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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只鱼(上) 若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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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尚自沉重梦境苏醒,炭火烘的殿内有些闷热,揉着额角起身之时,余光恰好瞟见那绣着金丝暗纹的袍脚。
她眸中闪过一丝不耐,口吻嫌弃:
“我瞧你倒是真闲,怎么,旧朝老臣都压明白了?”
男人俊朗端庄,一身龙袍勾勒出高挑挺拔的身形,此刻他立在桌前,垂眸看着桌上未曾动过的饭食之上,面色微沉。
他侧目,一双潋滟的眸子此刻却有几分愠色:“朕听闻有人两日不肯用膳,特地过来问问。”
昀尚“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本就生的好看,凤目长眉,深邃的五官在女子身上则显得多了几分大气的美。
她额间被人细细描摹的朱砂花样被她擦得模糊,口脂也被胡乱擦掉,衣衫睡的凌乱,此刻她正一边拢好外衫,一边扬着眉冲男人耀武扬威:
“我只是觉得你上官澄恶心,吃不下去,又不是想死。”
被她直呼大名的男人皱了皱眉,却按下未提此事:“你要如何?”
昀尚瞧着他很不爽的表情倒是很开心,启唇欲说些什么,就见上官澄淡淡瞥她一眼,补充道:“除了出宫。”
昀尚被这一噎,气极反笑:
“那是自然,家都没了出什么宫?”
“不如把你那贤德淑良的皇后给休了,让我当几日?”
她翻了个白眼,认真地想了想,觉得这个要求很能挑战上官澄。
她自小与上官澄一道长大,自然清楚的很怎么惹毛他。
上官澄愈发皱眉,食指敲了敲桌子,这表示他开始生气了。
“留你都已不得为而为之,昀尚,我以为你很聪明,不会不知。”
昀尚扬着眉,眸光一暗,偏背脊挺直了装傻:“那你在这骗我?说些什么大话。”
上官澄抿唇盯了她一会,恍若未闻一般侧头给殿外之人下了命令:
“给她换个厨娘,便用年家用惯的。”
听见“年”字,昀尚顿了顿,终于皱起眉认真看向上官澄:“我要的可不是这个。”
上官澄的目光扫过床头被摘下的金钗玉镯,锒铛满目。
他大步踱过去,伸手捏住昀尚的下巴,迫使她仰面对视,神色睥睨,一字一句:
“年昀尚,你出不去,你惹我也没用。”
昀尚眸中闪过一丝嫌恶,冷哼一声,到也没避开他极具侵略性的目光。
她仍是笑着的,学着上官澄的语气一字一句回敬:“你求我啊?你求我别出宫,说不定我管管后宫就不出宫了?”
二人僵持半晌,最后还是上官澄先败下阵来,他松了手,甩袖一语不发往外走。
昀尚的脊背在他踏出殿外的一瞬间便佝偻下来,她艰难地趴在床榻之上,一边伸手用力揉搓下巴一边闷声咳嗽,抑制不住想吐的冲动。
也不知反胃了多久,她盯着床幔出神,无端想起年少时上官澄无助的眼神。
所以这都是因果报应?
