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追月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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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人攀明月不可得，月行却与人相随？
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尽清辉发？
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
月盈月缺，缘起缘灭。
当时岁月仿佛流也流不到尽头，人人都羡煞了仙人长生不老，个个欲飞升却终败于一己贪欲。修仙者最忌欲念不断，一念之差便毁了一生造诣。既想得长寿之命又不了尘缘，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实乃可笑又可悲。
夏元辰本为一书生，赶考落榜，可惜了这身才华，但谁又知世事如此不公，甚至于天理、王法早已被世人置之度外，夏书生由此出世隐居。
不过，若是静度此身想必也不坏，然而夏书生却因这一事而改变了本应平静的后半生。
一日，夏元辰去往山中采药，半路便下起了大雨。此时呆在山中危险十分，他便匆匆返回自己的小屋。就在回去的途中，滂沱的大雨使四周景象变得模糊不清，眼前却如晕染了一般呈现出一抹鲜艳的红色，待夏元辰走近一看才知这竟然是一只小狐。
夏元辰原本就心善，见幼狐倒在雨中便猜想是受了伤，小心地抱起它回了小屋。
幼狐的腹处有一道十分严重的伤，夏元辰虽略通医术却也束手无策只能为他简略地上药包扎，又见尚且昏迷的小狐濡湿的身体瑟瑟发抖，把准备过冬的柴火拿出来点上。在一番悉心照料下，幼狐终是保住了性命。
狐狸很快便醒了过来，但它一见到书生就蜷起身体躲在角落里，一对黑亮的明眸毫不掩饰地露出恐惧之色，夏元辰心想它许是被人伤了才如此防备，暗自悲叹它命运坎坷，也为这幼狐颇感怜悯。然而此时幼狐竟开口说话了。
“我知你是善心人，并无害我之意。我想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但也求你答应我的三个请求。”
书生叹气道：“我早知你非凡狐，救命之恩不必放在心上，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到。”
狐狸眨着圆润的眼睛似乎怀着些许期待的神情道：“一，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报答，二，你要答应我永不抛弃我，三……请你等我……等我长大……”说到三时，狐狸低垂着头，它自知这要求过分想书生也许不会答应，书生却一一点头应允。
夏元辰只当狐狸一心想报恩，为了让狐狸安心，他便答应了下来。但却没想到之后乃至千年后一直被这无心的约定所束缚。
几日后，狐狸便失去了踪影。夏元辰心知狐狸有它自己的路，他们原本就是平白偶遇，想必将来也不会有何交集便未追其究里，只当是一场奇遇。
光阴荏苒，夏元辰不知何时修成了仙，原本住在深山的他也移居至即墨，成了一方地仙。虽成了仙，他却毫无“去除六根”的牵绊，与本地的一个姑娘相恋，也成了亲，两人生活惬意又不慕荣华，生活简单却安逸。
一日，其妻静兰前往集市，路过上山之路时见一戴帽少年，长着一张清秀的白瓷脸儿，可那双眼眸却满怀着恨意盯着她瞧。忽的一阵狂风袭来吹落了少年的帽子，火红的长发在风中狂舞……
‘你说过的，永不会抛弃我，会等我的……你说过的！’
静兰一回家便把这奇遇告知了夏元辰，书生听后心中一颤，一股怀念又怜惜的情感涌入心头，细想却又什么也想不起。
不久之后，静兰有了身孕，夏元辰狂喜之下便想将木屋扩建，只身前往山中砍柴取木。一路行至桥边，看到一个少年一直盯着自己看。那少年见到他便立刻上前扑进书生怀里。
“你来了，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了你百年啊。”
“你是……”书生疑惑地思索着千年来的许多事，可是并无有关这少年的记忆。然而那少年却双眼含泪，幽怨地抓着他的手。
“你……不记得了？你不记得自己千年前曾在山上救过一只幼狐？当时你还答应了它三个请求？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少年的手有些发抖，书生仿佛陷入了一个陌生的梦里，梦中，一只红色狐狸对他说：“一，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的报答，二，你要答应我永不抛弃我，三……请你等我长大……”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然而，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就算这是真的也是千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他有了妻儿，无论如何也是无法兑现过去的承诺的。
“对不起……”
