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中的你》庐冬

16、不完

　　清晨的阳光撕裂了夜晚的阴霾，圣洁的霞光普照着青色的天空。歌唱着美好与希望鸟儿在空中飞翔，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水泽拉开窗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虽然时常赖床但是偶尔早起真的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啊！水泽趴在窗户边上望着家门口的小路，昨晚在这里和木山告别，今天在这里等待着他的到来。

　　过了一会，骑着单车的木山缓缓地滑进视野里。水泽笑了，抓起书包跑下楼的时候不忘带上奶奶精心准备的两人份的便当。

　　单车的后面没有座，水泽跨站在单车的后方扶着木山的肩膀。木山一路上骑得很慢，水泽站着可以呼吸到很新鲜的空气。他们骑在沿海的道路上，能看见远处的霞光和渐渐明烈起来的太阳。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水泽才发现木山带他来到了墓园，有些不解地望向木山，木山却只是冲他点点头，示意他跟着过来。水泽和木山并排走在墓园的小道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还有一种庄重的肃穆。

　　木山停在了一座墓碑前，水泽从那个墓碑上面看见了“河野隆”这个名字。水泽愣了愣，从东航的讲述中他知道河野隆是木山最好的朋友，也是一直以来木山的心结。可是，木山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见他呢？

　　木山已经在隆的墓前蹲下，双手合十地虔诚参拜。水泽不知所措地看着木山，又将视线停留在隆的碑上。

　　“隆，我带那家伙来看你了。”

　　水泽怔了一怔，看着木山的背影却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样。木山正在将他的过去一一展现在自己的眼前吧，告诉自己那些回忆，和隆有关的回忆。就算时至今日在木山心中属于隆的心结已经解开，但是木山仍然不会忘记隆，因为对于木山来说，隆是他一生的好朋友。

　　水泽对着隆的墓碑鞠了个躬，认真地笑道，“初次见面，你好，我是水泽拓。”

　　并没有人站在他面前露出元气的笑脸回应着水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水泽总觉得安眠在这里的隆是可以听见的。大概，是因为木山在这里的缘故吧。

　　木山仍然保持着望着隆墓碑的姿势，他在心里默默地对隆说道，呐，隆，我说的没错吧，他就是个很温柔的家伙。现在，我和他在一起了。

　　“所以，不要担心我了，隆。”木山说着站起身来，伸出拳头在上面轻轻碰了碰，一如当初他和隆在赢得了每场游戏之后，都会做着这样的动作。

　　木山转过身，水泽正看着他，眼里写满了安静的等待。

　　“水泽，你会和奶奶一起去美国吗？”

　　水泽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木山会问这个问题。去美国的事情，是之前早就和父母亲商量好的，那个时候水泽还抱持着对木山的喜欢，打算放任自己三年。选择在日本读完高中，是希望自己不要再有什么遗憾。本来他也没有奢望什么，只是能和木山再离得近一些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到现在他和木山在一起，却不得不要面对预知的离别。

　　“不要去。”

　　水泽惊讶地看着木山，木山一本正经地望过来，眸子里的认真和凝重让水泽一下子竟然不敢直视。

　　“水泽，我知道这样要求很自私很过分，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让你离开。”木山激动起来，声线里带着竭力压抑的颤抖，“对不起，我考虑了很久还是打算和你说，我希望你不要去美国。虽然、虽然我知道，留在日本会让你的前途大受影响，可能日本国内也没有像美国那么好的大学，但是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努力为我们的未来奋斗！我一定不会让你后悔今天做的留下来的选择！我一定会照顾好你！所以，不要去美国，好不好？”

　　水泽被木山的认真吓到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木山的话让水泽觉得莫名的窝心，这家伙果然连表达心意的时候都直白得不得了。什么“为了我们的未来而奋斗”啊，这样的话听起来还真是让人不好意思，但是，水泽却止不住心里的笑意。

　　那个时候是因为什么喜欢上木山的呢？因为他间接地救了自己，还是他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温柔？木山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啊，直白地温柔着，不懂婉转也学不会婉转。不过，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水泽深吸了一口气，朝着木山笑道，“呐，木山，来做个约定吧！”