她阖上眼,唇边勾起嘲讽的笑。
这债怎么还没还完。
年昀尚自幼便是年府的掌心宝。
年府何等显贵,三朝元老,士族显赫,子弟为官者不胜数。
足以称之世家。
年昀尚是年府最鼎盛之时生得的嫡女,嫡系之中唯一的娇娇女儿,生来就是被捧在掌心的人儿,骄纵跋扈,一个女娘比一群公子哥们还能折腾。
便是顽皮,也少有惩戒。
家族牵扯颇深,她的姻亲关乎重大,于是在她十岁那年,便被送去太后那处教养着,与皇子公主一道在尚书局教习。
于是她头一次见到从冷宫接回来的上官澄。
后来她每次都想,年府走势颓程的事情是有先兆的。
她因家族光耀而自由,也因家族没落而被禁锢。
她逃课坐在桃花枝头,踢掉柔软秀金丝的鞋子,砸落在过路人的肩头。
来人风尘仆仆,穿着不合身的,短了一截的衣袍,只是消瘦的脸庞格外清秀出尘。
“喂,给本小姐捡捡鞋。”年昀尚扬着眉娇笑,神采飞扬地垂头打量着树下的人。
那名少年长不了他几岁,眼神澄澈又无助,像猎场受惊的小鹿。
那只小鹿好好养在年府,年昀尚有几分想念她的小鹿,于是心软了几分,决定他替她捡鞋的话就赏赐他点什么,毕竟他看上去好像吃不饱。
吃不饱很难受……
幼时的年昀尚最害怕吃不饱饭,第二害怕不能四处游玩。
只是那过路人只抬头看了一眼,便一语不发地继续往前走了,步履匆匆,好似躲妖怪一般。
年大小姐在树上叫嚷了好几声都没让他回头,把年大小姐气坏了。
所以第二日,她又在尚书局见到那个少年人的时候,恶趣味横生,好端端的位置不坐,非要去抢那少年的位置。
他只看她一眼,便好声好气回头与别人交涉换位置的事情。
年昀尚从未被人无视过,那人要换位置的小皇子不甚受宠,下意识抬眸去瞧年昀尚的态度。
年昀尚翻着桌上磨损了的字帖,上头字迹端正写着上官澄三个大字,她有些恼怒他求别人也不求自己,于是非常恶劣地磨了磨虎牙:
“不许换,不跟我坐一起,你就站着。”
于是上官澄抱着书本站在教室最后头,夫子问起之时,他看了一眼年昀尚,年昀尚倒是在霸占着他的桌子倒头大睡。
夫子并没有管她,因为四里八折的算来算去,年府可比这个冷宫里出来的皇子难对付。
上官澄收回目光,摇头,只说自己犯困,想站着上课。
他越是不搭理她,年昀尚的好胜心越强。
比如单人席的位置,年昀尚总是赖着他非要坐在一起,他不愿意便找不到多余的位置,周围众皇子公主更是熟视无睹,甚至帮着年昀尚说话。
她年纪小,又被宠坏了,不过在六皇子,也就是太子面前还算听话,想来是太后告诫过。
太子人倒是不错,替上官澄解过几次围,帮他支走了年昀尚。
顺便告诫他少接触年府的小姐,尊敬待客便好。
上官澄应下了。
自此他更躲着年昀尚,偏偏她是个不折服的性子,越得不到越纠缠。
吃饭时把不喜欢的东西丢在上官澄食盒里,上课霸占他大半张桌子睡觉,围猎时非要带着他,还给他拨了匹马让他出丑。
宴会上她点名让他坐在旁边,别人忤逆不了她,于是上官澄只能在帝君的目光之下一步一步,走向着权势的中央。
她逼着上官澄翻墙,在他挂在墙上时哈哈大笑,笑完擦着眼泪叉着腰说:“你不跳下来我就把你的字帖全扔掉。”
她的确会做出来这样的事,但那是他娘亲的物品,上官澄咬牙跳下来,还是年昀尚在下头扶了他一把。
年昀尚逼着他一块出宫,不过倒也算个大款的样子,四处采买,糕饼糖葫芦小玩意买了一堆,总是吃了一口又嫌弃不精贵,吃剩的就塞给上官澄。
最后他们在日暮时分一同放了花灯,年昀尚心情不错,告诉他下次带他看烟火。
年昀尚带上官澄玩从不叫带人玩,叫威胁逼迫,因为没人是她喊不动的,除了上官澄。
所以上官澄此刻板着脸,眼眶和耳根子都红红的,应该是很委屈。
年昀尚跳上他的背揉他的脸,威胁他再不笑就不给他赏赐剩菜了。
年昀尚最爱四处游玩,得了闲总是翻墙去冷宫寻上官澄逗他,他的母妃份位很低,因家族获罪被送进冷宫,在冷宫之中消磨人生。
但她会变着法做些好吃的,还给年昀尚讲故事,讲些边关趣事,所以年昀尚很尊敬她,每次来都带很多菜,缠着她做吃的。
“姨姨,上官澄今日又不肯与我出去玩!”
