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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江国有宝,文豪、美人、诗画舞乐。江国皇帝风雅,臣民自然也效仿着,一砖一瓦,无不用心。上至宫阙,下至市井,灯火不绝,歌舞不休,满目山河华盛,一笔一划是诗画风流,一吟一唱是菱歌婉转。而南都平宁尤为如此,颍水与嘉陵江支流汇成双溪穿城而过,既养育了良田千顷,促进了水路发达,也临着水岸留下了勾栏瓦舍,乐坊画船以及数不尽的“江山多娇”、“美人如画”、“离愁怨情”似的词句。诗最爱酒,才子最爱的咏的自然是万种风情的俏丽佳人。
      “相思台上相思人,怨美人兮怨倾城。这是《相思诗》的末句,樊公子不防就这一句猜猜,这是谁的名作?”
      “姑娘这就为难在下了,这样多情的句子在这双溪河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也是,奴家这便考虑不周了,那奴家再加一条,这首诗的作者啊,就在公子们中间。”
      樊文楚环顾周围,一边揣摩着诗句,一边揣摩着周围的同伴,把周围的人都猜个遍结果都不对。樊文楚摇头叹息:“央央姑娘仁慈,不如直接告诉在下吧!我把这周围的都猜了个遍,总不能是我们的陆侍郎吧!”
      “公子可算猜对了,正是陆侍郎。”
      樊文楚一行人颇为吃惊,倒是不曾想到像陆思归这样的一本正经的人会写这样的诗句。陆思归此人不算迂腐,可是清正,清到樊文楚方才完全不曾往他身上猜。此时望着那倚在窗边清净懒散地看风景的陆思归,樊文楚顿时就像打趣一下他。
      “愚弟一向知道陆兄风雅,不想陆兄瞧得上清风明月,也居然瞧得上这温柔乡、英雄冢。这首《相思诗》,陆兄果真是好文采啊!”好家伙,他可忘不了第一次费尽心思把这人拖来乐坊时陆思归那看似冷静,实则仿佛自己“逼良为娼”似的紧张,如今倒是放得开了。
      陆思归回头,微微颔首示意,再回过头去看风景。樊文楚也不明白自己这位朋友,一派君子风度,行事处处尽善尽美,可就是似乎脸上少了点什么情绪。
      陆思归望着双溪水,想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心事。江水并不浩瀚,波澜不惊,被无尽烟雨楼台切成一片片的,水面杨花飞絮、红莲绿叶,风月无边,使人流连忘返,好不惬意。只是,美则美矣,却缺了分汪洋恣肆的美感,陆思归总觉得憋着一口气似的。
      在这诸多精心装饰的画船背景下,一叶小舟载着一位穿着绯红色衣衫的佳人悄然闯入,佳人懒懒地躺在小船上,将一方看不清花色的轻薄锦帕覆在面容上,似酒浓轻醉,浅浅酣睡。虽瞧不真切但众人愿意相信,这是个美人,当然,不是便不是吧!江国的女儿个个扮相精致,只是倒不一定都有动人颜色。小舟上没有船夫,看来是随着风推水扶漂来的,随风而起,随水而动,随心而停,倒真是逍遥。画船内丝竹不绝,莺歌燕舞,佳客亦错不开眼,倒是无缘如此风雅的景色了,陆思归心道。
      陆思归不曾想着不必去打搅佳人好梦,只静静看着,竟有几分羡慕,不想小舟上佳人懒懒地伸了下腰,摘了面上锦帕,坐起身来。这下陆思归倒是看清了,无怪乎常言一句“一眼惊鸿”,那人很美,却是不扎眼的那种美,像是水洗净了的模样,不带锋芒,清澈明丽。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浅浅一笑,梨涡两点,温柔至极。陆思归有片刻失神,随即报之一笑,本以为这就结束了,不想那人居然取了船桨,轻轻划到画船边,唤了人,扶自己上船,陆思归面色微凝,随即有颇为无所谓地收了目光,转而看着自己的好友与乐妓嬉笑玩笑,赋诗弹词。
