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引》唐虞

19、墙

　　年代尚远，她只记得当时还没有智能手机，每天都只能坐在房间里发呆，看书。
　　她记得那年十一岁，蝉鸣于静谧的夜晚，而那会也很适合休息，所以，韩柠也早早便睡了。
　　半夜，韩父和韩母因为一件事而吵的不欢而散，她被吵的睡不着，等迷茫的睁开眼时，却望见父亲的手掌，就这样落在母亲干净的脸上，而母亲的眼神也变得绝望，看见韩柠醒来，母亲跑过来轻轻护住韩柠的身躯，满是伤痕的手抚在韩柠懵懂的脸蛋，淡淡的笑了下，随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冲出房门。
　　韩柠漂亮的眼睛扑闪着，不知所云的望着母亲离去的身影。
　　她悄悄望了眼父亲，却在他的表情里看到了暴烈。
　　韩柠害怕，父亲如嗜血一般的眼神。
　　她攥紧着被子不敢乱动，只能被动的看着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视野。
　　可那又怎么办呢？
　　她担心母亲，只能悄悄跟着出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天空突然打起了雷，却没下雨。那响声如鼓点般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节奏。
　　韩柠很害怕，她颤抖着身体在家楼下静静等着，母亲，应该会没事吧。
　　可内心还是会有挣扎，她没办法，只好闭了下眼。看着母亲鼻青脸肿的被父亲和家里人劝回去。
　　她还看见了母亲无助的眼神。
　　好奇心使然，当四周没人后，她悄悄踱步至刚才的位置，她看了眼地上，地上躺着一颗牙齿和斑斑血迹。
　　突然就哭了。
　　她恨自己为什么是女孩，如果不是女孩，母亲就可以逃跑，如果不是女孩，母亲就不会被受欺负。
　　直到祖母唤她回家，她才麻木的上楼，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门里，抱着被子无声哭泣。
　　母亲在翌日照常给她做好早餐，还温柔的喊她起床，她记得，那时母亲脸上都是伤，小小的韩柠问她。
　　“妈妈，你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的，柠柠，一点小伤不妨碍什么的，今天不是还要去复习旧课程吗？赶快起来吧。”
　　母亲摇摇头温柔的回答让韩柠的恨更深一步，只不过，她不在恨自己，而是恨那个禽兽父亲。
　　她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母亲远离父亲。
　　走之前，她还笑着抚摸韩母没受伤的另一边脸庞，“妈妈，我中午早点回家！”
　　韩母温柔的嗯了一下，随后目送韩柠离开。
　　韩柠在路上唱着歌，欢乐的走到补习班，只是刚进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死寂般的气氛让韩柠不舒服，她安静的拿着作业本埋头苦干，忽然听见刺耳的呵斥声。
　　她抬头一看，又是讨厌的老师在骂人。
　　她看着老师拍着男同学的头，说他笨，可没想到，老师抬头看了一眼韩柠的神情，又接着教育那个小男孩。
　　韩柠心虚的低下头，望着眼前空白的答案，隐隐不安。轮到自己的时候，韩柠深呼吸，心里自我安慰。
　　没事，她不会骂你的。
　　韩柠颤巍的将作业本递给老师检查，老师倏地蹙眉，她偷看老师的微表情，又立马收回来。
　　老师拿着本子，手指着韩柠，爆了粗口，还不断的戳着她的头，
　　“这都不会，你干什么吃的？”
　　韩柠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擦了原来的字迹，重新填上新的答案，然后小心翼翼的看着涂上鲜艳口红老师，但那位老师似是不满意她的作答，破口大骂，口水也喷在韩柠的脸上。
　　小小的她强忍着眼泪，一笔一字的将答案重新写上。而后又将本子递给她。
　　老师满意了，就放着韩柠回家。只是，回家了，便要看见母亲的伤势。
　　和父亲的疑神疑鬼。
　　韩柠突然抬头望着这刺眼的阳光，她第一次觉得人生怎么这么难，为什么别人可以有好的生活，自己却要过上一天不如一天的生活？
　　这是韩柠心境的第一次变化，她打心底的难过。
　　处理好情绪，她又快速回到房间，然后拿出一个小玩偶放在母亲身边，小动作还有模有样的，她在母亲身边坐下，悄悄说，“妈妈，你快乐吗？”
　　韩母怔住许久，突然摸着韩柠的头，
　　“有你和弟弟我就很快乐。”
　　“妈妈，我支持你离婚，但你不能不要我。”韩柠抱住母亲的身子，有些舍不得道。
　　得到孩子的支持，韩母微红的眼眶流出几滴泪水，她轻轻搂过小韩柠的身子，哽咽的说：“柠柠，你真的想好了吗？”
　　“嗯！”韩柠笑脸盈盈，她抬头看着母亲肿起的脸颊，轻轻吹着，还问：“妈妈，疼不疼？”
　　韩母摇摇头。
　　韩柠看着母亲沉闷的样子，决定逗逗她，然后作着一副鬼脸朝着母亲，许是韩母被逗笑了，她拉过韩柠坐会椅子上，催促她吃饭。
　　正午的太阳还在散发着热光，而坐在小平房里的两人却格外开心。
