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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怀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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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中秋节后,唐沅清闲了许多,终于履行诺言,开始教张之维易容化妆。唐沅涉足此道,本是由于学校戏剧社的需求,因此她学习戏曲粉彩的妆扮之外,借鉴了不少西洋戏剧化妆的技巧。所以她教授张之维时,专门买了一些重磅画纸,拿羊毫笔蘸炭精粉画出几种人脸模子,肌肉的走向纹路也画得清楚明白——据说是从上海美专的同学处学来。
今早唐沅正和张之维讲解各种笔刷泥墨的性质用法,堂前忽然来了一人。这人是莲青阁的二柜,和唐沅认识,送来一张拜帖,说是有一位主顾想请唐沅上门做客,写几个字。唐沅看完,只是微微一笑:
“要几个字而已,不论真隶行草还是有什么要求,请柜上代为转达就罢了,何必这样费事呢?”
“这位东翁特别仰慕您的笔迹,所以特地托我们送帖子请您,但求一会而已。”二柜看唐沅只是委婉推脱,遂说道,“您的顾虑我也明白。实不相瞒,这家东翁与小店素来交好,请您的呢,其实是他家的大小姐。她是轻易不出门的,要到了我们店里来拜会您呢,人多眼杂,多么不方便!所以烦您劳动,到府上相谈几句。来回也不必费心,他们府上包了洋车,就在巷口。唐小姐,以小店数十年声誉保证,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他边说,唐沅慢慢地又看了一遍拜帖,用的是一张朵云轩的花笺,字写得清秀,要说是女子笔迹也说得通。何况二掌柜的言语也不似作伪,抬头望一望张之维,冲他轻轻摇了摇头,便说:
“您说到这个份上,我实在却之不恭,唯有惭愧而已。既然如此,请稍候片刻,容我更衣。”
唐沅本不打算出门,因此家常穿白夏布短衫,黑洋纱裙子,到后面梳洗更衣,一炷香功夫回来,换了件葱绿色湖绉长衫,青缎平底鞋,可并没有佩戴什么首饰,也不戴花,只是将一头乌发梳理整齐,挽在耳后。她一向不施脂粉,今天为了出门会客,唇上淡淡地晕了一点口脂,张之维觉得十分新奇,不免多加注目。唐沅当着人十分规矩,低着眼睑跟他道别:
“我走了。”
“路上当心。”张之维瞧瞧莲青阁的二掌柜,这位穿湖色秋罗长袍,戴副眼镜的二柜赶忙拱手,道一切包在他们身上,张之维尽可放心。
唐沅抬起眼,见张之维还盯着自己,好端端的脸上微微一红,别过脸去已神色如常,对二掌柜道:
“劳您久候,咱们走吧!”
北京叫人力车为“洋车”,大约因为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对舶来的一切都很敏感,而天津则称之为“胶皮车”,完全由其部件(胶皮车轮)而定名,但离开北京和天津后,唐沅再没有乘坐过人力车。她端端正正地坐在车上,眼角余光却早将沿途的情景尽扫了一遍,在心中默默地估算着路线。大概走了半个小时,车在一处宅邸前停下。洋车夫稳稳地停住脚,放下车把,撩起汗巾略擦了擦汗,向唐沅道:
“谢家花园到了!”
前面莲青阁的二掌柜下了车,唐沅于是也跟着下来,仍是二掌柜在前面引路,从角门进去。进得宅中,才发觉别有风光,这里也引水入园,蓄了一方池沼,装点着太湖石堆就的玲珑假山,花木修剪得很漂亮,卵石小径两旁的书带草茵茵笼碧。园中有很大的一棵桂花树,此时开了满树黄花,香气扑鼻,使唐沅立刻想起后院那棵大桂树。昨天下午她在卧室里读书,听后院唰唰树响,启窗探头一看,张之维站在桂树边正劈劈啪啪地拍着树干,一人合抱粗细的树干都微微颤动,叶丛里的桂花被震得簌簌下落。
“你……在练功?劈空掌也不是这个练法吧?”