少年甩掉了他的手，双眼中噙满了如血般红色的泪水，他已经从书生犹豫的神情中知晓了，书生早就忘了他们的约定，他还有了妻子，也快要有孩子了，自己再出现在他面前只是多余的。
“你说过的，永不会抛弃我，会等我的……你说过的！”
少年的帽子被他激动地抖落在地上，那一头火红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泪水濡湿了他的面颊，书生仿佛感觉它一滴滴地落到了自己的胸口，灼烧着自己的心。
“狐狸，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我不能抛下妻子，何况她已经有身孕了。而你不一样，你可以忘记曾经的约定，然后修炼成仙，我不会责怪你的。而且这几年我过得很好，你不用再报恩了，解脱约定的束缚吧，你自由了。”
原以为狐狸会因此而不再背负曾被自己救过一命的债，但他迟迟不肯离去。他凄惨地大笑起来，却也再次流下了眼泪。
“哼，过得很好？你可知道没有我你会在那年严冬之时活下来？没有我，你在山中被猛兽咬伤倒在林中还有人发现你将你救下？没有我，你能无缘无故修成仙？没有我……你的妻子早就已经命丧黄泉了！我时时刻刻记着你，常常过来看你，可是你呢？你不仅将我忘记，连约定都反悔！千年前我还只是个小妖被半仙所伤，本以为世上并无好人，可是当你冒着雨救我时我便以为你是个善心之人，如今我才算知道，什么善心人，你不过也是个负心人！好，既然你这么对我，我也不会就这么罢休的！书生，感谢你让我狐狸明白这个世道根本没有可信之人，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狐狸说完就从书生眼前消失了。夏元辰一直呆立在桥头回想着狐狸的话。他知道原先的狐狸虽为妖，但并不害人，即便被半仙所伤，可是它念着自己的恩情还存有善心，然而让狐狸变成这样的人也是自己……他究竟是做错了还是……
夏元辰担惊害怕了许久，往后的生活却依旧平静，只是每当想起狐狸在山上所说的话就忍不住担忧起来。千年之前，他只是把狐狸的话当作一时的感激，未想到他一直都没有忘记，最让他无法明白的是，自己明明都告诉狐狸不再计较了，为何狐狸却因此而伤心怨恨……
时光依旧，很快就到了静兰临盆的日子。是夜，静兰腹痛而醒，夏元辰连夜去村里叫来大夫和接生婆，没想到刚回到小屋门前时，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
静兰难产死了，孩子也死了，夏元辰得知此事之后痛苦万分。没想到原本将要为父的喜悦就此埋葬，就连静兰也……伤心之际他突然想起了狐狸，想起当日狐狸悲伤怨怼的眼神，想起他尖锐的话。他紧握双手，望着门外发呆，随后又慢慢松开，掩面痛哭。
静兰死后，书生一直意气消沉了多年，他曾搬到别处去过，但不知什么原因又搬回了即墨。他领养了一个痴呆的小女孩——莲宝，慢慢地融入凡人的生活，也不再消沉，继续和过去一样宁静的生活。
也在此不久后，山上突然来了个狐仙，据说他长得妖里妖气的，斜眼尖脸的，后面还有条赤红的尾巴。山下的百姓却因为最近的天灾而束手无策，只好祈求狐仙保佑，于是山改名叫了“狐仙居”，并建了祭狐仙的庙和吊桥，每年还进贡自己的收成，狐仙却变本加厉地降灾。
‘书生啊书生，我明知你曾认为我害过你妻儿，却难以下手报复你，既然如此我只能将怨气撒在那些让我痛恨的人身上了，这也是你害的啊！是你让我如此的痛恨人的！’
见到百姓们受到狐仙的愚弄，夏元辰也无法坐视不理，他独自上了山找到狐狸。
千年前还是一个美丽少年模样的狐狸却变成了斜眼尖嘴的样子，而原本那头火红的长发变成了墨色束在脑后，曾经幼狐身上的火红色尾巴却又出现在身后。
“书生啊，又过了千年了。曾经我是想修炼成人的，可是你却让我伤心痛苦。我耗尽精力将这一头红发头发变成了黑发，却成了如今这副样子，不过也因此抛弃了所有的执念，修炼成了散仙。”
书生的原本充满愤恨心不禁有些颤动，如果那时自己没有如此对待狐狸的话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请你……不要在欺骗祸害村民了，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的？哼，你忘记是谁让我痛恨你们这些人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你的错，我只不过是在报复，报复那些见妖便杀、负心的人而已！”
望着狐狸仇恨的目光，他想起千年前那个红发的少年，那时的他即便被自己伤了心也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狐狸变了，再也不是很久很久以前自己救过的那只幼狐了，也不再是单纯地想要报答自己的少年了。可是他竟然无法恨狐狸，更是有了丝丝的内疚……
“还有，现在我再也不叫狐狸了，我叫狐三太爷！下次你再私自上山的话我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快滚下山去！”
“狐狸！”书生抓住狐狸的衣袖不肯放开，“这都和其他人无关，是我的错，你要报复就报复我，不要伤害无辜的人。算我求你了。”
