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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爱爱见到了 ...

  •   快放暑假的时候,二姑妈的儿子来了。那天爱爱下了晚自习回家,推门进屋,客厅沙发上铺着被子,一个小伙子窝在上头看电视。奶奶靠着他的头坐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叠照片。听见她们进来,小伙子从沙发上弹起来。爱爱好奇地打量他,浓眉大眼、黑不溜秋。不很高,和任兴豪一样敦实,一看是干粗活的材料。但是他看上去比任兴豪要精明,因为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给人狡猾的感觉。
      “舅妈回来了。这是小妹妹呀?还是不大会走路的时候我见过一回。长这么大了,都快赶上我了。”他以兄长的眼光爱怜地注视爱爱。
      “你到你妈那里有十年了吧,她还能不长大?”奶奶感慨。
      “十年都不止了。”
      “奶奶,你手里拿的是谁个的照片?”
      “这是你少才哥哥拿回来的你二姑妈的照片,过来看。你长了这么大,还没看见过二姑妈咧。这个是你二姑妈,旁边的是你二姑父。后面是少才哥哥、少斌哥哥和嫂子,你二姑妈抱的是少斌哥哥的儿子。叫什么?你看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说一百遍也是记不住。”
      “吴靖。郭靖的靖。他爸喜欢看武打小说。”
      爱爱从奶奶手里接过她介绍过的这张照片。这应该是一张全家福吧。照片上的人她都没见过。他们的皮肤都黑黢黢的,都穿着崭新的衣服,是自由市场地摊上的那种廉价的衣服。二姑妈和大姑妈长得不怎么像。她脸也长,鼻梁也高,嘴巴也大,脖子也长,但是她的脸胖乎乎的,下巴下有明显的一圈肉。她眼睛大而有神,给人印象就是那种特能干、特自信的人,不是大姑妈那种目中无人的自傲。她身边坐着一个高出她一个头的干瘦的老头,那个老头正襟危坐,大长脸皮包骨头,两只大眼大而无光,看上去很颓废,也很勉强的样子。少斌哥比少才哥高一点,瘦一点,他搂着嫂子的肩。嫂子头才齐少斌哥上衣第二颗衬衣扣子,又瘦又矮。她长得不漂亮,前额突出,眼睛深深地凹进去,不过还不失机灵。小吴靖虎头虎脑的样子蛮可爱的。
      “吴靖长得好像二姑妈。”爱爱看着照片说。
      “像吧?见过的都说他们婆孙两个像。你姑妈最喜欢听这句话,听见人家这么说就笑得合不拢嘴。”
      爱爱接着看剩下的照片,多是二姑妈和姑父带着吴靖的生活照。
      “少斌回来找对象的时候还来过,结婚怎么也不来给个信?娃子都这么大了,我们还不晓得他结婚了。” 爸爸和少才哥聊天。
      “我怎么没见过这个少斌哥?”爱爱问奶奶。
      “他来说了一会儿话就走了,你没放学,上哪儿见他?少斌回来过了几天?打了个照面就再没来过了。”奶奶转头问少才哥。
      “他那次回来过了半年,钱花了不少,对象没找着,还耽误了挣钱。我妈气死了,骂我爸是无用之才,一点忙都帮不上。后来我妈结识了一个贵州人,人家帮忙介绍的,结婚就领了个证,没待客。”
      “你嫂子是贵州人?”
      “嗯。我们老家的女娃子们十七八的就有人上门提亲,他回来那年快三十了,在小姑娘们眼里就是小老头子一个了,哪还有姑娘要他?”
      “你呢?快结婚了不?”
      “结婚?八字还没有撇,九字还没有勾。我和他一样,也三十的人了,也是个老大难了。”
      “你妈怎么不让你早点回来呢?看把年纪拖大了。”奶奶插嘴。
      “不是不早回来,早时没钱,好不容易给我哥操了心,哪有钱给我操心?只得干活攒钱呀,没钱更没人要。”
      “不行也到你嫂子那里弄一个?”
