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一
冬日的北平没有一丝绿意。空旷的道路两旁立着几棵光秃秃的树，树上挂着一个孤零零的鸟巢，而鸟巢的主人早已飞到南方越冬。没有春节的北平街道很是单调，灰色的墙和黄色的路在大雪的覆盖下交织在一起。行人裹紧或是厚实或是单薄的棉衣，步履匆匆。
王耀在这种大雪纷飞的时候最喜欢到北京大学新修的图书馆待上大半天——假如那天没有课程安排。闻着阵阵书香，让书页摩挲过自己的手指，浸在古人广袤的思想中，从日出读到日落。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每当那位高大的斯拉夫人用着带着点口音的中文问起王耀为什么喜欢泡图书馆时，他就会吟咏一遍这句诗，再操着不熟练的俄语艰难的翻译。王耀解释完后，这位苏联留学生总会半懂不懂的点点头，在别人问起他的中文怎么样时，他也会说上这么一句，也不知道是真懂还是假懂。
王耀对这位苏联人很好奇，为什么他要离开此刻仍欣欣向荣、在五年计划的指引下大踏步向前的苏联，来到此时民不聊生的中国来。
“原因有很多，像是想要研究中国的文化，当然，还有为了全人类的解放事业。”
王耀问起时，他是这么回答的。
“远大的理想。”王耀记得自己是这么评价的，毕竟当时他还在为即将挂科的物理苦恼，没有时间去了解他口中的马克思。他也问过王耀为什么物理差还要死啃飞机动力学，王耀模仿他说：“为了全中国的解放事业。”
“只有技术而没有指引你的思想，就可能会用掌握的技术去帮助人民的公敌。耀，你可以试着去了解一下共产主义，它值得你花时间。”
二
1935年的秋分，秋高气爽。南飞的大雁呈“人”字从地平线掠过，留下冬天将至的讯息。
王耀提着本大部头书从教学楼出来，塞满飞机动力学知识的脑袋晕乎乎的。
“接下来是要上什么课来着？”王耀努力回忆这个学期的课程表，“代数，还是……”他穿过一个小巧的湖边亭子，不知道谁奏响的手风琴声在湖面上回荡。
“啊……代数是上学期的，这学期接下来没课。”王耀的大脑终于是清醒了一点，“既然没课，就去图书馆消化一下刚刚老师教的知识吧。”
怀着这样的打算，王耀在岔路口拐了个弯，拎着书去图书馆。周围的手风琴声倒是越来越大了，他好奇的向声源处看去，一个高大的壮汉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拉着手风琴。
那是个外国人，银白头发，裹着大衣和不符合时令的围巾，优美的琴音从他指尖流出。
好美啊，像一首气势磅礴的战歌。
王耀在那人身后慢慢停下脚步，乐声从他的耳道淌入心脏。
一曲终了，王耀嘴角微扬，正想悄无声息的离去，那位手风琴家却扭头看了过来，紫水晶般的眼眸看得王耀心里一悸。
一张标准的斯拉夫人的脸。
是那位来自苏联的留学生，伊万·布拉金斯基。
“呃，Здравствыйте？”为了缓解即将蔓延的尴尬，王耀掏出了自己已知的所有俄语词汇——一句“你好”。
“Ты говоришьпо - русски?（你会说俄语？）”出乎王耀的预料，这位布拉金斯基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邻家十岁小男孩的声音。
“那个，你能讲中文吗？我只会那一句……”王耀尴尬的笑了笑。
布拉金斯基脸上的笑意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一阵沉默。
王耀正纠结着是直接离开还是要和他说再见时，伊万忽然开口说：“你能陪我坐一会儿吗？”
“唔，好。”王耀点了下头，现在自己也没有什么事，说不定还能从他那里了解到一些苏联关于飞机的研究。
“我来到中国后，很少能遇到会讲俄语的人——即使只是一句。”伊万一边用着带口音的中文说话，一边凝视着西北方的地平线，“我也没有几个能讲话的人，也只有几个中国的……同志。”
王耀点着头，只当这个留学生是一时兴起想找人聊天。
“中国的文化也和苏联有很大不同，即使我提前了解过，也还是有点难以适应。”伊万慢慢的说起来莫斯科的风土人情，覆盖天际的大雪，流经市区的莫斯科河，茶炊，还有他已经大半个月没喝到的伏特加。
时间在伊万柔柔的声音中慢慢流过，当王耀回过神来时，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
“不好意思，”王耀小心翼翼的打断道，“我七点还要去外面打工。”
“这样吗？”伊万看了眼腕表，六点二十，“很抱歉耽误了你这么久的时间，和你聊天很……”他琢磨了一下，“愉悦。”
“苏联听上去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王耀说。
伊万自豪的点了点头：“说了这么久，我叫伊万·布拉金斯基，请问你的名字？”
“王耀。”
“很高兴认识你，王，耀。”“耀”这个字对他来说好像有点拗口，“期待下次和你的见面。”
“我也是。”王耀客套了一句，提着书朝校舍走去。当即将拐弯时，他又扭头看了一眼，伊万仍坐在那里，手搭在手风琴上，莫名有些孤寂。
