扭曲,而像被某种愤怒的魔鬼控制住,脸通红,肌肉以一种可怕异奇的方式结在一起,不再是人了,让她想起畸变的植物,他的本性在那一刻也摧毁成了其他东西;他的声音那么响,要打破所有人的边界,用声音刺穿所有人的皮肤,插进心脏里;那把刀那么锋利,他伸出手去刺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他就是为了伤人——他就是想杀人!
她不自觉抱住手臂,对萧青说了一句谢谢。萧青什么也没说,缓缓走到她身边。那种舒服纯白的气质又靠近了,这次好像还把她体内黑色的恐惧和害怕缓缓吸走了。郑忆辛安心许多,不可置信地望向萧青。这个女人有什么魔力?她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胡思乱想之际,她没意识到自己把这个问句说出来了。像是听到回声一样,句子快要说完时,郑忆辛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顿时涨红了脸。萧青没在意,询问她:“什么?”示意她继续。
此刻萧青站在她面前,满含诚意和耐心地看着她,像是一本敞开的空白的书,只等待她,等着她去倾倒、书写。无论郑忆辛之前如何对她鄙夷、厌烦,此时都无法唤起了,她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如春天一般的女人,只想沉沦、沉沦……只想敞开心扉,浸于讲述之流。她不会伤害她的,郑忆辛相信,谁都可能会伤害她,只有萧青不会。
“你是怎么制服他的?”
“噢,这是有步骤的,我们专门学习过,”她站开几步远,打算给郑忆辛展示动作,“如果罪犯的后背对着你……”
“等等,”郑忆辛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走上前说道:“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对抗一个比你强大的人?”从这一句开始,她说起话来变得很艰难,像是在从漆黑的深井里挖掘出自己想要的词汇精准的句子。讲出来自心底的疑惑,会费很大很大的劲。有很多她自己从未意识到和看到的疑惑,只有萧青陪着她,她才敢于用尽力气去搜索和表达。她不再是那个敏感忧愁的小女人,不再蹙着眉,等待别人来哄她来找她,随着话语,她的两手会五指岔开,在空气里挥动,脚步很快,走来走去,浑身上下都被牵动着卷进思绪的漩涡一般,极其投入热烈的样子。
“我们都经过训练,你不用担心,我和董楠会保护好你的。”
“不是,不是……我是说,你怎么在精神上和他……你怎么知道呢,怎么……他那么可怕,我的天,他就是来杀人的,不光是杀我,还杀小孩子!他没有选择地杀人,已经不是人了,是一个畜生!”郑忆辛激动地抱住头,目光飞快地在屋内各个地方飘,“而你,一个女人,你怎么敢呢,我也是女人,可是我从来不……我好害怕,可你一来,我就没事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淡定?”说出最后一句,她似乎看见了自己和萧青之间的鸿沟——她永远做不到萧青那般自信强大,郑忆辛带着绝望,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落下几滴泪。
萧青走上前来安慰她,“没有关系的,你做得已经很好了,很多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留下阴影,比你的反应还大,”她握着她的肩膀,轻轻安抚,“是的。我不能骗你说以后再也不会遇见这种人。罪犯是存在的。但是有我们警察在,目前这几天你可以放心……如果不舒服的话,明天就在宾馆里休息吧。”
萧青刚松开手,郑忆辛就紧紧抓住。不够,不够!她觉得还有事情没有弄明白,伤心地望着她,想了一阵子,说道:“你是女人……”
萧青愣了一下,说不出话。
“是的,是吧?”
萧青以为郑忆辛因为那个罪犯而对男人有阴影,握住她的手说道:“是,我是女人。”
郑忆辛的神色更加绝望迷惑,“谢谢你……”她松开手,痛苦地抚上额头,另一只手摸向胃部,里面有种搅动的不适感。她抬起头看她,以为会看到冰冷、鄙视、烦躁,或者厌恶,可是没有,萧青还是那么柔软,刚中带柔,一种麦子任风意、随之压低的柔软,愿意收起、隐藏起所有的自我,愿意掏空自己,献给别人的那种柔软。她身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只等待她吐露出一切。她会接受她的一切。
郑忆辛不再以为她比董楠差劲了,也压根想不到南岩和其他任何男人,她只感觉自己和萧青离得好近,好安全,像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一见面就能说出各种别人毫不在意的细小之事。她没把萧青当成一个女人,而当成一个人,没有性别的人。便坐在她身边,说道:
“请你不要生气……我之前很不喜欢你。可,不得不承认,你真的有种魔力,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称呼的,这是优秀?还是别的?我思考不了什么,可是我知道,在某个地方,我错了。看到你把他死死压住的时候,我的确吓到了……他很可怕,可是你比他更加厉害,我知道我做不到,我不能像你一样……我,可能,唉,我胡言乱语的。”
萧青静静地听着,不说话。倾听之中,她看着郑忆辛,这个初见时像羊羔一样的女人。很快,她想起下午在照相馆里远远望到郑忆辛的时候:她坐在车里,低头,眼神认真凝在屏幕上,头脑的思维和文章逻辑连接在一起,手臂因为手指的移动而轻微摆动,整个人投入于工作之中,利索,冷静,不拖泥带水。和她坐在男朋友车里,以及在警局提到自己住在男朋友家的样子很不一样。
“这不是只在警局才能学到的,现在很多健身房里也有体能训练和防身课。”
“不是,不是体力……也许是,但不仅仅是……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像什么吗,就像电影里那些特工的武器,平时是一根拐杖,一把雨伞,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到了关键时刻,就不再是□□,看到你的时候,就相信萧青不止在抓贼这件事上很厉害,什么困难她都能面对,她是最值得幸福的人!”郑忆辛的脸因为激动而发粉,像喝酒了一样。
萧青听到前面,本想道出感谢,可是听完却觉察出有些不对劲,喃喃道:“幸福……”
郑忆辛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看了看:“他没给我打电话,没有消息(摊手笑了出来),是不是我以为的都是错的?”
萧青有些担忧地望着她,动了动嘴唇,还没开口,郑忆辛又抓住她的手,两眼迷惘,问道:“我知道,咱们只认识了一天多,但我还是想问问你,在你看来,什么是幸福?”
萧青顿了一下,用沉稳缓和的语气说:“你的幸福不叫幸福吗?”
“我不知道……以前是相信的,可是突然变了,我说不上来……从……我以为幸福是很多个人在一起,见到你以后,发现原来一个人也可以……”郑忆辛自嘲地笑了,看向萧青:“我应该是疯了,我太想他了……”
“你感觉怎么样,难受吗?饿吗?”
郑忆辛摇摇头,踉跄站起来,走路摇摇摆摆的,“额头很涨……而且忍不住……刚才说到一个词的时候,差点抖起来,是、是,‘一个人’(说着突然剧烈抖动了一下,像木偶一般,有人突然在顶上提起绳子),‘一个人也可以’(她抱着手臂靠在桌沿)……对不起,吓到你了吧,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你和一个刚刚抓到杀人犯的人说吓到?”萧青笑了。
郑忆辛想了想,也笑了。两人相望,郑忆辛流下感激的眼泪。萧青走到她面前:“我不觉得幸福有标准答案,现在是什么时代了,你觉得幸福是什么,就怎么去过,都是对的。当然,前提是遵纪守法。”
郑忆辛被她后一句逗得更开心,破涕为笑,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害怕听到否定的回答而低着头,问道:“真的吗?”
萧青两手插在兜里,一副轻松的、理所应当的样子,“你的事如果不由你定夺,还能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