      “我才不要外地奤子咧,我宁愿打光棍也不学我哥。”
      “奤子不是人吗?有人要你就行了。你和你妈一样死犟。你妈当年就那么犟,非要找个人物子、条件都好的。你爸该是不差吧?她还是翻了翘。”
      “你真是老糊涂了,在娃子跟前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爸爸打断奶奶的话。
      “我妈就是受苦的命。她嫌我爸老实,以为吴真勤比我爸爸能干,其实,吴真勤还不如我爸爸,我爸爸吃苦耐劳是没得说。那个家伙不仅无能,还不能吃苦,凡事都得我妈操心。”
      “那人看上去蛮精明能干的。”
      “小舅您家是接触的不多,被那个伙计油嘴滑舌的表面现象蒙骗了。当初南下打工,他连找工作都是我妈替他找好了他才去干活。人又懒又馋又奸猾,不得老板信任赏识,走一个地方臭一个地方。后来手里有了几个钱,我妈才自己做生意。不管什么时候,干活回来,他就往床上一躺,吸烟喝茶看电视,再不到外面跟人聊天打麻将。我妈呢,外面忙了一天到晚,回家还要忙前忙后做家务。我下学去他们那里时,我哥和那个伙计的两个儿子都跟他们在一起。我妈每天伺候一家六口人三顿吃喝,晚上一家人都睡了,还要洗出那些人换下的一大堆脏衣服。等她活干完了,都到半夜转钟了。听见那些人鼾声如雷,真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闷棍。都不缺胳膊不少爪子的,凭什么让人家给你们洗衣服?我妈还不让我发牢骚,说都是做娘的应当名分的事,人家的娘也不会让儿子洗衣服的。我看不过,她做饭时,我就帮她洗衣服。可她不让,还跟我发火,说家务是女人们做的事,你一个大老爷们怎么能做?我也是气死了,难怪那几个伙计那么心安理得让你伺候,原来是你惯出来的毛病。你说女人做家务是天经地义,那你一个女人家成天做男人们干的活,那个伙计怎么没觉得不正常?你什么时候不做男人活了,我就不做女人活了。她打我,说我生得贱,和我爸爸一样不出息。心疼她还说我贱,不做家务就出息了?我气极了,说你才贱,你跟我爸爸的时候,田地里的活他要你做过多少?做饭、洗衣服、喂猪、放牛他那样不跟你抢着干?你跟我爸爸怎么不说家务事就是女人们的活?他那么心疼你也没听你说他半个好,给那个伙计做牛做马你倒是心甘情愿,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是贤妻良母是吧?这么好的后妈是不是该上贤良淑德光荣榜?你是不是还指望他们给你养老送终?只怕等你老了累出一身病的时候,人家看都不会看你一眼,把你当臭屎疙瘩一样拿铁锨锨出门去。她也被我气得要死,说什么男人就是要干大事,她不是好吃懒做的人,也不是金枝玉叶干不了农活家务的人,她一开始就让我爸爸做男人该做事,没事出去跟人吹牛打牌都行,不要躲在屋里做家务。可我爸爸偏偏就是不爱出门,他就喜欢守着我妈跟她抢着干家务,所以她瞧不起我爸爸蔫不拉几的窝囊样子,索性就把家务活都推给他。还说她从来没指望我和哥哥给她养老送终,更不指望人家的儿子给她养老送终,她只不过是尽一个做娘的心意。她叫我莫学我爸爸,说男人应该出门闯荡挣钱,有钱有本事,老婆才会觉得活着有盼头,出门有面子。家务,谁都会做。”
      “真是贱哪,她这么个要强的性子是随了哪个?”奶奶捶着腿说。
