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再会 ...
-
那年大漠素雪好似沙，淅淅沥沥洒满了虞山，不似锦都，青墙片瓦间几片碎雪，落在枝头挂着冰珠，屋檐下站着赏雪的公子小姐，大漠的雪潇潇洒洒的落，军队中的士兵们嘻嘻闹闹丢着雪团，融雪洗去盔甲上干涸的血迹，留下的血水滴在冰天雪地上，开出朵朵娇艳的红梅。
“沈将军，您不去看看雪吗，大漠的雪一下就是数月，雪深过膝，回锦都可无福消受咯！”推开军帘走进一位少年郎，白净的脸上表露着新奇，一颗小虎牙抵着下唇，冲着沈虞轻佻着眉。
“锦都何时飞雪，深宫柳苑中的雪早就忘记是哪般模样了，看样子这雪是不会停了。”沈虞抬头撇了一眼纷纷扬扬的白绒，停下手中书信的笔，思索良久，最后提笔一句：别来无恙。
随即将信封丢进火堆中，看着它慢慢焚尽。
虞山年年大雪纷飞，沈虞最爱走在茫茫雪地上，一脚浅一脚深的走着，站在锦观峰上远远眺望着中原一带，远方一片萧条，未见青烟袅袅灯火阑珊，连日落日出都悄无声息，不肯流露半点心意。
“将军！将军！胡人从西翼偷袭，已攻破火油河道，西翼，西翼要守不住了！”士兵仓皇地朝沈虞冲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前线吃紧。
“令许斯戎从西翼左部包围后段，切断胡人后路，西歧军从西翼右部直插胡人兵阵腹地，若非凯旋，任何人即战死沙场！倘若我未回，即刻传封覃屿宸为左骑大将军，退至玉门。”
狼烟四起，烽火连天，沙海与天光交界处一颗颗火榴弹凭空划过一道弧线，炸起数十米高的烟尘，滚烫炙热的火浪霎时吞没了沈虞，刀剑摩挲声此起彼伏，惨叫声嘶吼声马蹄声全混为一谈，压得人耳朵中嗡嗡作响，胸腔一起一落一滴滴热血洒在沈虞脸侧，手背上，灼烧着冰冷的身体。
五年光景，不知是几千夜的彻夜难眠和草木皆兵，还是有去无回的背水一战，是乱葬岗上无碑的英灵，是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是虞山大雪下孤身伫立的人，是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这五年，这一千七百二十五个日日夜夜，沈虞却都闭口不提，宫中来信，只参奏一句：战胜。
“恭迎西北大将军入京！”锦都城门前队列着一支全银盔甲军队，左冀提剑，右冀持锏，烈日当空下折射着刺眼的光宛如波光嶙峋的湖面泛起一圈涟漪。
城墙上的侍卫早已猛击着大鼓，震耳发聩的鼓鸣声杂着城门后的喧嚣，沈虞忽然发觉，五年间喊杀声充斥在脑海中太久，大漠风声早已掩盖哭号声，如今再听见喧嚣声一时之间有些出神。
不用想城门后乌泱泱围着的人全都眼巴巴凑上前观望，满城风雨都传着沈虞的流言，众人自然都想见见真主的面目。
“听闻西北将军奇貌丑陋无比，歪嘴塌鼻，不过五尺之人！”
“那可不是，听闻他一日八餐有余，餐餐皆是胡马生肉，还是个哑巴！瞎子！”
那群人越讲越亢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唾沫横飞，恨不能扒开前面拥挤的人群窜到沈虞马前。
“哎哎哎唉！！！门，门开了！！！”“哎呦，别揍我啊！”人群排山倒海般涌向城门，掉鞋的，踩脚的，还有人冷不丁给你腰上捅一拳，“咦？我的鞋呢！？”
市井喧嚣声扑面而来，西虞军的将士们迅速排成防守阵，将那烈马上的少年死死围在卦中，霜白色发丝从银盔甲里散落，碎发下的赤黑眼罩盖遮着右眼，肩吞上焊着一条幽绿色的细蛇，劲瘦的腰脊挺得笔直，像常年不败的常青树张狂的生长着，野蛮而又孤傲。
盔甲外的肌肤一片惨白，眼瞳在光芒的覆盖下几乎淡得晕染开，眼眸正下方的红狼牙纹印，让那张原本就不似中原长相的脸更为异域。
“唉，这不是一少年郎吗？就我看这身板薄得还没竹板厚！好一个俊俏郎，莫不是西北将军的公子？”成百上千双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马背上的人，恨不能看穿一个洞。
“吾乃西北将军沈虞，今日班师回朝，请面圣上。”沈虞一张一合的薄唇依旧毫无血色，甚至相比与五年前更为寡白，清沙的嗓音在大漠吹得愈发沙哑，低沉的话语声在短暂的宁静中随即又被淹没。
“这般俊俏！谁说奇貌丑陋无比！”那些待字闺中的女子垂涎欲滴望着一年漠然的沈虞。
“切，还不是瞎了之眼！我听说这大将军可是个断袖！！！”“对呀，我也听说了，还有他两只眼睛都是瞎的！怪不得不敢看人！谁知道眼罩下是不是奇陋无比！”一群人七嘴八舌地争论着，刺耳的指点声无孔不入飞满了锦都。
俊秀的脸庞上，即使清秀的长相也掩盖不了一身戾气，修长的脖颈上数不清的浅粉色长痕，蜿蜒附绕在咽喉处。
那样的人，从大漠崎岖的峰峦中来，穿过烈火焚烧的虞山，跨过苍凉的黄沙，木然的神色里却闪烁着难以捕捉的不安。
又要见晏朝了吗，一刹那间，耳旁不绝的嘈乱声化作虚臾，沈虞低眸凝视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那双不知沾染过多少鲜血的手，走向锦都紫荆城的大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