看到书生苦苦哀求的模样，狐狸微微心软了一下眼神突然又尖锐起来。他终究还是把他当成害人的妖兽啊，从来就没有明白过他的心意……书生啊，你的心全都系在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那我呢？我为了你这千年以来做的算什么？算什么啊！狐狸心中再次被恨意占满了，无情地抛下跪在地上的书生消失了。
狐狸虽然恨书生，可是他终究不忍心伤害他，于是便趁夏元辰不在抓走了莲宝。
夏元辰遇到四个想帮他找回孩子的人，看到他们一副身手不凡的样子他却犹豫了。他不希望那些人伤害狐狸，可是如果不找回莲宝的话也许狐狸为了报复自己会做出什么事。心事重重的他立刻往狐仙居赶去。
狐狸把他带到了祭坛，莲宝安静地躺在祭台上。
“狐狸，求你放过莲宝，你恨的人是我，让我代替莲宝。”
夏元辰想上前，面前却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他困在祭台之外。狐狸见他不要命的样子眼里的恨意越加深刻，阴阳怪气地说道：“书生，我是恨你，可是我更恨自己下不了手。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千年里一直偷偷跟着你吗？你根本就不知道吧？一千年前你的妻子难产而死你肯定以为是我做的手脚吧？的确，那天我趁你不在时来过，可是我一直没有进去。其实你的妻子早在几年前就该死了，如果没有我的妖术她又怎能多活几年？！我真不明白自己怎么这么傻，为了你做这许多，可是你却这样对我……带了人上山来杀我！本来我抓这痴呆儿也不想做什么，既然如此我便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不待夏元辰多想狐狸就施了法术，他很快就昏了过去。
待他醒来之时，只见那四人带着莲宝一齐守着他。
“那个为祸一方的狐仙已经被我们赶跑了，以后你们就放心的生活吧。”
夏元辰牵着莲宝，感激地对四人笑笑。狐狸啊，我终究是欠了你，想必这次你一定是恨我入骨了吧。
夏元辰决定离开即墨。这天村民们为了欢庆赶跑为非作歹的狐仙而举办庆典，他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几千多年来的是是非非让他心灰意冷，便决定明日就离开即墨，去一个无人的地方继续隐居。即墨的夜里点起了一盏盏彩色的花灯，把原本朴素的村子装饰得如梦中仙境般美丽。村民们在狐仙庙前的舞台上欢乐的歌舞声，喝彩声传遍了整个村庄。
漫无目的地夏元辰一个人来到了海边，耳边的乐声渐渐被风声所掩盖。走着走着，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很久以前的那一幕，下着大雨的山中，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红色影子，走近一看……
“狐狸！”没想到落败逃走的狐狸竟然倒在这里，嘴边还留着血迹。
“你怎么了？是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狐狸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虽然他的长相让他笑时也看起来狡黠的样子，但是书生知道他这是在苦笑。
“是……是我自己。”
“莫怕，我去找大夫。”
刚想抱起他的书生被狐狸推开了，夏元辰担忧又无奈地皱起眉头想再次抱起他，又被挥开。
“不用了，我自己打伤了自己然后服了碎魂丹，谁都救不了我。别白费心思了。”
“狐……狐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带那四个人来并不是要害死你，而只是想救莲宝而已，即使败了也不必寻死啊。”
牙尖眼斜的狐狸此时已无力维持平日里那副孤僻又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倒那张脸是变得温和了不少，吃力的抬起下巴，竟是缓缓地扬起了嘴角。
书生的泪水不停地落在狐狸的脸上，千年之后的第一次，狐狸对他笑得这么开心，而狐狸的眼角也慢慢地溢出泪水，只是那不再是千年前一样红如血的颜色，仿佛退去了色泽不再妖艳的珍珠。
“我真是羡慕那个女人啊，在我死前你都一直念着她，以前我真是傻，根本就不明白啊，以为自己可以夺回去的，可是……可是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些都是我自己的痴心妄想，我狐狸始终没有这个福分……但是，之前我所为你做的事情我从未后悔过，怪只怪我明白得太晚了。”
书生双手颤抖着却又小心地抱起狐狸，手中暖暖的，就好像千百年前手中抱着的幼狐从未从他手中离去过。远处传来模糊的烟火声，天空中突然绽开一朵如星般灿烂的礼花，怎么也落不完，一直闪着、闪着……那里有快乐地唱着歌的人们，而狐狸就在这无人的海边渐渐的没了生气。
“对了，我想告诉你，莲宝啊……那个女人……”
狐狸追着书生几千年，最终还是未能还清所欠下的债。
也许，这一世我至死也无法追逐到你，可是还有下一世、再下一世……一直追着你。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追月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