琴声又悠扬的响起。
三
“我今天碰到那个苏联人了。”趁着店里暂时空闲，王耀和同他一起来这里勤工俭学的同学唠嗑。
“那个布拉金……金什么，金斯奇？”
“布拉金斯基。”
“哦，对，布拉金斯基。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他能对我做什么？”王耀失笑，“布拉金斯基感觉是一个蛮温柔的人，和他高大的外表有点不像。”
“温柔！？”同学一脸震惊，“他？温柔？你没听说过他和琼斯的事儿吗？”
“穷什么？”
“琼斯，那个美国来的阿尔弗雷德·琼斯。他俩上次在操场上差点打起来了，还好校领导来的快，没弄出人命，不然，美苏两国的领事馆可不会随随便便把这事儿翻过去。可是，琼斯能掏出一个左轮手枪已经够离谱的了，”同学凑近了一点，“你知道那个布拉金斯基打架时掏出了一个什么吗？”
“什么？”
“水管！还带水龙头的那种！”
“什么！”王耀吃了一惊。
“天知道他哪里找来的水管，这两人要是打起来……”同学打了个寒颤。
“可他今天和我说话时很温柔。”
“那是因为你们两个不熟，要是有机会深交，你就会知道他的本质了。”
王耀抿了下嘴，今天他已经感觉到了，伊万光是坐在那里都隐隐有种难以言表的压迫感，可他直觉认为伊万并不是一个崇尚暴力的人。
同学还想再说点什么，一名男子忽然推开店门，带动门上挂着的铃铛丁零当啷的响：“来包烟。”
“好嘞！”
四
那天之后，王耀也还是能偶尔碰到伊万·布拉金斯基，也还是会聊上一两句，但那位同学说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中，让他在和伊万交谈时总有些别扭。
王耀一直推崇“君子动口不动手”，用暴力解决问题在他看来是下下策。他不是很乐意去相信这位温温柔柔——至少在和他见面时是这样——的苏联人会抡起水管砸人，可他收敛但又隐隐露出的压迫感让王耀不得不去好好考虑这些话。
他可不希望自己潜在的朋友是个暴力分子。
王耀一边想着，一边苦恼的盯着摆在书架最上层的俄语入门。不到一米七的身高一直是王耀的心病，也是他的雷区，嘲笑过他身高的人都被这位儒雅的君子用铁锅砸过头。
书架说高不高说矮不矮，最上层王耀刚刚好够不到。就在他想着要不要放弃面子去搬个板凳过来时，一个人伸手帮他将盯了快五分钟的书抽了下来，递给他。王耀一边道谢一边借过书，抬头一看，是笑眯眯的伊万·布拉金斯基。
“不用谢，王。”伊万微笑着，但王耀总感觉这笑和他平时不一样，“我见你盯着它好久了。”
王耀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说：“没想到它放在这么上面。”
“ты низкий（你有点矮呀。）”
“什么？”
“没什么。”伊万摆摆手，“假如你想学俄语的话，我可以教你。”
“啊……啊？”王耀一愣，下意识就想回绝：“不……”
“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熟悉而又陌生的词汇。在王耀的记忆里，只有儿时的几个玩伴和他十岁时就下的那位叫本田菊的孩子被他定义为朋友。后来，父母相继离世，他的日常被学业和打杂占据，儿时的玩伴也都离开，本田菊被他的亲人接走，自己就再也没有称谁为朋友过了。
自己把伊万当朋友了吗？
王耀思索着这个问题，回应下意识脱口而出：“好。”
伊万的笑容更灿烂了，王耀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道：“我也可以教你中文，我们互相学习。”
“好啊。”
王耀和伊万的关系肉眼可见的熟络起来。
“你真的和那个苏联人交好了？”那位同学震惊道，“你不是常说以和为贵吗？”
“别对他有那么大意见。”王耀放下手里的俄语词汇精编，“伊万人很好的。”
“可他和琼斯那次差点打架。”
“那是琼斯侮辱苏联，而且就一次，不要以偏概全。”
“还有人撞见他在角落里用俄语嘀咕，周围好像在冒黑气。”
“他在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
“可他还……”
店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同学立马噤声，王耀抬头看去，是伊万。
“耀，你上次说的酒呢？”
“这儿。”王耀从柜台下拿出一瓶用牛皮纸包好的白酒，“保证不比伏特加差。”
“自从来中国后，我就很难碰到酒精了。”伊万的声音甚至有点可怜，一旁的同学听得瞳孔地震。
两人又聊了几句，等伊万走后，同学才震惊的开口：“你们两个已经熟到能称名的地步了？”
“天天都会见面啊，他教我俄语，我教他中文。”王耀又低头看书。
“所以你学俄语就是为了他？”
“那倒不是，”王耀摇摇头，带着无限憧憬说：“我想要去苏联留学。”
“苏联？”同学迟疑着，“可你家里的经济情况……”
王耀脸上的笑意不变，琥珀色的眸子中隐藏着几丝哀伤。
“谁知道呢，说不定我能申请到国家的助学金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