张之维正拍得起劲,闻声回头一看,唐沅撑着窗棂,警惕地眨巴着大眼睛盯他,眉头紧锁一脸严肃,不禁笑了:
“我在摇桂花啊。摘和捡都太麻烦了,这多方便。”
唐家后花园自然也有桂花树,从前唐沅也见过家里的女佣收集桂花,莺声燕语,其乐融融,哪有张之维这般辣手摧花“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魄?不免将信将疑,眼光一落,地上还当真摆着个细箩,盛了满满的桂花。唐沅默然半晌,只得向他竖了个大拇指。
但今早的桂花江米粥真的很好喝。
猛的从思绪里回神,唐沅暗叫大意,端正了神色,正巧书房外面种了几盆菊花,此时都嫣然吐蕊,便指着一株向面前的莲青阁二掌柜笑道:
“这‘绿牡丹’养得真精神。”
“是啊!要养得这么好,花儿匠可不简单。如今也正是赏菊的好时候……”
二掌柜并不注意唐沅是有意岔开话题,因为这株绿菊经了日晒,碧绿中隐隐透出淡黄,那硕大的花朵好似翡翠雕刻的一般,实在美极了,而身穿绿衣的唐沅站在花旁,芳容花色交相辉映,直令他想到李白的“名花倾国两相欢”,又想到《红楼梦》里的一句“淡极始知花更艳”……他怎么还会注意唐沅说什么呢?
唐沅笑了笑,跟在他身后跨进书房门槛。这书房不大,布置得很雅致,墙上书格上高高低低垒着书籍,倒没有博古架,书格上摆了一只粉彩美人瓶,墙上挂了几幅书画,其中有一幅菊花图,朱印是“弃官先彭泽令五十日”,唐沅就知道这是吴昌硕的笔墨。圆光罩把书房分成内外两室,一个梳着条大辫子,身穿水蓝竹布褂子的丫鬟端来两盏茶,引两人到内室靠窗的大炕边坐下,说主人稍后就到。
唐沅不动声色地环顾室内,对面就是一张梨木大案,安放着文房四宝,后面是“一统碑式”的靠背椅,都是精雕细镂,可见这谢家确是富而好礼。
屋外脚步声渐近,却是橐橐的响动,这人穿的是皮鞋?不知怎么,唐沅听着脚步声无端紧张起来,旁边莲青阁二掌柜起身迎出门,她放下茶盏却迟迟不愿回过身去。
“这次真是有劳王掌柜,大老远把人请来,很不容易吧?”
那位小姐的声音却不清脆,倒有点儿沙沙的,很柔和,蕴含着一种稳重的力量。她一边和莲青阁的二掌柜寒暄一边走进来,看着不过二十岁出头,身材高挑,穿一件杏黄色锦云葛的长旗袍,白皮鞋,发色比常人略淡,天生就泛些亚麻色,因此更显得洋派。而且不仅时髦美丽,举止风度还非常大方,她那双灵活的大眼睛秋波连慧,定在唐沅身上时,微微加深了色泽。
此时唐沅已站起身来相迎,原本白里透红的面颊一阵阵地发白,可很快,她的脸色就转而平和。
王掌柜本来想给两人引见,孰料小姐轻轻摆手,对他说:
“我和唐小姐一见如故,那些介绍的话儿太生分了,何必呢?您就让我们俩说点体己话就行。”
王掌柜瞧瞧唐沅,唐沅也点点头,没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虽然他直觉这气氛有些微妙,但又一想,两个斯斯文文的小姐能干什么?于是他就离开了书房,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
他前脚刚走,唐沅立刻背过身,一句话也不说。
“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什么都给你算着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唐沅知道再避不过去,只得面对着她,脸是紧绷着,涨得绯红,语气也很生冷。
“我没有神算的本事。要是有这本事,算着你会蹿房越脊通天彻地,还用得着四处奔波,日夜为你悬心吗?”
唐沅一听这话浑身一震,大感意外,直望着她。
“从六月末你回家之后,你父亲给你请了长病假。我去探病,你们家的仆人推三阻四的,令尊又说,你将养得不好,把你送去莫干山了——谁料到你神龙不见首尾,悄没声地竟到汉口来了?倘若不是师父打发我来汉口处理事情,我可还遇不上您呢!”