      杯中茶方见了底,方才得见的佳人便已融进这乐舞之间,《折腰》舞毕,走上前来,施施然一礼,既不刻意,也不轻狂。
      “在下曾听闻世上美人,多色相而少骨相。今日见到姑娘方知自己荣幸之至。”不知谁起了头,但众人听到这一句也觉恰如其分,纷纷附和。
      佳人客气还笑,未曾为这句盛赞而失了风度,欠身回道:“奴家蒲柳之姿,承蒙诸君盛誉,当为诸君弹奏一曲。”
      她从旁边随意拿了把红木琵琶,随意拨了几下,似乎不甚满意,转轴再试了两下音,安然坐下。曲调缓缓而来,不紧不慢地流转音韵。初始时其音靡靡,似珠玉滚落,继而时急时缓,有意引着听曲的宾客步入弦声意境,待宾客适意,静下心来安享乐曲时,弦上情思渐重,似怨似苦,意味不明,使人只觉得憋闷压抑,欲发不得,而后于情思沉重之时,又进新声,渺远而宽厚,生生和缓了原先的滞涩味道,恍若漂浮江上的一叶孤舟,天地浩渺,江水空茫,舟中人遗世独立,天地空彻之境令人静亦令人孤独,万般心事缱绻漫逐眉上心间。曲终情散,弦声从低回走向寂静,末了几声,余韵似叹,深重不忘。随后乐者起座,搁下琵琶,又向诸客行了一礼。座下人恍惚归神,一片叫好声。
      “这许久功夫,倒未曾得知姑娘芳名,所居何处,来日在下也好前去捧个场?”
      “奴家落月坊,花意迟。”
      “果然,姑娘风姿秀丽,乐曲高妙,我等竟相识太晚,就在姑娘名中这一迟字了。在下有个疑惑,敢问姑娘方才所奏何曲?在下想了很久却不得其意。”
      “回公子的话,方才那一曲名唤《相思》,奴家前些日子读了陆侍郎的《相思诗》,难窥得真意,却是心有所感,便随性谱了这曲,还请陆大人莫要见怪。”
      勾栏乐坊间从不乏才子官员随意赠的诗词,往往多成于曲,传于乐妓歌女之间,倒是无所谓怪罪,陆思归自然无他言,回了声“自然。”而后又补了句“姑娘大才,那曲子极好。”后一句倒实属真心诚意,大抵方才那一曲除了花意迟,没有人比他更懂,他那首看似相思怨苦的诗,其中藏着什么,自己怎会不懂。只是不想在这里会为一小小乐妓看出了意思。
      台下众人一听源自于《相思诗》,想当然地意会出了相思之情,只是心里难免觉得陆思归那句“大才”不妥当。不过一乐妓,何来大才?只是心照不宣,免得彼此尴尬罢了。陆思归为人清正,倒是难得去吹捧一乐妓,同座的人也乐于去附会些乐子,唯有同陆思归关系较好的樊文楚似乎多有思索。随后又是一番诗酒唱和,花意迟方才弹了陆思归的词,也极为自然地侍奉于陆思归旁边斟酒。随后的活动也没什么趣味,左不过是出了些情诗艳词,多了些舞曲,陆思归想着,转过视线,随意间看到了花意迟站在他旁边,似乎是站得久了,有些累,不像方才那般端正有礼,站的姿态竟有些克制着的懒散,陆思归酒量不佳,故而也不打算饮酒,他的杯中还是花意迟倒的第一杯酒。那人只是站着,自然百无聊赖,陆思归隐隐觉得有些好笑,便声称要写些东西,唤花意迟去研磨。
      “姑娘坐下研墨吧!磨墨如病,需注意手上力道,站着磨不好。”
      花意迟听了便安心坐下了,用心地磨着,陆思归倒也未真有作词之意,这流连于歌舞之地的词岂可有些什么好意思呢?但陆思归却留意到花意迟磨墨的手艺极好,细致入微,力道的轻重很有分寸。他心下有几分惊喜,娼妓之流少有才华,学的一般浅而广泛,才华杂着风尘气,供人品玩罢了,只是花意迟方才的曲也好,磨墨的功夫也罢,都是不错的,身为乐坊妓实属难得。随意道:“姑娘的研墨的手艺很好。平日里大抵很喜欢写字吧?”
