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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 怒意争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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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运行在宽阔的街上,天上飘来许多各式各样的荷包,犹如一场花雨。
钟旭瞧着这些为同一人而赠的荷包,伤心道:“唉~”
林笒:“怎么了,将军?”
钟旭不答,但奈何越看越气:“林侯爷,你说,是他们对新事物的好奇,还是长得帅才是世道?”
林笒笑笑,不曾想将军也如此小孩子气:“怎会?”
“怎么不会?”钟旭欲加气愤“本来就是,刚刚我就拿了一个荷包,谁知转头一瞧,一姑娘正怒气冲冲地看着我,那眼神气得,就差找个人取我人头挂城墙上了!”
更加小孩子气了。
林笒稍对钟旭熟悉了一些,闻言便轻轻敲着窗檐笑起来:“将军,这哪乱拿啊?”
“我哪知!林侯爷你就笑吧!”钟旭将头扭开,甩手就把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扔进林岑怀里。
“将军。”林笒见好就收,叫住正在生闷气的钟旭,“后几日便是皇上的生辰,礼物该备着了”
“那侯爷怎么打算?”钟旭问。
“去艺玉阁看看?”林笒询问道,他虽然长久待在深宫小院里,但那些女婢门经常讨论饰品,艺玉阁每次都会出现在耳边。
“行啊!”钟旭一听秒变脸,笑嘻嘻道。
林笒看着表情缩放自如的将军,又轻轻笑起来,感觉到了以前不曾有的乐趣。
良久,马车被陈泊七拐八拐地赶到了艺玉阁前。
林笒随着钟旭走着,只见一个刻着“艺玉阁”的通体翠绿匾牌挂在房屋上,阁内陈设井然有序,处处散发着幽雅之气。
艺玉阁是一位姓唐的巧匠建立起的。唐巧匠因手艺超群,而时常遭受家人排挤、欺压。他弱冠后忍受够了这种生活便带着私藏的银两到长安盘下一家店做起了生意。现已经营了三十余年,阁内玉器广受好评,每日门庭若市,订单更是数不胜数。
钟旭简单向林笒介绍完后兴高采烈地走到一件巴掌大的极品玉蝴蝶前隔着琉璃仔细端量,绕着它一圈又一圈的转,望眼欲穿。
林笒看他如此着迷开口问道:“将军你可要这件玉品?”
“嗯?”钟旭回过神,摇摇头。
“可我看将军十分喜爱。”林笒道。
钟旭再次摇头: “喜爱归喜爱,但它不是必要的。”
“但喜爱为什么不争取呢?”林笒反问。
“所以说,喜欢这东西就是个死循环。”钟旭叹息着摸了摸罩在它上方的琉璃。
是啊,有些喜欢如卫懿公爱鹤而亡,有些却像微风般,只知道它出现过,却不知它带来了什么,携走了何物。
“反正我一习武之人也用不上,”钟旭慷慨说完,突然转头大喊:“小唐阁主~!”
刷!钟旭这一声喊得卖客齐整整地看向他,各个都满眼莫名其妙,还有些还夹带着怒火。“额,那个抱歉了,我……对不住,对不住。”钟旭喊完立即作揖,表示歉意。
林笒在一旁看着将军如此熟练,看来平时没少做这样的事。
楼梯上一个姑娘带着女婢缓缓走下楼。这女子袅娜纤巧,腮凝新茘,举止大方得体,看起来已到出阁的年纪。她对着钟旭叹道:“将军,你可不要学太子殿下这样喊我下来了,你又没有殿下的脸皮厚,这么叫有失风度。”
“这不是可以快点吗,”钟旭不好意思笑道,“也不知顾裄怎么能这么不要……这么……这么勇敢的。”
“这位是?”那姑娘问道。
“啊,这位是林侯爷,林笒。”钟旭抢先介绍着说了。
“这厢有礼了。民女名叫唐怡。”唐怡作揖道,“侯爷需要些什么?”