“……瑾姐姐,我——”唐沅含愧,垂下头说不出话,半晌才轻声道,“我实在没有办法。”
这位女郎并非谢家的女公子,而恰是唐沅的密友,端木家的大小姐端木瑾。她坐在炕边,看唐沅咬着嘴唇,神色哀婉,语气也放软了,她的心也不禁软了。原本端木瑾的性格就温和,对于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干姊妹又一向亲厚,再说不出一点讽刺的话。
她过去拉着唐沅的手,觉着唐沅的手指还是那么细长柔软,可掌心竟有些粗糙了,想必是吃了不少苦,而且从前那头浓密乌黑的长发竟然也剪短了,更不必说衣着简朴,周身没有一点装饰——虽然擦了一点胭脂,可两颊瘦了,眼神中含着深深的忧郁,她心中不禁又难过又怜惜。
唐沅握着端木瑾的手,手腕上还带着自己送给她的那只金坤表,听她微微沙哑的声音,简直觉得如同身在梦中,再想不到还会有今日这番重逢,不觉鼻酸,强忍着伤感,先问她说:
“你怎么找着我的?”
端木瑾道:
“这说来也话长——我一看到你那夜送来的那封信,虽是没头帖子,但我能认不出你的字么?恐怕你也想不到是我在汉口,又写得匆忙,一点儿没掩饰吧。”
唐沅低着眼点点头。
“你信上说玄洋社要对我们济世堂不利,我想到唐伯伯留过日,你说过你是通一些日语的,更相信了七八分。于是就托了江湖小栈的朋友,一边调查玄洋社,一边寻找你的踪迹。”
江湖小栈——异人江湖里的情报机构。异人本就不多,且对自己的手段无不是讳莫如深,其中许多人又隐迹藏形,寄身草莽,千百年来一直奉行着秘密主义的准则。唐沅很早就听碧眼狐狸谈起江湖小栈,说他们天罗地网,无孔不入。碧眼狐狸对他们很忌惮,可也说道门与他们联络不深,所以唐沅本来也不担心石门道人和周圣会通过江湖小栈找她,却没想到端木瑾用了这个法子。
“那么想必你也把玄洋社的事调查清楚了?究竟济世堂是怎么惹着这群日本人了?”
“玄洋社——哼,我要说他们在北边的名号,兴许你也听过吧。所谓的玄洋社,也就是黑龙会。只不过是黑龙会的名声又不好,改了个名目罢了。汉口的租界里就属日租界乱,走私,贩运烟土,乌烟瘴气的!就是他们日本人自己,也有一些大商行忍受不了,搬去英租界。而黑龙会——玄洋社的这群浪人,不止在日租界里胡天胡地,还经常充作日本人的打手,到外头来寻衅滋事。”端木瑾感到握在掌中的唐沅的纤指不仅冰凉,还轻轻地颤抖,安抚性地攥了攥,“济世堂从贵州进了一船药材,谁知日租界里的一家药店也正缺这味药,不知从哪打听得我们有,就想来拆兑,其实就是强要。这怎么能行?虽然也有人从中说和,到底还是结下梁子,所以他们怀恨在心,玄洋社不过是为虎作伥。”
“他们实在欺人太甚。昨夜他们没有得逞,之后你们要怎么办?”
“这先不急。我倒想请教请教你,你是怎么取到玄洋社社长佩刀挂穗的?我看它连着信一起送来,真想不到‘女探花’却是‘女侠客’呢。”
因为唐沅当年秘密地考取大学,用的都不是本名,还是端木瑾去帮她看榜,知道她考了第三名,所以从那之后,端木瑾有时叫她“女探花”。此时唐沅脸色一变,把手抽出来,在身前慢慢攥紧了,站起身,有意地离端木瑾远了几步。她沉默了片刻,看端木瑾还在耐心地等她开口,方才轻轻道:
“那社长有烟霞癖,我看他在烟榻上睡着了,就去刀架上取了刀穗。”
“听你这么一说,真是易如反掌。”端木瑾不免笑了,叹着气直摇头,“那人我也见过一面,不算乌合之众,可这回也给吓着了。有人能轻取他的刀穗,那么这个人要取他项上人头,也如探囊取物一般。我原来不信那些流言,现在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唐沅极为敏感,一听端木瑾这么说,立刻追问道:
“什么流言?”
