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春》且渠

2、第2章 16岁

　　16岁，阿姊桃夭夭入宫为妃。
　　17岁，桃青或许战死，尸首不明的消息传来。母亲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
　　18岁，她成了姨妈，桃夭夭诞下一名男婴，取名子安。次年，孩子夭折。桃夭夭几乎崩溃。桃丞相也与此年得了顽疾。
　　几年似乎眨眼就过去了，从前无波无澜的普通生活竟不可得了。
　　皇帝怜夭夭丧子，特许桃蓁蓁进宫相陪。
　　煜华宫内，桃蓁蓁标标准准行了大礼，桃夭夭懒懒地摆手示意她起来。
　　夭夭看着低眉顺眼的妹妹，自嘲道:“进这所笼子里有什么好?偏我命不好，本来能与双亲，姐妹一伴，不消想什么礼仪，如今哪怕想嗔笑怒骂，也要顾及等级森严......”蓁蓁仔细听着，打心底怜悯姐姐。
　　想当年，桃家大小姐容貌不输昭君贵妃，才华自是许多男儿都不可相比，才貌双全的名声谁不知，自及笄后，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桃夭夭也不带看一眼的。
　　谁知先皇死的突然，新皇登基，按祖制，官宦人家所有适龄且未在孝期的女子都要去参加选秀。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桃夭夭最后入宫，外人看来桃家是如何繁花似锦，唯有桃家人自己个个郁郁寡欢。
　　比起荣华富贵，桃丞相与妻子更希望女儿能平平安安嫁个殷实人家，从此相敬如宾过普通日子罢了，时不时，彼此还可以相互探望。入宫却是骨肉分离。
　　蓁蓁劝道:“说什么也是没用的，木已成舟，我们都希望娘娘您能好好活着，不要再为往事伤怀。”
　　夭夭攥紧拳头，狠狠向下打着椅子上的木质扶手:“我何尝不想忘却，但是我心有不甘呐。”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偌大个宫殿，此时夭夭打发走了侍奉宫女，只有姐妹二人在此，虽然装饰奢豪，但无论如何也消不去一种寂寥之感。
　　“煜华宫多大，冬日里生碳火都要一会才能暖了整个宫殿，我本以为子安能改变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谁曾想我的儿......”桃夭夭将心中苦楚道与妹妹。
　　天色不早，桃蓁蓁也该回去了，她偶尔劝桃夭夭几句，大多时间还是安静听着她倾诉。
　　好听的，难听的，她都是憋了足足两年才吐了出来。
　　临行前，蓁蓁回头看了一眼夭夭:“姐姐，再等等吧，等到我孑然一身的时候。”她笑得苦涩。
　　这是一场姐妹间难得的谈心，她本来想和姐姐说自己两年前当女将军的梦想，想和姐姐说母亲的手渐渐凉了的时候自己是何等痛苦，想和她说灼灼年纪见长，颇有几分女大不中留的意思。
　　可当看到桃夭夭憔悴的样子时，她就突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回桃府，桃丞相眼下乌青，喘着气问夭夭如何。
　　“一切都好，爹，您知道的，姐姐一直都是争强好胜的人，她不会就此消沉的。”
　　桃丞相躺在床上，比起宫里的夭夭，他其实更担心蓁蓁，他将女儿叫到跟前:“那你姐姐是否快乐呢？”
　　蓁蓁摇了摇头。
　　“那这便是不好啊。”他看着蓁蓁，自小是桃青看着她，自己身为父亲却多有责任未尽。
　　“蓁蓁，人活着希望生活的好是一种本能，可什么算好，什么算不好，没有固定的定论，还是自己说了算。”
　　“这些女儿都知道。”桃蓁蓁垂下眼睛。
　　“我是你的父亲，自然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过完此生。你说夭夭一切都好，是因为你更关注一个人的堕落或是上进，一个人是食不果腹还是锦衣玉食，一切都是客观的，可你又说夭夭是不快乐的，那么，夭夭或许是在痛苦中挣扎。”
　　桃蓁蓁却不服气:“但姐姐曾经是在糊涂中快乐，如今是在清醒中痛苦。我宁可选择后者，也不愿糊里糊涂过完一生。”
　　“我自知时日无多，只是想告诉你，别对自己那么苛刻，我希望我的孩子笑着就好。”他已经很虚弱了。
　　桃蓁蓁没再说什么，可想法依旧不曾改变，等父亲死了，灼灼也好，家里的奴仆也好，田地与财产也好，全要自己经营打理了，届时谈快乐也没用，太虚幻了。
　　不过半年，桃丞相也去了，灼灼在父亲床头哭了三天，期间还晕了几次，蓁蓁咬着唇，含着泪操办葬礼。
　　桃家实在没了人口，母亲那边纵有，也是极远的亲戚。
　　只剩下姐妹三人了。
　　蓁蓁冷着脸，对奴仆们丝毫不客气，虽说母亲死后府内的事都是自己管，但身后还是有父亲撑腰，如今父亲亡了，她知道威信要重立了。更何况，后面还有个灼灼，自己绝对不可软弱。
　　宁要让他们骂我，也要让他们怕我，从我。
　　出殡那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名扬四海的虚寂真人前来吊丧。
　　蓁蓁看着衣衫褴褛的虚寂真人，长叹道:“许久不见了，道长。”
　　十年前，虚寂真人也曾到桃府拜访，一见桃蓁蓁，便心直口快地说要把蓁蓁化去。
　　“此女颇有灵性，也与本门有缘。不如让我携了去，不出十年，天下又多一个在下也。”
　　桃青从不信这些，一把搂住妹妹，讥讽道:“好个厚脸皮的老道，我家妹妹平平安安的，我桃府又不是养不起这孩子，凭什么便宜你，白送你一个如此可爱的徒弟。”
　　桃蓁蓁也附和道:“我与这些没什么缘分，只怕是道长看错了。”
　　“真不想和我走?”
　　“不走！”
　　“我带你云游四海。”
　　“不要！”
　　“我带你看透是是非非，让天下人都不如你聪明。”
　　“我.....”桃蓁蓁犹豫了。这时桃青恨铁不成钢地踹了桃蓁蓁一脚，蓁蓁回过神来:“不稀罕，不稀罕。”这次明显少了底气。
　　虚寂真人便也没再强求，只说只要桃蓁蓁愿意，自己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气得桃青直要打他，直到桃丞相呵住他，才算作罢。
　　“是啊，桃姑娘，如今，相同我走了吗？”
　　桃蓁蓁仍摇摇头:“不走。”
　　“为何?”
　　“或许下辈子我只是只寻常小虫，眨眼间便粉身碎骨，幸而此世生而为人，若早早遁入空门，岂不太过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