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君》酣然一梦

1、亲人

　　初夏，天还没有大亮，暗沉的天色压着人的心头沉甸甸的，昨夜里下了一场暴雨，空气里漫

　　着潮湿的气息，石板地上有小块小块的水洼积着。

　　一间黑漆漆的屋中间歇传来三两声咳嗽声，有时咳得狠了，带着些低呕，间歇夹杂着急喘。

　　不一会儿，屋中灯光亮起，传来窸窸窣窣的低语声。

　　“小姐，又咳了？我先扶你起来，慢点哎慢点，等着，我去给你端药来。”一个温婉轻柔女

　　声。

　　“沁兰，我没事，缓会儿就好。又把你吵醒了？”是另一个低柔和缓夹杂着丝喑哑的女声。

　　“没事儿，这会儿也该起了。别说话了，歇会儿。”

　　“呜…阿娘？”幼嫩动听带着初醒的慵懒模糊响起，随即声音变得清亮，“阿娘，你不舒服

　　么？阿囡去给你端碗水来。”

　　“阿囡，还早呢。乖，再睡会儿。咳咳..小心点，仔细烫着。”

　　“阿娘，我早就不困了，来，喝水，阿囡吹吹，吹吹就不烫了，呼呼…”

　　“阿囡起了？”那个温婉女声带了些慈爱笑意问道。

　　“恩。兰姨早。”

　　“沁兰，把药放这吧。阿囡起了你就带她去洗嗽。”

　　“唉。阿囡乖跟兰姨去侧厢。”

　　稍会儿从门里一先一后走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天色阴沉，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出大的身材

　　苗条高挑，那个小的大概5、6岁的身形，总角发髻，随着走路一颤一颤。

　　“兰姨。”

　　“恩？”

　　“阿娘的病什么时候能好？”

　　兰姨缓了脚步，这孩子敏感得真让人心疼，她轻轻揉了揉女孩的头发，柔声道：“阿囡乖，阿娘很快就会好的。”

　　“真的吗？”

　　“真的！兰姨骗过你吗？”

　　“恩。阿囡会很听话的。…..兰姨？”

　　“恩？”

　　“我...就是我听他们说，阿娘生病就是因为生阿囡，对吗？”

　　“胡说八道，哪个嘴皮子痒的欠打？阿娘生病是因为她身体不好，才不是因为阿囡，阿囡别

　　相信那些个混人说的话，知道吗！哦，到了，阿囡乖，会自己洗嗽吗？兰姨去阿娘那看看。”

　　“恩！会的！兰姨你快去吧。”

　　初夏的天黑的慢亮的快，这么一会，天边便微微放明了。清晨，难得还有丝丝的微风。

　　兰姨从侧厢走出，青色长衫白色流苏起伏摇曳，与其稍嫌细瘦的腰身相反，她有张圆润白净

　　而光滑的脸蛋，透着些幼嫩的妩媚。

　　大大的眼里布有几条红丝，眼围有些微微的青黑，丰满的嘴唇有几处干裂，淡淡的眉微微的

　　蹙着，仿佛锁着重重的心思。

　　走进主卧，床头的女子正将药碗放下，看到兰姨进来，微微一笑，道：“阿囡呢？”

　　兰姨几步上前，服侍女子躺下，边垫着被角边答：“她正在洗嗽，我先过来看看。”

　　“我好多了，你不要担心。”女子有些动情带着丝撒娇般的愧疚小声道。

　　“恩。”兰姨答了一声就不做声了，空气一时间静了下来。

　　那女子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没说什么出来。兰姨无奈而宠溺地看着她，终是叹了一声：

　　“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了，什么都憋在心里，跟个闷葫芦似地，真真是可恨！”

　　那女子神色放松了些，也叹了口气，依赖眷恋地看着兰姨道：“沁兰，你也知道，我以前很

　　不懂事，做错了许多的事，幸亏有你一直在帮我。有些时候我想想也很不值，但是就是想不开，

　　心里头老是闷得慌。”停了一会，女子苍白的嘴牵起一丝暖笑，“但是，阿囡出生后我就不想那

　　么多了。我只想将阿囡抚养长大，我们开开心心的过。可是如今，却是由不得我了。沁兰姐姐，

　　虽然现在说可能有点迟了，可是过去一直以来，真的谢谢你了。”