      “什嘛要强?我说她就是做错了事情让人看了笑话,就想争口气挽回点面子。头几年那个伙计只是偷懒,多少还出门打工挣几个,后来得了肝炎病,就倚老卖老什么都不干了,还要吃药打针。我妈领着我们做生意,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再怎么忙,中午还要跑十来里路回去伺候他吃喝。我说他是肝病,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腿和爪子又不是不能动弹,自己做点饭吃怎么不行?非要你来回跑,不怕累死你吗?我妈说什么?就算他能做,她也要回去看看他才放心。还说还没要你伺候呢,你是不是也想买把铁锨来把他掀出去?那你连我一起掀出去好了。说都不让说。我能怎么样?只能干看着那个家伙指使佣人一样的使唤她。他成天不是跟人夸白聊天,就是躺在床上看电视,晚上我们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哎呀哎呀鬼叫唤。我妈就连忙跑去问他怎么了?哪儿不舒服了?想吃什么喝什么?还要给他揉肩捶背地伺候一遍再做饭。饭菜一上桌,先给他盛好后送到床边上,有时候还喂他吃。他爪子又不蹶,还要人喂。伺候好了他,她自己扒一口冷饭冷菜,还有一大摊子要收拾。半夜了坐到床上他还哼哼唧唧这里那里不舒服,要捶捶这里揉揉那里。您家不知道听见了有多火,就想把他揪起来问问他是不是人。是人就该有人心不是?她每天累死累活,腰都直不起来,你是瞎了看不见还是怎么?为什么见了她就要支使她这个那个的?我真是恨不得把他锤死了掀到垃圾坑里去。可是哪敢?怕老妈生气伤心,进出还得忍气吞声地您家长您家短地跟他客气。这么多年,她每天睡不到五个钟头的觉。开始我特心疼她,后来看她孝子贤孙似地伺候那个家伙的奴才样儿,我就来气,心想累死你也是你活该。”
      “你妈也真是受累的命。你说他怎么得那种鬼病?传染厉害咧。你妈还跟他在一起?”
      “不在一起还能怎么?”
      “伺候他不要紧,关键是要隔离生活。”
      “怎么隔离?在外面租房都是租廉价房,天宽地窄的,巴掌大的地方,搁下一张床就没什么空间了,只能挤在一张床上。不像自己屋里,一间屋可以放下两张床。”
      “那要是传染上了可不得了。吴真勤的几个娃子都操心了没有?”
      “他老大吴永勇跟我哥前后结的婚,我妈给他俩一人十万块钱,他们自己办的。老二吴永丽早嫁了。吴永勇的老婆还是她张罗的。小的给人家做了上门女婿,比他哥先结的婚。”
      “看人家一家比你们过得好得多,你妈呀,好使了别人,害了自己一家。”
      “哪个都没捞着好。他们两个不翻跷,到现在两家人家都好过了。”
      “人家姑娘都晓得替兄弟们操心张罗,你姐姐就没有这个心。”奶奶抱怨。
      “我姐姐哪能和吴永丽比。那个死女娃子和她爸爸一样,一张白嘴死的也能让她说成活的。家婆您家还不晓得?我姐姐和我爸一样,不爱说话,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说要是我找到老婆了,她给钱下聘。”
      “现在下聘得好几万了吧?她一下能有这么多钱借给你?”
      “她有的是钱。她答应跟万世成过的时候,万世成一次就给她存了三十万。她没什么地方花,也就是给达飒和爸爸几个小用钱,那能用的了多少?万世成平日里给的生活费里就能扣出来。”
      “那个家伙还真大方咧。你见过没有?”
      “没有。我哥见过,说万世成人虽然年纪不小,但看上去不显岁数,也还过得去。”
      “少珠也算是苦尽甘来。他们是怎么弄到一起的?”