　　“诶？”

　　水泽把手伸到半空中，掌心朝着木山的方向。水泽说道，“如果这次我们赢了县大赛，我就留下来。”

　　木山看着水泽，像是要直直看进他的心底一样。水泽一直扬着他的笑容，像他一贯的那样，温暖而坚定。木山慢慢走过去，停在水泽面前。水泽努努嘴，向他示意自己仍停在空中的掌心。

　　木山忽然伸出手，快速地握住水泽的手。十指紧紧扣住的时候，水泽听见木山说，“一定会赢的，一定会赢。”

　　水泽在木山看不见的地方笑了。是啊，一定要赢，县大赛也是，我们的爱情也是。

　　离开的时候，水泽回头看了隆的墓碑一眼。灰白色的石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是一场漫长的等待，那些所有从他身边路过的人，他都会记住，然后予以祝福。

　　隆，谢谢你，谢谢你陪在木山的身边。一直。
　　啊。

　　在为县大赛做准备的时候，木山表现出了比平时高出好几倍的热情和积极。亮介等人颇为八卦地问水泽你到底是给他吃了什么激素了，水泽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解释其中的缘由，就只好笑。

　　县大赛很快开始，上场比赛之前他们围成一团，像以往每一次的那样为自己打着气。他们一个个地交叠着双手，感受着从对上掌心里传来的力量，最后，木山握着水泽的手重重地覆了上去。

　　要胜利哦！带着那么多人寄托的希望，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却终究还是咬着牙撑到了最后。朋友，体操，输赢，这些之前也许还飘渺的概念现在却无比清晰地在眼前呈现出来。

　　呐，一定要赢啊，为了这么久以来的努力，为了我们的梦想。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忘记了一切的纷扰。他们只是沉浸在由自己创造出来的那个梦想里，旋转、伸展，还有舞动。

　　过往的种种浮现在眼前，说着“教我艺术体操吧”的东航，靠在社团室的扶梯上对他们比着剪刀手的亮介，终于完成的曲腿倒立的日暮里，笨拙地表达着对体操部担忧的木山，明明很辛苦却笑得坚强的土屋，哭着说出要继续艺术体操的水泽，受了伤却坚持练习的金子，一遍一遍从箱子上撞上去的悠太，还有终于融入了大家的火野。

　　要赢啊，一定要赢。因为在梦想里面，还有许许多多的约定和愿望。

　　当“鳥森高中”四个字被郑重地念出来的时候，场上响彻了雷动的掌声。然后那些一路摸爬滚打相互扶持才磕磕绊绊走来的男生，在震惊之后拥抱在一起，畅快地哭了。

　　胜利的喜悦弥漫在艺术体操部之间，他们相互拥抱，欢呼雀跃。从东航的入部，彼此之间的不团结，再到慢慢地学会了解和体谅。这不过是短短几个月时间，于他们而言却好像走过了生命里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艺术体操，是他们共同的梦想，也是将他们凝聚到一起的一种力量。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地寻找着自己，肯定着自己，每个人都收获了太多太多。而优胜意义的本身，并不只是那个冠军的称谓，而是这些时日以来的相处和信赖。

　　东航忽然说道，“我忽然很想去一个地方。”
　　“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想去一个地方。”
　　“我们说的是不是同一个地方？”
　　“谁知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那还等什么？”
　　“是啊，还等什么？”
　　“走吧！”

　　九个人谁都没有说自己想去的是哪里，却朝着共同的方向跑去。头发和衣服都被风掀了起来，迎着风飞舞，像张扬的青春，带着不言败的势头。

　　等他们跑到以往常常来练习的沙滩的时候，九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捧腹大笑起来。默契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件奇妙的东西，兄弟之间的关系也是，不用说明却总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对方的想法。能一起呼吸什么的，实在是太好了。

　　“哟西！上吧！”东航说着把外套往地上重重一扔，第一个冲进了水里。其他人不甘落后地冲了上去，谁也不介意是不是湿了裤脚，是不是连鞋还没有脱掉。

　　“啊！”竹中朝着大海放声大喊起来，渐渐地泪水溢满了他的眼角，赢了啊，终于赢了。

　　忽然被从后面扔过来的衣服遮住了头，竹中掀开衣服就看见笑得一脸欣慰的东航，“笨蛋，哭什么啊。”

