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万盏终有扇窗为她亮》植物酱

2、军训 开学测验的

　　开学测验的成绩下来之前，是最痛苦的军训时间。

　　蔡书岚从行驶的车上摔下来造成的伤，在当时被衣布遮住了，本来没当回事，却在宿舍洗澡时刚脱下衣服看见了狰狞的皮肤，吓得叫了出来。

　　也因着这吓人的伤，从脚踝露出的伤口连教官见了都面露敬畏之色，蔡书岚成了不用军训的闲人。

　　很难想象自己是以多强的毅力拖着那么多行李来到学校报名的。

　　尽管自己百般推辞，她还是被班主任热心地推进了校医务室，整日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看着窗外绿油油的一片学生涌动。

　　校医只有一人，是一个地中海大叔，大部分时间都在电脑桌前浏览着一些短视频网站，偶尔会发出几声怪笑。

　　说实话，这个校医大叔处理伤口的手艺还不如安茜熟练。一看就知道是来混工资的。但蔡书岚没有多说，被弄疼了也面不改色。

　　今天是军训第一天，蔡书岚表面安静地躺在床上，仰面望着雪白的天花板。她藏在枕头底下的手机响了。理论上学校是绝对不允许带手机的，这却不代表学生不会偷偷带。

　　见校医大叔转过头望了望自己，然后点点头一脸“早就习惯了”的样子，蔡书岚淡定地拿出手机，接通电话。

　　响起了尖酸刻薄故作体贴的声音，这样熟悉且厌恶的声音让蔡书岚眉头紧锁。
　　“喂~岚岚啊~”
　　“嗯。”
　　“你现在在学校吗？”
　　“那不然呢。”
　　“哎呀，我还不是心疼我女儿嘛......”
　　“你还会心疼女儿啊，呵呵。”蔡书岚发出冷笑。
　　“岚岚啊，读书是很辛苦的啊，而且还不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嗯。”
　　“考上好大学，不就是为了找到好工作，然后有高工资吗？”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别给我拐弯抹角。”
　　“哎呀，妈妈给你找了一条简单好走的路，直接简化了这个过程。”
　　“......”蔡书岚的脸上明显地写着两个字，“恶心”。
　　“钟叔叔你知道吧？经常陪妈妈做生意的那个？”
　　“......”蔡书岚扶着额头，一脸已经知晓一切了的表情。
　　“他的独生子钟小龙，哎哟，有点，脑子不好使，天生的那种你知道吧？现在钟叔叔要给小龙找个老婆......”
　　“你要为虚荣富贵而牺牲自己女儿的一辈子吗？”
　　“哎呀怎么能这么说！我跟你讲啊，钟叔叔现在年龄大了，可能再过不久就要把钱全给小龙继承了......小龙呢，他傻兮兮的，钟叔叔肯定不放心啊！他得赶快找个儿媳妇，给他生个聪明一点的孩子......”
　　“......”
　　“岚岚啊，我的意思你听懂了吧？小龙这个傻子，等他爸一走，咱们就好好把财产都收到咱这边来，他个傻小子懂什么！还没等到有孩子我们就离婚！有了那么多钱啊，妈妈就再也不用......”
　　“你说过等我考上高中就不会再管我的。”
　　“我是说过啊！但是现在......”
　　“我不会听你的了。绝对。”
　　“你个死丫头？怎么肥鸭子都送到嘴边了你还不咬那口？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怎样？怎么还不懂事？”
　　“我说了我不要！你别他妈再管我了，我非常恶心你，十分恶心像你这样作贱自己的女人，我也绝对不会像你那样把自己当□□卖出去！”
　　“诶？？你这死娘们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明明初中时还愿意跟着我一起，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可笑？我跟你讲，社会就是这样的，你不...”

　　“去你妈的社会，你怎么不去死啊？别来烦我了好不好！”
　　蔡书岚越说越激动，死死瞪红了眼挂断了电话。

　　然而眼前的屏幕又亮起，自己的妈妈又打了电话过来，她挂断、挂断、再挂断，电话一直不停地响着，拉入黑名单了还有其他电话号码拨过来————

　　“你他妈去死啊！”她最后崩溃地接通电话，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喊，然后猛的一下把手机摔向墙壁......