      “她算是因祸得福。毛剠益本来学过几天厨师,他有个亲戚在外地开餐馆干的不错,他看人赚了钱非要去投奔,亲戚帮他在那里接手了一家小餐馆。万世成老婆死得早,就一个独姑娘,他怕姑娘委屈,一个人过了十来年。他姑娘娇生惯养,给了钱不肯好好吃饭,专门买吃零食。他嫌姑娘饮食不健康,但是他平时要忙生意,没空管他姑娘,就想了个招,在他们那个城市指定了几家饭馆,她去吃饭一律记账,平时不给饭钱。他姑娘没辙了,和指定的饭店老板们商量,给她五十块钱,记一百块钱的账。万世成一年请客吃饭得花不少钱,那几个饭店老板想拉住他这个大客户赚大钱,不和他姑娘交易。毛剠益的饭店不大,他巴不得做这不要本钱的生意,他俩合伙骗她老头子的钱。万世成也是做大买卖的人,见她姑娘只在一家吃饭必定有猫腻,让人偷偷一盯梢,查出来了,于是就把他的资格取消了。毛剠益丢了生意,就埋怨老万的姑娘。那女娃子才十七,也是年轻没经验,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怪对不起他的,说是手头没有现金补偿他,只能请他吃饭。那么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请他吃饭,他还有不去的?他一张白嘴会嚼白话,那些没有什么阅历的小姑娘娃子们还就喜欢听人嚼白话。于是那女娃子天天请他下馆子。后来他起了歪心,还不是想把那个姑娘弄到手了,还愁没得钱花?他生意本来不怎么好,索性都丢给我姐姐了,他去陪那女娃子。什么游乐场、公园、舞厅、歌厅,他带着那姑娘到处逛,最后把那姑娘哄上了床。他天天花钱哄那个姑娘,饭店入不敷出,连厨师工资都给不起了。我姐姐说他一句,他就动手往死里打,还要离婚。我姐姐嘴上说家庭不健全娃子过得不幸福,其实还不是怕人家笑话妈离了婚,姑娘又离婚,名声不好听,所以好歹不肯离。厨师一看没多大搞头辞工走了,加上人家催交饭店房租,实在做不下去了,只好把饭店转出去了。我姐姐四处给人打工,挣的钱刚刚够生活费。毛剠益没几天就把把转饭店的钱花光了,他怂恿万世成的姑娘偷她爸爸的钱然后私奔。他自己也回去把姐姐刚拿的一个月工资,还有结婚时给我姐姐买的三金一起拿走了,把屋里的家电、摩托车、只要是能变钱的东西,他都叫收破烂的来买走了。我姐姐回家一看,屋里翻得乱七八糟的,还以为家里被盗了,吓得打算报警。恰好房东来了,她听人说毛剠益把平时用的东西当破烂卖了,她怕他们要偷跑,赶过来逼着姐姐交拖欠的房租费。姐姐拿了工资本来是要交房租的,结果都被毛剠益拿着跑了,她连吃的喝的钱都没有了,哪里有钱交房租费?她骗房东说还有两天就发工资,工资一拿马上交钱。房东知道姐姐是个老实人,没办法只好走了。房东走了后,姐姐拿荷包里仅有的几块钱买了一瓶农药喝了。万世成听饭店的老板们说他姑娘天天和毛剠益在一起,只说她一时糊涂,训了她几句。哪晓得姑娘偷了他抽屉里的一万块钱失踪了。他找到我姐姐租住的屋里找毛剠益要人。他听隔壁的说家里有人,他死命地敲却敲不开门,一生气把门撞开了,才发现我姐姐已经人事不省了。他把我姐姐送到医院抢救,医生说还迟一步都没有救了。我姐姐醒过来就哭,说万世成不该救她。万世成可怜她,怕她想不开,不离左右的守着她,还请人帮忙照看娃子。住了半月的院,花了万世成七八千块钱,我姐姐听说了又哭,说没有钱还他。万世成那个人是真好,他说我姐姐也是受害者,他根本没想过要她还钱。我姐姐无家可归了,就上他家做保姆,帮他洗衣服做饭。后来两人有了感情,就一起过了。”
      “他们拿结婚证没有?”
      “当时没有,我姐姐和毛剠益没有正式离婚,他们怎么拿结婚证?现在我就不清楚,估计领证了,我听她说过一会,万世成要帮她在法院起诉离婚。您放心,万世成对我姐姐好得很,不然他能给她那么多钱?他现在已经不做生意了,说钱太多也没用,就炒炒房、入个股什么的小投资一下,两个人吃饱了就是玩,玩饿了就吃,日子悠闲得很。”
      “毛剠益呢?现在在哪里?”