　　洗完碗后，韩柠坐在窗边看书，她转头看向喀吱作响的风扇入了迷，心里乱糟糟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可同意了，就意味着自己没有母亲了。
　　不同意，母亲就会被活活打死，她想让母亲为自己活一次，于是，她偷偷跑到母亲的房间，抓着她的手撒娇，“妈妈，我想和你睡在一起。”
　　本在睡梦中的韩母突然被吵醒，她缓慢的睁开眼眼，一看是韩柠，便无奈的笑笑。
　　“好，柠柠过来这边躺着。”
　　韩柠快速掀开被子，一把扎进韩母的身边。
　　“嘿嘿嘿，妈妈，你会离开我吗？”
　　韩母怔住，面对韩柠的提问她不敢准确回答，只留了个模糊的话：妈妈会回来的。“
　　韩柠当场不干了，眼泪不听话的一直落下，她抽泣着，结巴着话语，“祖母说，如果你走了，就不要我和弟弟了，是不是？”
　　韩母顿时百感交夹，她没想到韩柠会这么问，只能拍拍她的背，没脾气的哄着。
　　“怎么会呢？妈妈永远爱你们，你们永远是妈妈的好孩子。”
　　韩柠点了下头，听着这个保证乖乖的躺在韩母身边，也许是哭的有些累了吧，她慢慢的合上眼，沉溺在睡梦中的海洋。
　　韩母顺顺韩柠额头上沾染汗液的碎发，悄悄起身去收拾行李，留恋的望了眼韩柠，便毫不犹豫的出门。
　　夜晚，当韩柠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不在。
　　她走遍所有房间都没看见母亲的身影，最后韩柠坐在地上崩溃大哭。
　　哭够了，她又回到房间，看见母亲的字迹。
　　—柠柠，等妈妈找完工作就回来接你。
　　韩柠顿时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她呆呆的望着夜空，等待的是无尽漫长的黑夜。
　　突然，门锁打开的声音，韩柠呆滞的转头，她不知道谁要来，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过。
　　“柠柠？”
　　是祖母的声音。
　　韩柠哑着嗓子，淡淡的嗯了一下，随即朝着黑暗开了下灯，这下才看清祖母，和她年仅五岁的弟弟，弟弟靠在祖母怀里睡着，好像什么事都与他无关。
　　她蔫蔫开口，“祖母，你吃过饭了吗？”
　　祖母摇头，随后进房间放下弟弟，又去做顿饭给韩柠吃，韩柠慢吞吞的吃下晚餐，浑噩走回房间，静静看着母亲的字迹再次哭泣。
　　母亲真的不要她了，暂时，不要她了。
　　她回想过去的种种，虽然，做法是正确的，但是好难受。
　　忽的明天要上课，洗了个澡后躺在床上浅浅睡去。
　　她做梦了，梦见自己和母亲在一片嫩绿的草原上玩耍，母亲教她放风筝，玩累了，两人就躺在草里歇息，韩柠会向母亲撒娇，母亲也会耐心回答韩柠的问题。
　　直到被铃声吵醒，韩柠才艰难的爬起身，望了眼时钟，急忙起身，洗漱、换衣服，最后给自己系好红邻巾。
　　随意拿着早餐出门，她在路上有些，心想又要面对那个让她讨厌的同学了，就十分烦躁。
　　以前，韩柠都会红着眼睛回到家，家里人都会问韩柠怎么回事，但韩柠就是闷头不说。她不想，给家里人添麻烦。
　　果不其然，那同学一下课就逮着韩柠骂，明明她才是最讨厌的，却总是找韩柠这个软柿子捏。
　　而每每骂哭韩柠，这个人都会滋生一个快感。
　　韩柠再也受不了了，她鼓起勇气勇敢的对骂。不料对面变本加厉，开始人身攻击。当然，韩柠那个时候不懂什么是人身攻击，她只觉得自己很无辜。
　　为什么，又要骂我？
　　她想不通，凭什么。
　　为什么都不接受我？
　　她陷入了自我循环，开始反思，后来，她想通了，只要自己少说话，这样的话就没事了。
　　自此以后，韩柠总是扳着一张脸，对谁都冷冰冰的，包括家人也是。
　　两年后，韩柠上了初中，母亲也确实把她接到身边，在家附近租了个花圃，每次都会把弟弟一块带上，三个人，就住在这座破烂的小房子里。
　　家里，再也没有任何生气，只有韩柠的祖母和父亲。
　　而父亲偏偏不允许韩树和韩母住在一起，每次都会借着理由让韩柠带着韩树回家，留下韩母一个人住在小房子里。
　　但韩柠知道，他们现在是仇人，再说韩家一直重男轻女，她懂，所以她每周的任务，就是去看母亲的同时，把韩树也捎上。
　　她曾恨过韩树，为什么，她每周的任务，就是把韩树来回接送。
　　而自己，便是那个可有可无的人，那个时候，韩柠每天都会发好几次的火，宣泄自己的不满，可是没人听。
　　韩柠那会叛逆，偶尔会对着祖母一顿乱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就演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她遇见了韩澈旻，韩澈旻和她不同，家境好，又是书香门第，韩柠刚开始不屑于他，认为他根本不是好人。
　　渐渐的，韩柠在和他的相处中，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好像那束光，直直的照耀在韩柠千疮百孔的面庞上，怅然朝着她伸出手微笑，像是要把她从深渊里拽出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