      花意迟手腕顿了一下,而后平静回道:“奴家原属官眷,家里犯了事,没入乐坊,充为贱籍。原先家父有教过奴家磨墨。”
      陆思归一时觉得自己食言,抱歉道:“在下不知,望姑娘宽恕。”
      花意迟微微一笑道:“陆大人多虑了,陈年旧事,奴家早已忘了。”
      陆思归言语微顿,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便想着多找些话题缓过方才的一时失言,殊不知陆大人其实根本不擅长跟姑娘家打交道。
      “姑娘才貌不俗,却未见闻名,不知何故?”
      “大人好奇我为何有着才貌的优势却难以打出名声?奴家也不知呢,大抵是不讨人喜欢吧!”话虽如此说着,语气倒是婉转得很。
      “并非,在下不是想说这个,只是单纯觉得姑娘很好,不见闻名实属不该。”陆思归赶忙回道。
      “哦,大人不妨说说,哪里好?”花意迟停了磨墨的手,单手支着脑袋,冲他温温柔柔地笑着。
      陆思归心里略有几分紧张,思索片刻:“曲艺、舞蹈、及姑娘磨的墨在下看来都是不错的。”
      “哦,大人看过很多?”花意迟又是极为随意的一问。
      “倒也没有,就还好……还好。”陆思归心想说多则显得轻浮,说少又像是自我矛盾,最终决定放弃谈话。
      花意迟眼珠微转,笑意更深了些,也不再逗他,继续磨墨。然而当墨磨好时,却出了难题。
      “大人想好写什么了吗?”
      “并未,姑娘可有好的见解?”
      “奴家甚是倾慕大人才华,可否冒昧请求能得大人一阙词,自然,奴家此举有些无礼,大人倒是不必在意的。”
      花意迟的话都说到这份上来了,陆思归也不好回绝,可若是为她而写,总免不了写些与之相关的,可如此又着实不好动笔,文士到底是爱惜笔墨的,不想草草了事去迎合别人,敷衍自己。
      花意迟察觉到陆思归的犹豫,又急忙给铺了台阶:“奴家听闻大人作词从来都是有感而发,即事而作。是奴家冒昧了,大人若不介意成全奴家求词的心愿,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正好此时船也近岸了,陆思归便只得道一句“好”,略有些匆忙地下了船。
      没走多远,樊文楚就笑开了,摇着手中的沉香木扇道:“陆兄是陛下钦点的新科状元,才高八斗,机敏果决。”
      陆思归无奈道:“想说什么,直说吧!”
      “陆兄看不出方才那女子言语间在下套吗?什么求词,还知道陆兄的作词风格,不过是趁机拉些声名贵重的客人好抬高自己罢了。陆兄若是不愿便不必理会她。”
      “我知,只是也不是什么大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路,没必要为难别人,而且我总觉得她似乎不只是为了……为了你方才说的,有些东西还想不真切。”
      “这样啊!我猜到了,陆兄,这小女子不仅贪陆兄的声名,还贪陆兄的容貌。陆兄这容色可是很招姑娘家喜欢的。”樊文楚猝不及防地开始打趣。
      陆思归无奈至极,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
      “太子殿下的病好些了吗?”
      说到此事,樊文楚也没了半分打趣的心思,叹了口气道:“听说不大好,愈发严重,若殿下身子稳不住,下一步就复杂了。且不说兄弟相残,就是宦官、外戚那里也不会放弃搅局分羹。”
      “走吧,去找老师商量一下,找机会进宫再去看看吧!”
      樊文楚忽地合了木扇,用扇子不重不轻地敲了一下陆思归的肩膀道:“只好如此了,哎,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啊!小爷我好生惆怅,陆思归啊陆思归,你不提多好,小爷的好心情啊!”
      陆思归笑了:“倒也不必如此悲观,也许时局没那么糟。”
      樊文楚来了精神:“陆兄有高见,说来听听。”
      陆思归微微一笑:“不说,走吧,去见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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