      “鬼晓得,听说万世成的姑娘回来要过钱,他一毛钱都没给。”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费尽心机算计没得到的钱财反而让少珠得了,他大概嘴都气歪了吧?要是他还和万世成的姑娘在一起,现在不得叫少珠丈母娘了?真是闻所未闻的笑话。你这次是盲目的回来的还是有目标了才回来的?”
      “是少义哥帮我找人打听好了我才回来。他说物色了好几个候人选,我想总能定下一个吧。”

      “奶奶,我二姑妈是怎么回事?”少才哥走了以后,爱爱问奶奶。
      “什么怎么回事?”
      “我听说她跟一个女人换过男人?”
      “娇娇,哪里听来的混账话?锦珍跟你说的?”
      “姐姐怎么会跟我说这个?在大姑妈那里的时候听见人家说的。”
      “哪个混账东西跟你说的这种话?莫听人家瞎说。”
      “谁个那么不长心眼子跟我说我们屋里的丑事?我是一不小心偷听到的。人家还说大姑妈偷人害死了两条人命,为此还坐了牢。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跟我说实话不行?帅帅的家爷不也骂我姐姐是姓古的下流种子吗?我们屋里怎么有这么多不要脸的人?”
      “娇娇,你怎么这么说话?袁德彪去锦珍那里的时候又说我们屋里坏话了?”
      “人家什么都没说,不是姐姐闹离婚时说的吗?这还用得着人家说什么吗?我亲眼见到的还少吗?先是我爸我妈,然后是听梅姐姐讲金娥姐姐、雪英姐姐,再后来我姐姐闹离婚、凤玲未婚先孕、三天两头出轨,锦云姐姐换了几个姐夫,还有百钊哥跟美静姐姐私通,还要多少例子?还有多少例子?你都给我讲讲。”
      “冤家呀!都是冤家。你这么小能听这样的话吗?”
      “我要听。”
      “也好,听了不学他们。”
      “你二姑妈年轻时人物子可干净了,人也能干,屋里屋外都是一把好手。她能说会道、能唱会跳,一个大队没有比她更俶傥的年轻女子。别说一般的儿娃子们喜欢她,就是上头下来的干部也都瞧得起她。有个县里来的工作队的同志还偷偷地送给她两斤毛线。她心眼好,自己舍不得穿,给你爸爸织了一件褂子,剩下的她一直藏在我的箱子旮旯里,等有了你少珠姐姐,才拿出来给你少珠姐姐织了一件小背褡子。她命不好,到了说婆家的年纪,你大姑妈不成器,出了丑事闹出了人命。那时候的人还是封建,接媳妇都找那老实本分的,即使不能干、不好看都不要紧,就是不肯要过于活泼、招摇的,即便是能干好看的也不行。你二姑妈一向就喜欢上台演出唱戏,抛头露面的出了不少风头,外面的人就武断地认为她也跟你大姑妈一样不成器。所以原来好些托人来提过亲的都不来了,就把她给耽搁了。那时候,我们大队的书记看上了她,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地,可人家爹妈死活不同意。书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拖了两年,人家给他介绍了个既能干又好看的女的,他就昧了良心撇下你大姑妈,跟那个女的结了婚。”
      “我二姑妈呢?听说还怀孕了?”
      “天哪!这你都晓得?”
      “还听说我爸爸从前当老师了,是那个大队书记安排的。”
      “这些嚼舌根的,全大队有几个念过高中的人?你爸爸念的还是县一中。他一个高材生初中也教得,去教小学还不够格吗?”
      “问题是倘若没有我姑妈,他会不会轻易而举地当上老师?”
      “肯定没有问题。你姑妈有了小的,听说书记跟人家领了结婚证,她气急了,去和他论理,说不给个交代她就告他。以前男女作风问题是大问题,严重的是可以判刑坐牢的。那家伙害怕了,跪在你姑妈面前求她不闹。你姑妈是自己想明白了,她说一个说话不算数的男人算不上是男人,跟这种人即便闹赢了也没意思,搭上自己的名声不值得。她说的没错,那个家伙后来没少拈花惹草,还把自家的腊肉偷出去给别家的女人。她老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明知道是他男人送给人家的,却跑到民兵连长那里告恶状,说是人家偷的,害得人家坐学习班游街示众。”
      “就是这个坏蛋害得我大妈挂着腊肉挨批斗的?”