　　“等一下。”地中海校医大叔或许是趁着蔡书岚不注意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床边，蔡书岚愤怒地扔出手机时他马上伸手将其接了下来。

　　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蔡书岚用手掌摁住耳朵，把头死死埋在膝盖里绝望地哀叹着。

　　地中海大叔迅速给她的手机开了静音，然后拿到电脑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道具把SIM卡取出，装在了一个小塑料袋里。

　　“呜....”悲愤的呜咽声朝地中海大叔传来，使得他叹气一声。

　　地中海大叔坐在另一张床的床沿，用夹着方言的话给了她一些安慰。简化下来就是：“娃儿啊，我跟你说嘛。你现在这个情况呢，就是要努力学习，这个样你才可以考到外地的好大学，才有机会长时间待在外地，加把劲在外地定居。你看我们这个省就几个985几个211嘛？还一点儿都不好考，所以呢你要加把劲整个好一些的成绩，然后离你妈妈远些。哦哟越远越好，你要是可以考个外国的学校那就更好了不是嘛？加把劲，娃儿。你考得起这个高中还是证明你有那个脑壳的。我还是相信你的哈！”

　　她甚至还是第一次听见劝学的话。她也第一次听说到了所谓“好成绩”的作用：逃。

　　蔡书岚之前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方法可以独自逃离母亲，除了自己在初中时和母亲约下的“考上高中就不再管自己了”，不过这早就作废。

　　蔡书岚没有哭，只是生气又无奈时会发出哀嚎。她等到恢复平静之后，对那个尚未知道名字的地中海大叔道了声谢，然后揉着太阳穴陷入了沉思之中。

　　现在就想“去外地定居”到不行了。

　　蔡清扬一直教她的是，读书到挣钱不如卖色挣钱来得容易。况且长着这样好看的脸，又有着母亲那广阔的客户人脉，自己就该好好享受母亲传给自己的成果。

　　初中是她和母亲关系最好的时候，尚未懂事的她便跟着母亲学习“技巧”，荒废学业。直到初二的某天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发现恶意的小纸条和恶作剧，听见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以及在杂志上看见的自己“这类人”在普遍大众中的评价时，才慢慢醒悟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

　　她和母亲的关系极速坏转。都跟我到这个时候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开始像个普通人一样了，要开始读书了？你这一年读得了个什么？你要是能考上高中那我就承认你读书很行，不用靠男人，也就不用跟我了。

　　于是她在初三这年痛苦地努力着，最后以全校前十的成绩进了重点的阳洋高中。
　　却，在报名的这天发现自己被母亲灌了安眠药，带往母亲下一个客户的方向。阳洋高中的前门从她困倦的眼前闪过，她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伸长手指摁着自己的舌根部，狠狠地把饭菜和药都吐了出来。母亲发现了，就要更用力地踩油门，于是她刚吐完就打开车门从车上摔了下来。

　　这身伤就是那时候造成的。她对“母亲”的怨气又增添了一分。

　　“娃儿，你在那里发呆半天了哦。”地中海大叔提醒道。
　　“我想明白了，我要努力读书了。”蔡书岚沙哑的声音说。

　　操场上响彻了长长的一声哨声。这便是“休息咯”的讯号。

　　这声响完之后，操场上整齐的队伍立马解体，人声鼎沸起来。

　　安茜是个小个子女生，她站在军训队伍的最右上角。左边和右边的两个人都转向其他人聊天，而自己唯独比较熟悉的三个室友——蔡书岚因伤躺倒在医务室，陈芷妍和冯秋黎在离自己远远的地方、并且加入了其他人的小团体。

　　其实她也并不在意是否有人和自己讲话。她总是希望着有个朋友，却在真正有朋友时发现自己会嫌麻烦。一个人待着好多了。

　　她盘腿坐在滚烫的地面上，有阵凉风吹来，就闭着眼舒展着身体、仰着头伸长脖子让风拂过脸颊。军训的话还是得把头发扎成高马尾，否则太热了。长时间的训练后，她又重新扎了一遍头发。

　　闭着眼的黑暗被加深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挡在了自己前面。
　　安茜不情愿地睁开眼，看见的是撑着伞低头看着自己的班主任林若清。

　　“林老师好。”尽管埋怨着自己舒服的世界被她打搅，安茜还是拍拍身挂上笑容站起来向班主任问好。

　　“嗯，安茜。”林若清一脸复杂地向安茜点点头。
　　“林老师找我有什么事吗？”

　　热心的班主任方才知道，在开学前的那天早上安茜的母亲自杀了。作为班妈妈，她心疼着这位学生。她撑着伞来到操场时，果然看见其他人都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而安茜独自地、似乎落寞地闭着眼坐在人群的角落。

　　安茜一定很难受吧，会产生很大的心理压力吗？
　　林若清皱着眉，心疼地找安茜谈了谈心，安慰了她，勉励了她。
　　她希望安茜能早点融入班级，有朋友陪她熬过这痛苦的时光。

　　然而安茜，从世俗的角度来讲应该算是太绝情了。但是，她也理所应当的绝情着。

　　父亲安海志，自从自己能记事起，就热衷于喝酒和赌博。父亲赌输了，就醉醺醺地回到家和母亲吵架。他们先是吵架，后来就是打架，再后来就是父亲单方面殴打母亲。

　　不幸之中的万幸是，父亲不打自己。自己总是独自藏在角落，等暴力结束之后，胆怯地走出来拖走母亲。但万幸之中的不幸便是，母亲每次被家暴后，精神疾病就更加严重一点，她疯疯癫癫的，时而保护着自己，时而又拿刀指向自己，时而对自己拳打脚踢。她对这两个人，除了害怕以外没有什么别的感情。

