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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明有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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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如今你也算成婚了……”
秦牧氏一脸晦气地拍打着身上的新装,仿佛怕沾染上这场婚事的霉运似的。
“省得以后街坊邻居们说三道四。”
后边这句话由她小声嘟囔出来,好像生怕被人听到,又好像生怕别人没听到。
水神楼街的那间小院,是牧长生洗了十多年月事带洗出来的。
鼓楼洗月事带的活,有手有脚的人都能做,熟练后每月大概能有二钱银子。
刨开吃住的费用,每月攒下一钱,就这样经年累月地攒,攒十多年,大概刚好能攒下一间小院。
牧长生还记得小院最初只有他一个人住。
夜里外面下起大雨,而屋子里头也就下起了小雨,他于是找来屋里所有能用的桶啊瓢啊,接着从房顶漏下来的滴答滴答的雨珠。
那时候只要一下雨就整宿都不用睡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他仍旧精神得很,似乎洗月事带的手都比平时更有力些,奇了怪了。
现在的小院倒是冬暖夏凉、风雨不侵,人住得也舒服,可惜,和牧长生已经没有关系了。
去年平安成亲,由秦牧氏作主,让这院子作了平安的新房。
这是秦牧氏的原话:“你是做哥哥的,合该让着弟弟。再说平安和你不一样,他没吃过苦头,你不给他,难道让他睡大街?”
老牧家祖祖辈辈都是贫农,只到了秦牧氏手上才算发迹起来:先是在城里有了房产——牧长生买下了小院,而后又出了个文曲星老爷——牧平安考取了童生。
秦牧氏自身本来无甚亮点,只是生的两个儿子实在比较争气。
不过这也够了。
因为有两个好儿子,和牧家村隔了十里八乡的人家都知道秦牧氏的大名,邻里乡亲间更是捧得秦牧氏一年比一年自大。
不过旁人和她讨教育儿秘方时,秦牧氏倒也不藏着掖着,直说是后山那座山神庙灵验,让人家多去拜拜。
后山那座山神庙,连神像都没有,本来已经荒废多时,然而不知是否因为秦牧氏的一句话,近些年却愈发热闹起来,甚至偶尔让人有了香火鼎盛的错觉。
神明有灵,想必在天上也会承了秦牧氏的情吧。
牧平安是老牧家里第一个读书人,而且他书读得不错,已经考得了童生。
牧长生没读过书,所以不明白童生是什么,不过他懂:这很给家里争光。
再说牧平安成婚也是给老牧家争光的——书孰里有位夫子,很是看中平安,将自己的独女许配给了他。
夫子清高,虽然不要多少嫁妆,但夫子的独女嫁到牧家后,能叫人家委屈?
而牧长生本身是不能给家里争光的。
再说小院不论给了谁都是牧家的家产,所以给谁也都没差,牧长生也是这么想的。
只是他虽然洗了这么些年的月事带,可除却水神楼街的小院外也没攒下什么。
再说长生洗月事带的活也不能轻易丢了——除了洗月事带,他也不会什么。
所以就只能这样:牧长生继续洗月事带,只是另外租间院子,自己搬去单住,而小院则作平安的婚房。
本来秦牧氏都这样妥妥当当地想好了,可新的秦牧氏却不答应——平安的妻子也姓秦,她们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道理。
新秦牧氏的原话是这样的:“俗话说人善被人欺,可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伯伯厚道,能容下我,难道我就不能容下伯伯?伯伯且安心住着,我秦氏绝不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新秦牧氏说话喜欢弯弯绕绕,倒是很有读书人的样子。
长生也不好反驳什么,总不能一家人都同意的事情只他一个不同意吧?
那便只能麻烦些了。
第一个麻烦的就是洗月事带的活。
从前长生从赵二狗那里领了活计便拿回小院洗。
小院虽然不大,但位置不错,挨着江边,离鼓楼也不远,一来一回的脚程不过小半个时辰。
长生不仅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用来洗月事带,而且也完全不用担心水的事情——用江里的水洗,洗完的污水又排进江里,自己只用出些角皂和力气。
不过平安和秦牧氏搬来小院后,就算他也还是住在小院,但肯定不能再在小院里洗月事带了。
长生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但读书人不能不在乎面子。
长生总能在长街上遇到平安,然而两人却一次都没有打过招呼。
赵二狗知道长生有个弟弟,却不知道他就是平安,而平安的同窗好友却一点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哥哥。
再说长生也得为新秦牧氏想想。
月事带这种东西,本就是阴秽的代名词,寻常人知道都巴不得当不知道,更何况天天看着?