      “这你也晓得?”奶奶诧异。
      “工作组是什么?二姑妈是不是跟哪个工作组的什么人相好过?是不是送毛线的那个人?”
      “工作组都是上头派下来的干部。那些人来基层搞监督、抓生产,一来就算几个月或者几年。他们又不能带家属,来了就在学校、仓库、或者住房宽裕的老百姓家里住。他们没地方做饭,吃饭都是在老百姓家里。生产队的人一家一天、挨家挨户的管他们吃饭。那年月老百姓都困难,粮食格外金贵,他们吃完饭会给老百姓粮票。一般老百姓都会推辞不要。爱占便宜的干部人家稍微推辞一下,马上就把粮票收回去了。节约下来的粮票不是钱吗?耿直的干部你不收他粮票他还生气。早时住队干部耿直的多,爱占便宜的少。后来有的干部吃了饭嘴一抹就走人,假装拿一下粮票都不肯。当然那样的人是极少数。工作组的干部向来是很吃香的,总是有人巴结的,递烟送酒请吃饭。也有人爱慕,投怀送抱想做干部家属。个别干部借着自己身份的方便,偷偷摸摸的占女人便宜。也有那么一两个运气好的跟住队干部好上了结了婚的,但大多数都是被欺骗,或者心甘情愿被玩弄。给你姑妈送毛线的是个蛮好蛮规矩的小年青,到我们屋里来吃过一天饭。那时候一天到晚忙死了,生产队傍黑天才收工,回来还要到菜园子把第二天要吃的菜弄回来,洗出来,不然第二天早上怎么来得急?所以吃晚饭都是天黑以后。他来吃晚饭的时候,进门就把毛线挂着门背后的栓子上了,我们谁都没看见。走的时候他跟你姑妈说,粮票用完了,拿门栓子上的东西抵饭钱。你姑妈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关门的时候才发现门栓子上有一兜东西,拿出来一看,足足两斤羊毛线。那时候毛线多稀罕?两斤毛线得抵多少粮票?镇上单位里的吃国家粮的人还不一定穿过毛线衣呢,更别说我们种地的人了。那天晚上我半夜没睡着,在心里寻思,这个儿娃子肯定是看上你姑妈了,要是你姑妈能嫁给他多好?可是人家第二天就走了,再没有回来。后来住队的干部来吃饭,我侧面打听了一下,人家说是县里一个大干部的姑娘看上了他,早就把他调出工作组了,他拖了好几天才走。你说他拖的那几天不是为了轮到我们家吃饭,好有机会送毛线给你姑妈?那个娃子斯文、晓义,待我们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也是客客气气的,一坯人物子不晓得有多阔气,可怜你姑妈没这个福气。”
      “这个人也讨厌,都要跟干部的姑娘结婚了,还送毛线给我姑妈做什么?”
      “可能真的很喜欢你姑妈,但是他身不由己。”
      “二姑妈喜欢他吗?”