　　父亲不喝酒时还是很正常的，母亲却永远是疯疯癫癫的样子。

　　听说母亲死掉之后，她应该出于可怜母亲而诞生了悲伤的心情。旋即又转化为复杂的情感。

　　她最怕麻烦的事情了，就放空大脑。她来到了学校，也见不到麻烦的家庭。

　　虽然班主任是出于好心，但她对自己过分的关注的确带来了麻烦。她不得不扮演出班主任心目中“健康的孩子”的样子，从而避免掉麻烦。

　　现在“健康的孩子”需要的是融入班级，交朋友。安茜对小团体这样热热闹闹的氛围没有兴趣，于是想起了孤独地躺在医务室的蔡书岚。

　　如果要交朋友，那显然找这种人是最容易的，无论从各方面来讲。

　　她索性走去了医务室的方向。

　　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地中海大叔坐在电脑桌前，听见门开了，他马上取下耳机看了门口一眼。

　　嗯，看起来啥事都没有。

　　于是又戴上耳机转向电脑。

　　嗯？

　　于是又取下耳机，向着房间里面喊了一声，
　　“娃儿，好像有人来找你了哦！”

　　他又将耳机戴上，专心地看着电脑。

　　安茜没有多说什么，向着里面接一声“蔡书岚，是我！”然后走了进去。

　　掀开拉帘，竟看见蔡书岚床上摆着一张小桌子，放着草稿纸和笔，以及一个连着耳机的手机。疑似在学习的样子。

　　“喂？听不见吗？”安茜又朝她挥挥手。

　　蔡书岚忽然醒来似的，连忙取下耳机，看向安茜。

　　“安茜啊。我刚刚在学习，太认真了抱歉没听见。”
　　“诶...”安茜大脑又陷入了宕机。

　　蔡书岚，一看就很有钱的样子，长得也很好看，来学校的时候那么晚、急匆匆的、还擦伤了半边身体。
　　她注意过蔡书岚的行李箱，有刮伤的痕迹。

　　现在她纵使在病床上也努力学习着。

　　安茜曾经总在街边小店解决三餐。每到晚上，挂在墙壁上的小电视就会播出各种电视剧。

　　就有这么一部电视剧。男主是狼狈地离家出走、试图证明自己可以不靠家族势力而干出一番事业的大少爷。

　　难道自己的同桌也是这样的人？赌气从车上跳下来的千金小姐？

　　安茜第一想到了这种可能，不过又觉得不太可能。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人在现实，甚至还是自己的同桌呢，不可能不可能。

　　真是令人头疼。蔡书岚身上的谜团也太多了。

　　“要坐吗？”蔡书岚拍了拍自己的床沿。
　　“啊，我是想来看望看望你的，原来你在学习啊，那......”
　　安茜想起自己的目的是来“交朋友”，又将自己因为“嫌麻烦”而条件反射，快要脱口而出的“那我就不打扰了”咽了回去。

　　“啊，没事的。”蔡书岚绽放出一张笑脸。
　　她第一次遇到对自己这么友好的人，甚至还来看望自己。

　　“要和我一起读书学习吗？”蔡书岚又拍了拍床沿。
　　“好啊。”安茜咽了口唾沫。虽然结果很奇怪，但还好对方顺着自己想的方向走了。

　　对安茜来说，学习不是一件讨厌的事，甚至会是一件好事。不是为了功利的目的，而是因为专心投入一件事时，会让她暂时忘记现实的麻烦。学习的麻烦比现实的麻烦好解多了。

　　就这样，一到休息时间安茜就跑到医务室和蔡书岚一起学习，顺便还能吹吹空调。

　　快到中晚饭时间时，蔡书岚就会提前去食堂，打包三份带回医务室，一份自己的，一份安茜的，一份帮地中海大叔买的。

　　当然，为了重点在班主任面前表现自己的“有所事事”，在晚上安茜还常拉着蔡书岚出来，在操场闲逛，故意给班主任看见。蔡书岚一开始面露难色，不想出门，但后来就习惯了。

　　在闲逛时她们总会遇到一只肥乎乎的橙毛白手套流浪田园猫，有时从草丛中窜出，有时从围墙上跃下，有时慢悠悠地从树后绕过来。似乎这只猫不近人，但会朝着二人蹭来蹭去，喵呀喵地叫着。

　　哪个班的学生围成了圈，中间坐着学生弹唱着吉他。歌声乐器声，淹没操场的蝉鸣声，喧杂的人声，为沉默的散步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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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年后的一天，同居小屋里
　　安茜：我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哪里大户人家的女儿。
　　蔡书岚：？？
　　安茜：...现在看来一点也不像！太粗暴了
　　蔡书岚：好啊（捏脸）
　　安茜：呜呜老婆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