再说用过的月事带闻起来更是让人作呕,读书人的女儿估计是闻不得的。
所以虽然长生仍然住在小院,但还是要另外再租一间院子。
不过合适的院子也没有那么好找。
既要挨着江边,还要离鼓楼进,长生问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不过最后他还是找到了一处挨着水边的院子,只是离鼓楼远了许多,一来一回要两个时辰,离小院也远。
其实挨着江又挨着鼓楼还离小院近的院子也有,还在小院那一片,只是价格太贵了,长生没舍得。
说起钱来,长生是看得十分重的,说是锱铢必较也不为过。
只是长生从前看中钱是为了攒着买下小院,可现在……长生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重钱了……
他不用上交束滫,也从不想娶妻生子的事情。
若只为自己活着,一月二钱银子已是绰绰有余。
可长生还是十分看重钱……
可能……长生想,也许就是一个习惯,坚持了很多年,所以不容易改掉。
第二个麻烦就是街坊四邻。
平安自考取童生后便处处游学,常常不在小院。
所以本来是三个人住的小院常常是两个人住,有时候是一个人住——长生新租的院子离小院太远,有时洗月事带忘了时间,便不回小院。
小院三个人住时还能达成某种奇妙的平衡,而一旦变成两个人或者一个人时,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
长生已经听过不少风言风语,不过因为是风言风语,所以他一向不予理会。
虽然如此,日子一长,长生还是觉得秦牧氏变得怪怪的。
先是耳朵出了问题,选择性听不到长生说话。
长生半夜赶回家,在院外叫破了嗓子秦牧氏都不应一声。
而后又是眼睛出了问题,时常迎风流泪、对镜眼红。
长生虽然为女人洗了那么多年的月事带,但却还是弄不明白女人的事。
平安难得回小院的那次,不知道两人嘟嘟囔囔地说了什么,平安一出门便怒气冲冲地让长生滚出小院。
这是平安的原话:“当初,小院是由母亲作主作了我的婚房,而我和爱莲皆是不赞同的,还是兄长坚持了此事。我感激兄长爱护,也感念兄长恩情,但兄长还要如何?爱莲只是一介弱质女流,纵使读过几日书,懂得些道理,难道这也要成为兄长拿捏她的所在吗?”
长生听得云里雾里,他没有完全理解平安的意思,更听不懂秦牧氏说的那些话。
“伯伯待我好,我是知道的。伯伯是苦命人,我也懂得的。我虽是是秦氏人,但是嫁到牧家,自然也是要守牧家的规矩。夫君无需如此,爱莲不怕委屈,还请伯伯留下吧。”
这两人一唱一和,长生虽然被他们围着,但却感觉置身事外。
他甚至还分心去观察了那些围过来听墙角的人,长生觉得,他们和围着脏月事带的苍蝇差不多。
那次事之后,长生便彻底搬出小院了。
他搬出去的那天,秦牧氏特地回了趟家,平安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外游学,而长生推着板车出了小院,看着老秦牧氏将小院门锁好。
他心里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十分闷,他看着自己拉着板车的手青筋暴起,他不明白自己这是为什么……
明明一开始他就想好了,这小院是要送给平安的……
*
老秦牧氏留下一盒喜饼和一篮喜蛋就走了,现在这个院里只剩下……长生……和另外一个女人……
长生想了想,这个女人似乎叫……丑姑。
今日是他们成亲的大日子,不过这屋里一点没有成婚的喜气和热闹。
不对,还是有一点的。
长生盯着盖在丑姑脑袋上的那片红布,这是这个房间里唯一一点红色,也是唯一一点和成亲有关的东西。
长生看了看自己身上,他今日穿的还是件白衣服。
“呵……”长生等了半天丑姑都没有什么反应,看起来好像是……真的在等他。
长生于是叹了口气,松开了自己紧握着的拳头,慢慢地用三指扯下了盖在丑姑脑袋上的红布。
长生看着丑姑,平静的目光中连一丝瞳孔的活动都没有,仿佛他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
丑姑也抬头看着她,丑姑的表情变化倒也不大,不过比长生明显。
丑姑很明显是一开始对长生有些好奇,待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又似乎有点嫌弃。
不过这点嫌弃转瞬即逝,因为她很快弯起嘴巴、弯起眼睛,对着长生柔媚地唤了一声“夫君”。
绮罗打量着长生,她看着他喉结一上一下了一次,她于是知道他吞咽了一次口水。
“呵,”女孩在心里感慨道:“男人这种生物,还真是……”
绮罗知道自己的脸,绝对是看了就倒胃口的存在。
但是……绮罗看着长生的喉结,不禁在心里暗暗地想:这个男人居然能忍到现在还不去吐。
看来是真的很缺女人了。
绮罗知道长生,她也是在大概了解长生的情况后才决定嫁给他的。
牧长生——名字很土;
年二十八——老男人;
持续单身——没情调;
目前租房——没房没车;
鼓楼工作——鼓楼……嗯……
绮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又瞅了一眼牧长生,暂时认命了:龙配龙、凤配凤,既然咱都是王八、绿豆之流,还互相挑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