林笒鞠了一躬:“我们此番前来是为挑选寿礼的。”
唐怡不说话,近来皇家贵族要举行生辰又称得上‘寿’的只有皇上,其他达官贵族还好说,艺玉阁的玉品都称得上珍物。但皇上多见稀世之宝,阁内现成的玉似乎并不能胜任,再加上林侯爷正处在重要阶段,万不可敷衍。
她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妙计:“侯爷,将军,请跟我来。”
俩人紧随其后跟着来到一间房里。房内除开门外四面都是大大小小的匣子,每个匣子间用红杉木板隔开,看起来像间密室。唐怡点上灯,从南面的墙上搬出一个巨大的方木匣费力地将它抬上正中间的桌子。这木匣极为复杂,各种图腾飘在上面,似乎都有着寓意。唐怡每一个力道和角度都极难复制,打开的很快。
这大概也是唐阁主的杰作之一。
唐怡把匣子全部移开,一只栩栩如生的玉龙出现在眼前。这玉龙通体晶白,下半部分渲染了般,亮着大片绯红,就像是它盘在一座岩山上,脚下是试图蔓延上来的岩浆,它却从容不迫,傲慢地瞧着不自量力的东西。其中的细节更是让人赞叹不已:岩石的纹路清晰可见,龙鳞前后顺序有度,岩浆的蔓延似乎就是存在的。
“这是父亲年轻时雕刻的,”唐怡将灯架上的灯拿过一盏放在玉龙边,显得它更加动人,“父亲对它的寓意是人中龙凤或飞黄腾达。玉龙底部的绯红是天然形成,这样的玉石少之又少,现在几乎不会再有。将它作为寿礼送给皇上最合适。”
“这……谢谢,”林笒沉浸在美玉中,闻言愣了愣,自己刚才并没有说是谁的寿辰,可见这位唐阁主的眼力是何等厉害。
“还是得小唐阁主。”钟旭称赞道。
“但,恕我冒昧,这只有一件单品,何来龙凤一说?”林笒问道,他从唐怡的话中抓到了一个很迷糊的点。
“因为还有一个玉……”唐怡还未说完,外面一阵吵闹袭来。
……
“你好意思啊!买个水果还讨价还价,你不觉得丢脸我还觉得呢!”一个谩骂响起。
“殿下,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骂声中还夹带着卑微的嘟囔。
“你还说!”顾裄盯着谢兲满眼怒火,“你待会最好别说话”
“唐怡!”顾裄骂完转头就插着腰站在门口冲阁内大喊,气势磅礴,毫不羞涩。
卖客们一惊,听着却不抬头,拼命往角落里躲,站在外侧的便拿起玉品遮住脸,实在不行的就别过脸装看不见。
太子殿下对别人的称呼全靠态度,不高兴就直呼其名,开心便是各种亲密的语言,有些听了还会直反胃。例如钟旭,一般顾裄是连名带姓的叫,看钟旭炫耀就酸溜溜地叫钟将军,不高兴便用上了代称:你大爷的!钟旭有次给顾裄带来了个消息,顾裄直接甜蜜蜜地叫了几声“钟哥”,把钟旭逼到墙角干呕了一天。
“完了。”钟旭猛地回头,刚试着抱起玉龙的手猛的一松,差点把玉摔了。他刚从“进棺材”的心态里走出来,没成想两时辰还没到就要再体会一遍。而且这次恐怕还是火药味的。
“太子殿下。”唐怡无奈摇头,她一还未出阁的闺秀真抵不住顾裄这么叫。
“太子殿下。”林笒转过身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嗯?林侯爷。”顾裄走过来哼笑了声,头上的火愈加活跃,“怎么,有闲空来这?你不用先整理好府内政务吗?府上的人如何?”
林笒听他那么一连串幸灾乐祸的质问,实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罪过他。
“本侯是为皇上的寿礼而来。”林笒平淡道。他想刘公公后半句说的话似乎是对的——容易受欺负。但他并不想“臣服”,自己不惹事生非,希望是非也不要找他,如果来了但不关乎至亲至爱之事,受受也无妨。
反正,最大的是非已经过去了。
“哟,”顾裄双手环胸,打趣道,“这是看中了何物啊?”
林笒听他那么一问,心情顿感欣喜,以为顾裄真的有兴趣了解,微笑着:“我选……”
“我没问你!”顾裄厉声喝道。他不懂林笒在笑什么,有什么可笑吗?这只让他火上加火。
林笒不可思议地看着顾裄,随即想到自己理解错了他那句话。他不是真的在问,而是在讽刺。林笒微微摇摇头,心里自嘲着:自己这是怎么了?平时连女婢说话后面加了个“了”都想能到她生气了,今日怎么连这么明显的话都听不出来?被顾裄说昏脑了吗?
“唐怡你说。”顾裄冲唐怡抬了一下头。
“……”唐怡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引火线,无奈道:“侯爷选中了与你玉凤一对的玉龙。”
顾裄闻言饶有兴致,冲她扬扬头示意唐怡拿出来。
唐怡会意,退了一步,将钟旭带到顾裄面前。钟旭则抱着方匣满脸要死了般站着,感觉浑身上下痒得难耐。
顾裄朝前一看,登时惊住,这和他府上的玉凤一般好看,散发着亮光,两件放在一起似乎能突显出它们的精美绝伦。
顾裄贴着琉璃看了又看,是要将它看出个洞来。林笒等只得屏住呼吸站在一旁,钟旭更是一动不动,拿出了以前刚到军营里的“怂”气势。
太子殿下看着看着转念一想:他林笒要这玉龙我偏不如他意,今日定要气一气他。随即向唐怡开口问道:“唐阁主,诚安侯可付了定银?”
“……尚无。”唐怡顿感大事不妙。
“那可写了字据?”