年昀尚每次都找那位娘娘告状,娘娘就笑着拉过上官澄告诉他:
“阿澄好好对昀尚,昀尚是个好姑娘,最关心你啦。”
上官澄撇嘴,有点生气地不肯说话。
娘娘这时就忧愁地看向年昀尚,叹气:“两个娃娃都是嘴硬的人,这可怎么办呀?”
“其实他也很喜欢昀尚呢,他不肯说,姨姨喜欢你才告诉你。”
年昀尚握着筷子忘记了吃饭,被喜欢这个词肉麻的吐舌头,撅着嘴故作不开心,非常大声地说:“昀尚才不喜欢他!”
上官澄“啪”一声按下筷子,扭头写字去了。
他的母妃倒是笑得很开心。
来月事时年昀尚不在太后宫中,也不在母亲身边,只在冷宫。
她站起身时被上官澄瞧见,上官澄头一次脸红着扭头就走,年昀尚正要生气,就见他牵着母妃回来,他母妃捂着嘴笑,把他赶了出去。
她非常细心地教了年昀尚怎么用月事带,又搂着她说了好久,安慰她别害怕,这只是长大了。
年昀尚什么都不怕,因为她刚吃完饭。
她问,姨姨,你怎么知道的呀。
上官澄的母妃愣了一会,说这是母亲会教给小朋友的。
年昀尚有点想母亲了。
上官澄那几日非常安分,甚至破天荒地煮了姜糖茶给她。
年昀尚非常享用上官澄的服软吃瘪,觉得长大了也挺好的。
只是上官澄考的再不好,平日再与她保持距离,也难免会被有心人猜忌。
于是年昀尚回家省亲之时,就被关了起来。
整整一个月,关的她都快发霉了。
爷爷说城中疫病四起,不好走动,特地给她告了假,不许她出门。
还给她拨了暗卫,不许她偷跑。
她有些想上官澄,因为来月事时很疼,想喝姜糖茶,想被姨姨揉肚子。
这个时候撒娇很管用,偶尔她耍赖不肯回殿,总是上官澄不情不愿地背她背到冷宫宫门处。
她惹了上官澄好几年,这还是头次瞧见成功的希望。
华美的衣裙,金光闪闪的首饰都不能入她的眼,她差人买了糖葫芦,只吃了一嘴就不想吃了,娘亲说不爱吃便丢了。
年昀尚有点想上官澄,因为他虽然嫌弃,但避开她吃过的地方,还是会吃完糖葫芦。
一个月很慢很慢地过去了,她带着许多好吃的回宫时,帝君急传,她路过冷宫时却没见着上官澄。
她只好把东西先放在冷宫门口,打算回来再敲门与他分。
只是一道圣旨念得她天旋地转。
……淑德贤女,赐婚太子……
年昀尚与天花乱坠般的形容词一点也不像。
但她就被这样赐婚了。
她本能地想拒绝,可是抬头时,殿内只有威严的帝王。
帝王开口道:“你是年家族孙,这本就是你该走的道路,切不可节外生枝。”
锦缎做成的圣旨,便是她的一生。
年昀尚脑子一片空白,提着繁重漂亮的裙子狂奔至冷宫,却敲不开门。
她拖着累赘的裙子翻过高墙,触目却是一片白。
白色的贴字,白色的绫罗。
棺椁前倒着消瘦的少年郎,他眼底鸦青,唇色惨白,昏倒在棺椁前。
年昀尚背着消瘦的少年郎,一步一步往外走。
衣裙碍事,她踩到裙摆摔了个结实,两个人滚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磕的她哭出声来。
上官澄仍在昏迷,年昀尚一边哭一边捶他:“你快起来啊,你带我走啊。”
只可惜,路还很长,上官澄也没能醒来。
哭完又把裙摆扎好,丢了碍事的外衫。
她背着上官澄,一路躲着人一步一步走到东宫,跪在书房外。