　　“谢谢……”竹中哭的更厉害了，“航，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完成了体操的梦想。

　　东航的表情一下子别扭起来，他伸手拉下盖在竹中脑袋上的衣服，使劲地撸了一下，“谢什么啊！笨蛋！”

　　“呐呐！来对着大海喊话吧！”亮介提议道，然后第一个朝着大海喊道，“赢了！！！！！！”

　　“艺术体操！最高！”
　　“新男子艺术体操部！最高！”
　　“大家！最高！”
　　“悠太！最高！”
　　“航！最高！”
　　“亮介！最高！”
　　“日暮里！最高！”
　　“土屋！最高！”
　　“火野！最高！”
　　“金子！最高！”
　　“水泽！最高！”
　　“木山！最高！”

　　几个人喊完以后，相互望着笑了出来。那些为之付出汗水和努力的过去，终于被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点。

　　金子意犹未尽地润润嗓子说，“喊什么都可以是吧喊什么都可以是吧！……A组的凉子酱，我喜欢你！”

　　结果还没喊完就被亮介和日暮里围殴，说他这是破坏气氛。

　　水泽望着打成一团的人笑得开心，扭过头发现木山难得带着笑意看着自己。水泽刚想说话，就看见不远处的木山忽然用手拢在嘴边，大声地喊道，“水泽拓！我喜欢你！”

　　木山的平地一声吼不仅让水泽愣住了，还吓傻了围观的众人。开玩笑，木山表白诶，亮介甚至开始后悔怎么没开手机把这一幕录下来了。

　　“为为为什么木山喊你们就不揍他光揍我！”金子扶着眼镜委屈地指控道。

　　东航一下子反应过来，大声道，“揍！揍揍揍！怎么不揍！”

　　结果一堆人又跑去围殴木山。水泽看着看着就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就有了泪。他回过头，悠太他们正朝他微笑，笑容里写满祝福。

　　啊，大家还在一起。真好。

　　“新男子艺术体操部！Forever！”

　　他们共同喊出的这一句话，成了一生的誓言。哪怕以后各奔东西，可是心底却仍守护着名为永远的东西。

　　后来？后来水泽当然是遵守了和木山的约定，赢了县大赛，就没有去美国。只是奶奶还是要过去的，水泽给奶奶了机票，和木山一起把她送到了机场。

　　对于奶奶水泽始终很内疚，让她一个老人家坐飞机水泽觉得很不放心，可是奶奶偏偏说什么也不肯让他送自己去美国。奶奶说我照顾了你那么多年现在难道连我自己都照顾不了吗？水泽只好强扯出一个笑容。

　　奶奶无奈地摸摸水泽的头，又看了一眼不发一言眉宇间却写满担心的木山。奶奶忽然笑了，拉着一头雾水的木山走到一边。

　　“喂，臭小子，好好照顾我家拓哦。敢欺负他的话，我会马上让拓的爸爸妈妈把他带回美国的哦！”

　　木山吃了一惊。

　　奶奶难掩笑意，拍了拍木山的头，“我看见了哦，以前给拓收拾房间的时候，藏在拓学生证后面的你的照片。所以，敢欺负他的话，我会揍你的哦！”

　　木山的鼻子一酸，朝奶奶行了一个大礼，郑重地道，“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他。”

　　奶奶慈爱地笑笑，摸摸在自己面前正鞠着躬的木山的头。

　　“要幸福哦，和拓一起。”

　　飞机飞走了以后，木山和水泽走在回家的路上。水泽问木山刚才奶奶和你说了什么，木山难得维持着笑容，却不发一言。

　　“木山！奶奶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嘛……教我曲腿倒立吧。”

　　“你不是早就会了么！奶奶到底说了什么啊！”

　　“水泽！”

　　“诶？”

　　“要幸福，一起。”

　　什么啊。笨蛋。
　　就是，要一起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