　　“你瞎说什么呢！”兰姨听的，心里也是一酸，赶忙斥道，“我你就别想了，算我上辈子欠

　　了你这个磨人的。还是想想阿囡吧，你现在可要好好地养病，就算是为了阿囡你也要尽快好起

　　来。”

　　话虽这样说，可是不管是那女子还是兰姨心里都明白，所以才强颜欢笑。

　　小姐生性娴静，容貌才情哪样不是拔尖，就是内功也臻至先天。这样的佳人偏偏死心眼地爱

　　上一个心里头有着别人的男人。一来二去，心病有了，身子骨也伤了，如今更是伤病连连，指不

　　定....真是命苦啊...

　　兰姨想着，心中酸楚更甚，小姐与她虽是主仆，感情却比亲姐妹还深，遂想到此处，情难自

　　已下，几欲落下泪来。

　　“阿娘”幼嫩清亮的声音响起，女子和兰姨向门口望去，见阿囡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

　　书，乌黑水灵的大眼看向屋内。雪□□致的瓜子脸犹带着些婴儿肥，透着喜人的红晕，粉嫩可爱

　　之极。

　　“阿囡过来。”女子探出手，向她招了招。

　　“阿娘！”阿囡笑开了脸，蹦跳着几步跳了过来，“你好些了吗？”

　　“阿娘好多了，阿囡手上的是什么？”

　　“啊，这个啊，”阿囡晃了晃手上的书卷，看向兰姨，笑眯眯的说，“兰姨说，等我学完了

　　《千家诗》，就教我《诗经》、《论语》了。昨个晚上我就学完了，今天就教《诗经》，好不

　　好，兰姨？”

　　兰姨和那女子看着阿囡小小的得意的笑容，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女子苍白的脸因喜悦添了丝淡淡的红晕，又笑着问：“阿囡，告诉阿娘，你学了哪些书？”

　　阿囡歪歪头，乌黑发亮的眼转了转，抬了抬娇俏的下颚，双手背后，一本正经道：“启禀额

　　娘，阿囡如今已学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增广贤文》、《千家诗》——

　　恩...就这些了！”

　　“恩，不错！这些书觉得难吗？”

　　“不难，一点都不难。兰姨讲的很容易。”

　　“呵呵...小姐，阿囡是个极聪颖的孩子，一点就透，好学强识，比那些个娇生惯养的少爷

　　小姐们强太多了。”兰姨笑的大大的眼眯成了月牙，得意而又骄傲地揉了揉阿囡的头。那女子笑

　　着赞许的点点头。

　　“好了，我们今天就学《诗经》。”兰姨将阿囡抱了起来放在膝上，就着她手上的书卷翻看，

　　“《诗经》共有风、雅、颂三个部分。其中“风”包括"十五国风”，有诗160篇，是《诗经》中

　　的核心内容；“雅”分“大雅”、“小雅”，有诗105篇；“颂”分“周颂”、“鲁颂”、“商

　　颂”，有诗40篇。所谓“风”即是……

　　“跟着兰姨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温柔婉转的教导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幼嫩清亮的童音绵绵。