      “那样的人人见人爱谁不喜欢?都说你姑妈找婆子眼光太高,我估计她就是心里有这个人,所以才推三阻四的。可是条件好的人家又哪里看得上我们那个家庭?高不成低不就的,年纪越拖越大了,把我都急出了心病。后来你二妈帮她介绍了你少才哥哥的爸爸,他是退伍军人,当时还是大队民兵连长,人也忠厚勤快,论长相、家庭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她总算是答应了。可一结婚后,你姑妈就嫌他太老实,说他是个闷头鸡,三杠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又没什么主见,凡事都要你二姑妈拿主意。唉,他也是不爱说话,不然,以他的资历当个大队书记是不成问题的。你说他没主见吧?结果,生了少珠后他偷偷把民兵连长的职务辞掉了,说是民兵连长光出外勤,没有时间帮你姑妈伺候娃子。他这话不假,以前生产队年年都要出外工,大队一般都是派民兵连长带队出去,一年起码有一多半时间都在工地上。可民兵连长怎么说都是个干部,大队的三把手,怎么都比普通社员要清闲些、有面子些。你姑妈不承他的情,反倒气他不上进,回来不肯去了。我劝她,老实人不好难道溜精饱滑、凶神恶煞的好?不打你不骂你把你当人不比什么都强?何况人家是为了心疼你,生怕委屈了你,累到了你。这样的男人你还不满意你还想找个啥样的?她回去了,太太平平过了十几年,我以为她这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去了,哪想到她到大队养猪场当炊事员当出了拐。现在这个姑爸叫吴真勤,和从前那个姑爸是同族的叔侄,吴真勤矮一辈儿。他们虽然同岁,但是吴真勤一贯游手好闲,不爱操心不爱干活,看上就去比你少才哥哥的爸爸要年轻好多。他长着屋长的个子,精瘦,长脸,一双眼睛骨碌骨碌乱转,鼻梁又高又尖跟外国人样,成天歪着大嘴坏笑,能说会道的,死的都能让他说成活的,不然,大队书记能让他当猪场场长?因为少才的爸爸是退伍军人、老党员,民兵连长也没干几天就把位置让出了,大队干部总觉得欠他点什么,就让你姑妈去猪场做炊事员。猪场也就一个场长两个喂猪的,外加你姑妈,这不纯属是照顾她做个闲差事?她一直嫌少才的爸爸笨嘴拙舌的,和这个油嘴滑舌的到一起了,就喜欢上这个人了,就翻了翘。两个人在猪场过上了日子。少才的爸爸听人说了,带着少才去找你姑妈,她开口就要离婚,好说歹说就是不肯回家。大队书记说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对不起少才的爸爸,就把他俩开除了。你姑妈没回去,直接到吴真勤屋里去了。吴真勤就把他老婆赶去和少才的爸爸过。那个女人也是老实,她真的去了。少才的爸爸呢,知道你姑妈是铁了心要走,也就顺从地跟那个女人在一起过开了。可他有个妹子厉害得很,说弟兄姊妹六七个还让人换了嫂子,这脸可是丢大发了。她把他们弟兄姊妹都召集起来,把那个女的赶走了,跑到吴真勤屋里硬要把你二姑妈拖回去。你二姑妈抱着门框子死活不肯走,他们就打。吴真勤是个没良心的胆小鬼,他在茅厠里屙屎,听见那些人去的动静,他怕挨打,悄悄地从后门遛出去,躲到他屋后的河坡子的芦苇丛里不出来,任由那些人打你姑妈。你姑妈知道他在近处,喊‘吴真勤呀,救命呀,我快被他们打死了呀。’他不出来,躲在苇子里‘欧欧’地学鸟叫,你姑妈喊一声,他就‘欧欧’的应一声。那些人都奇怪这是什么雀尕子,这么个叫法,后来才晓得是吴真勤学的,后悔没把他拖出来打一顿。你少珠姐姐心疼你姑妈,护着你姑妈不让她幺姑打她妈,她那个两个狠心的幺姑就连她一起打,娘儿俩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你姑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才出院。她刚刚能下床活动了,少珠的幺姑把吴真勤和你姑妈告上了法庭。法院说要判他们重婚罪。你爸爸找了他的同学帮忙,人家就扯了个由头,说他家没有老的,总得留一个人在家伺候娃子们,就没找你姑妈的事,单判了吴真勤一个。他坐了两年牢狱,你姑妈一个人耕田种地喂牲口,伺候两边五六个娃子,受的那个罪真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奶奶说的泪流涕下,可是爱爱一点也不同情二姑妈,好好的日子不过,把两家人都搅散了,那失去原生家庭的六个孩子一定感受不到幸福。她更加痛恨吴真勤,敢做不敢当的东西,让二姑妈和少珠姐姐受皮肉之苦。
      少才哥哥的婚事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利,不是人家姑娘嫌弃他老了,就是他嫌弃人家姑娘长相太寒碜。他在他爸爸家呆了一个多月,失望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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