“也无。”
“既然……”
“既然太子殿下看中了便拿去吧,本侯另选其它。”林笒听他们这么一问一答,明白了顾裄的意图,不如顺水推舟,也好过撕破脸皮。
顾裄扯了扯嘴角:“行,诚安侯都那么说了我也不客气了,毕竟称心如意的玉品可不好找——唐怡,帮我装起来。”
唐、钟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顾裄这样做无异于逞一时之快,得一世之悔。如果林笒现在不管那么待到他得了封地顾裄恐怕会因此遭到报复。也恐林笒现在管,顾裄日后使绊子。俩人慌张地看着两位主角,心里揣揣不安。
林笒回头看着发怔的唐怡,见她没动就自己走到房内拿起方匣重新给玉龙装上。他的学习能力和记忆力很好,两三下就装好送到顾裄面前。
林笒笑了笑,这下反倒是顾裄瞠目结舌,他认为林笒一个侯爷就算脾气再好多多少少都是有尊严的,气气他,让林笒当众发怒,好让皇上撤了他的侯位。但眼下的情景似乎偏离了原该有的样子,林笒不仅没怒火中烧,还帮他将“战利品”装好。
“你… ”顾裄觉得这有点不现实,但还是强装淡定,只是声音有点底气不足,“谢兲拿过来。”
“是……”谢兲虽然跟着顾裄见过许多离奇的事,但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成童,性子本来就唯唯诺诺,现在也是撑着害怕接过方匣。
林笒看匣子脱离了手便松了口气,缓缓垂下眼目光呆滞地盯着一尘不染的地板,但还是笑着。一股凉流冲刺着心脏,比烟熏得还迷茫。以前不会这样的,在深院里也不会,这样的事经历的还少吗?是顾裄比较特别吗?阿娘,……他心里想着,眼中一片茫然。
“那诚安侯你打算再买些什么。”顾裄想确认林笒是否真的就这样给他了,试探性地问道。
但林笒没动。
“诚安侯。”
“诚安侯?”
“林笒?”
顾裄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钟旭拍拍林笒的肩头他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收敛飘散的心绪,抬头笑道:“何事,太子殿下?”
顾裄没说话,他愣住了,他瞧见了林笒眼里的神情,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怪。他那种眼神好像只有经历过摧心剖肝的人才会流露出……
“太子殿下?”
旁边,谢兲实在受不了这尴尬的气氛,空出一只手在后面拽了拽顾裄的衣摆,以往顾裄沉迷某个事物或者还有事要办时就这样做来提醒他。
“成,谢兲走了。”顾裄瞬间清醒咳嗽了一声将手一挥,转身就走,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谢兲一听自家太子说走,朝着林笒鞠了一躬致歉,随即抱着玉龙撒欢一样跑了出去,拉开车帘等顾裄上车。顾裄进去后他又把玉龙塞进去赶着马刷一下就走得没影了。
唐怡觉得自己愧对于林笒,太子的做法对林笒来说略有不公。她看着马车渐行渐远便对林笒道:“侯爷,万分抱歉,我替太子殿下向您道歉。”说着便行了一礼。
林笒见她如此客气连连说不,但还是硬生生受了下来,打着礼也受了和本来就没有好争执的想法道:“无事,太子殿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话我怎可不听?何关唐阁主的事。”
虽然林笒这么说但唐怡还是坚持自我所想:“不,侯爷,这本来就是你先到,应是你的。我马上和父亲再雕一个,绝不会比原来的差。”
林笒听完犹豫着,如若要将玉品雕刻成玉龙那样的完美,皇上的生辰前未必能做好。
“侯爷大可放心,”唐怡看破了林笒心中所虑承诺道,“在皇上寿辰前小女一定将玉品送到你府上。还请侯爷等候几日。”
“好……那在下就先告辞,辛苦唐阁主了。”林笒无奈笑了笑,这钟情况下争执再多也无益,他深知一个人满怀愧疚时是任何事情都听不进去的。
“小唐阁主麻烦了……”临走前钟旭和唐怡单独说了几句,叫她先不用雕刻,待到后日钟旭会差人来商讨。唐怡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街上,人还是那样多,小摊还是那样热闹,嬉笑声频频传来。只是林、钟二人一脸凝重,心事重重。
钟旭等林笒上车后也不骑马了,让小厮牵回去自己与林笒同乘。
陈泊驾着车缓缓而行,车内的两人相视无言,须臾,钟旭试探性地对林笒解释:“侯爷,顾裄他性格比较潇洒,可能昨日有人不小心惹到了他,今番带着情绪做事,我想他是无意的……”
钟旭越讲越小声,因为他发现林笒听他说一句便点一下头,目光始终看着窗外,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林笒有没有听进去。钟旭也没有勇气再胡编乱造下去,这么扯的借口别说林笒,连三岁孩童都不信。
林笒其实把钟旭的每句话都在脑子里咬嚼了很多遍,他想顾裄做事虽然不过分,但能那么随心所欲地办不仅仅是因为他潇洒的性格更多的是他在长安中的地位,就像那流离失所的难民一样,任凭他做尽善事都无人问津,可官家大人们只是带着奴仆巡视了某个州城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却都会被赞赏一番。如若难民为了生计去投奔官府十有九成会被赶出,官臣们滥用职权私藏公款却无人知晓。
现实就是这样,你有权、有财、有地位,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正真做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