“我当然可以饶他一命,送他远走。”
太子下巴抵着折扇,笑着看面前哭的抽抽噎噎的年昀尚:“这是他不听教诲的惩戒,也是你的。”
“年昀尚,你自命不凡,当然,你本就是不凡,所以你的命格,他可受不住。”
“你不信命,却是别人承担,你娇蛮任性,害的可是身边人,小昀尚,深宫之中,你又不是一辈子的幼子。”
年昀尚的膝盖生疼,再支撑不住,双双滚在地上。
她咬着牙不敢哭出声:“昀尚知错了。”
太子冷笑一声,使了个眼色,便有侍卫抬起上官澄往外走。
年昀尚回头去看,却被太子扯着头发转过头。
年轻的男人此刻眼底尽是阴霾:“你不懂吗?你聪明的很,你自生来就是我的路,你怎么敢?”
头皮生疼,但她没哭。
太子也觉得索然无味,甩手丢开她,留下一句:“好生待嫁吧。”
年昀尚被人送回了家,被关在屋里哪里也不能去。
她依稀记得是三个月,婚期将至的深夜,她被娘亲摇晃起来,塞进了年府的密道。
火光冲天,战火弥漫,年昀尚一路南下,不敢去听年府的消息。
逃了两个月,她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出来时年府一夜颓败,帝京兵变,终于到现在安稳下来。
他们说新帝竟是九皇子,他们说帝后贤德淑良,天作之合,婚礼盛大。
太子被贬庶人,流放边关。
他们说年府被抄了家。
年昀尚躲在破庙里哭,好似年府繁华一瞬间,此刻举世再无亲人。
而罪魁祸首,竟如此逍遥。
她在睡梦中被人掳走,再醒来,却是繁华精美的宫殿。
这是她少时住在宫中之时的宫殿,如今修缮一番,更加富贵了。
昀尚睁眼,满头大汗,可见到的景象却一如梦中。
她大口大口喘息着,一只手横生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昀尚吓了一跳,回头便是上官澄那张精致清秀的脸。
“你凭什么进我殿内!”
上官澄坐在床沿,一身朝服,眼底鸦青很重。
他与她呛声:“这宫中都是朕的地盘。”
年昀尚不依:“那我走。”
她最知道该怎么惹恼上官澄:“你费尽心思接近我,也不怕被人口诛笔伐吗?先帝遗旨,我可是你大嫂。”
上官澄顿了顿,收回了手:“已是过眼云烟,以后不会再有……”
他话还没说完昀尚伸手揪住上官澄,昏暗的烛火映着她半边脸颊,瘦削苍白。
上官澄惊觉她已经长大,娇艳的面庞此刻已算得上惊艳。
岁月带走的只有她眸中娇憨神色,却赋予了她坚韧和决绝。
“我不开心,上官澄,我不要留在宫中。”昀尚微微仰起面庞,杏眼里微光破碎,那是辗转未落的泪。
“你和我一起走吧。”她凑上前,盯紧他的眼睛。
上官澄沉默地看着她。
昀尚的心慢慢沉下去。
最后不欢而散,也是,他们总是不欢而散。
昀尚坐在摇晃的马车上,有些失神。
她有年府埋下的一支势力,想出宫并不困难。
昨日她已经打探到了年府抄家的原委,如果上官澄选择跟她走,哪怕是骗骗她,她都不会来。
她心底有了猜想,只是并不明晰,如今便是去求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