　　夏季的炎热闷窒仿佛被隔绝在室外，三人一人含笑凝眸，一人认真执教，一人孜孜向学赤

　　子之心。

　　“兰姐，兰姐。”外面有人唤着。

　　“是小桃，小姐我去看看。”沁兰凝神听了会儿道。应该是灶房那边的事儿。

　　“去吧，小心些，不要和东房那些人纠缠，能忍就忍着些吧。”女子叮嘱道。

　　“我晓得的。阿囡自己写写字不要打扰阿娘，知道吗？”说着，兰姨笑嘻嘻的捏了捏阿囡粉团的小脸。

　　“恩。”好痛，阿囡顶着一张印着红印的脸眼泪汪汪。

　　兰姨走了后，屋子里又静了下来。女子在床上躺着，微塌陷的眼窝一双秀美的眼睛时而盯

　　着墙壁发呆时而看着阿囡，眼神时而恍惚时而坚定，最后眼神停在阿囡身上不动了。

　　阿囡坐在窗边的书桌旁的凳子上，小小的挺直的身板正正经经地坐着。

　　凳子很高，双脚都够不着地面，但这不妨碍她写字的热情。桌上摊着一份书帖，上面的字

　　帖便是给阿囡临摹的。阿囡一个字一个字细细的观察着，在脑中描摹着那些勾横撇捺，小心地落

　　字在一旁雪白的宣纸上。小小的脑袋时而左转时而右转，细细的眉微蹙着，稚嫩的红唇倔强地抿

　　着。

　　一个时辰渐渐过了，白玉般的额上薄薄的覆上一层细细的汗，汗珠渐渐凝结，有一两颗滑

　　滚砸碎到宣纸上，宣纸极薄，飞快的晕染了水渍，有个别写好还未干的字迹立刻被晕花了。

　　阿囡赶紧抬起手要擦汗，谁知左臂一直紧压着宣纸，再加上出了汗，抬起时宣纸竟粘着臂

　　腕呼啦跟飞上来，右手中的毛笔便在纸上带扫了一大笔。

　　“啊呀！”阿囡懊恼的低叫一声。

　　这一叫惊醒了那女子，“怎么了，阿囡？”

　　“没什么？”阿囡回头一笑，晃晃手中刚刚临帖的宣纸，“就是一不小心。”说罢，苦着一

　　张脸，又抽了一张纸，重新临摹。

　　“已经一个时辰了，歇会儿吧，等一下再写也行。”

　　“不用了，阿娘，阿囡不累，说好要把这一页临好的。”低声快速的说了一句，阿囡揉了

　　揉有些酸的手臂，继续埋头写。
　　“这孩子...”女子又是心疼又是喜欢的摇摇头。

　　用过了午膳，阿囡有些昏昏欲睡，头一点一点的。兰姨抱起她往侧厢去，让她在床上睡一

　　会。兰姨自己倚在主卧中的榻上。

　　阿囡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不知梦到了什么，哭得很伤心，眼泪哗哗的直流，想停都停不

　　下，一边想着哭得真痛快一边害羞自己哭得这么厉害。后来觉得嘴上痒痒的，咂了咂嘴，更痒

　　，怒了，张嘴要狠狠咬住唇，谁知咬到了一个细细的软软的东西，随即听到一声闷哼。阿囡想，

　　我大概做梦了要醒了，于是便奋力张开眼，醒了。

　　入眼是一张放大的好看的脸，带着笑意看着自己。阿囡奋力地努力地想着，终于张了嘴唤

　　了声：“大哥？”

　　“恩？小懒猫，快起来，我带你去玩。”喑哑青涩的嗓音带着少年的清亮，“羞不羞？睡觉

　　流口水，枕头都湿了。”

　　“恩？”才睡醒的脑袋有些不灵光，迟钝的接受着信息，看着枕头上一大片湿印，慢慢的，

　　阿囡脸蓦地红了，大嗔道，“才不是口水！”

　　“起来洗洗脸，快点。”少年没给她辩解的机会，继续催道。

　　“恩”

　　都说了不是了，是我哭得。阿囡有些不满地在心里补充。

　　咦？我为什么哭呢？呃…想不起来…..胸口闷闷的，不舒服。头也有点晕，这种感觉好讨

　　厌。阿囡心不在焉地边擦脸，边想着。

　　刚放下巾帕，少年一把捞起阿囡抱着她向外走去，吓得阿囡惊叫了一声。阿囡今年5岁，不

　　高不矮不胖不瘦，少年是大哥洛子泽，大她5岁，身形较同年人稍高，力气也大，很轻松就抱起

　　一个五岁的小豆丁。

　　“屁点大的小孩学大人皱什么眉？不带你出去了！”少年佯怒，捏着阿囡尖俏的鼻头不放。

　　“呜…不要..放开…等..等一下，我要跟阿娘说一声。”

　　“放心吧，我已经跟大娘说了。”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