“流言那都不可听。”端木瑾微微沉了脸,叹息着说,“先说说你家吧。你父亲当然是极力地掩饰这件事,还造出你去莫干山休养的假象。陆家听说你病了,专门地从余杭派人来走动。当然恐怕也不只是为了你的病……”
唐沅听了,冷笑一声,咬了咬嘴唇,只说道:
“还有什么?”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没有人把碧眼狐狸跟唐家联系起来。何况武当的石门道长也离开天津了,现在那都是‘旧闻’,都过去了。”端木瑾垂下眼,忽地沉默了,自己笑了一下,“我原来也不相信。”
唐沅知道石门和宋勉都没有说出她的真实身份,心里一阵难受,别过脸去擦了擦眼睛。
“你倒真会跑,悄没声地就到汉口来了。其实……我原本都想到要找江湖小栈的人探探你的情况,没想到你人已到了这里。”
“这是我第二次到汉口。”唐沅淡淡道,“我先到保定,在保定买了车票坐火车到汉口的。”
端木瑾愕然。其时京汉铁路已通十四年,但火车仍然算是一种极新奇的玩意,线路短,加之票价昂贵,一般人压根想不到采取这种出行方式。难怪无论是全性还是江湖小栈,都一点没追到唐沅的行藏。端木瑾不禁拊掌笑了:
“你——你可真行!那你怎么去而又返?”
“因为觉得没意思。我想到你和我说过在湖北乡下行医的故事,就到下面乡里去玩了几天,慢慢地就又回来了。”唐沅淡淡地说,也许被端木瑾感染,她也笑了笑,“原来觉得独行挺清净,可一个人呆久了也不好玩。”
“亏你还能想起我来!别人在天津担心得要命,有人呢,和别人游山玩水,好不自在。”
唐沅知道她指的是张之维。既然江湖小栈把她的住址给调查清楚了,那她和张之维以兄妹相称,同行同宿的事势必也瞒不住。
“你又不缺好帮手,我是孤家寡人一个,连个伙伴也不能有吗?何况早知道你有耳报神,我也不来自讨没趣了。”
唐沅用江湖小栈反唇相讥,虽然她极力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从脸颊到耳朵,全都如火烧一般红得几乎半透明了。端木瑾知道唐沅追求者甚众,可她从来对那些人都不假辞色,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从小受的诱惑太大,又什么都不缺,反而对爱情有着极高的抵抗力。然而原本端木瑾不觉得唐沅和张之维有什么,此时也不免惊疑。
“你和张之维……”
“就是朋友。”唐沅立刻回答道,补了一句,“算是好朋友,当然比你是不如的。”
是不如——恐怕根本不是一回事。端木瑾腹诽,一边问:
“那他知道你的事情么?”
“……大部分都知道。”
唐沅从睫毛下瞥一眼端木瑾的表情,心想这本来就说不清了,倘若端木瑾还知道张之维帮她从石门手上逃跑,那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见端木瑾又要发问,她赶快说:
“这事本来也和他没关系,不说他。”
“……”端木瑾叹了口气,拉着唐沅又坐下,“好,不提他。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唐沅默然不语。端木瑾察言观色,就说:
“等这边的事情一办完,你不如和我一起回天津!”
唐沅乌溜溜的双眸瞪得圆圆的:
“和你回去干嘛呀?”
“跟我回去,送你回家啊!就说是你的病好了,这件事自然也就遮过去了。毕竟纸包不住火,你在外面飘零,这不是个常法!陆家来探你的病,这意思还不明显吗?唐伯伯为什么赶在他们来之前作出你不在的假象?我看令尊的意思也很明白了。我早就说过,你是一位千金小姐,本应当去做人家的少奶奶,走江湖可不是玩玩儿就算了的。”
“我不能回去。”
“那么,你要和张之维走?”
唐沅心中一阵烦闷。她终于按捺不住,腾地起身,很焦躁地背过身去走了两步:
“我为什么非得跟一个人呢?!”
端木瑾倒没想到唐沅动了真火,她的肩膀耸动了几下,很快又自然地松沉了下来,转过脸来,她的脸色和声音也都恢复了平静:
“我不想回天津,和张之维没什么关系。不想和张之维走,也跟陆瑾毫无干系。我不回家,对唐家,对我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