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奈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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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了，无常索命、恶鬼勾魂，此时的我早已魂魄离体，不再为人界所容。
走在通往奈何桥的小道上，我哼起歌来。
我的心情，是鬼眼可见地好。
至于原因？
看到后面跟着的那个倒霉的少年将军了吗？他的脖子后面被捅穿了一个血洞，我捅的。
“啦啦啦……”
我玩弄着手中的匕首，时不时地便将匕首拔出来，然后在空中挥舞两下。
人都知我是长公主，敬我尊贵。
人都道我是长公主，笑我愚蠢。
不过现在都做鬼了，尘归尘、土归土，是尊贵又或是愚蠢也都没了所谓。
“喂，”我转头，看着身后那个倒霉鬼，“还给你。”
我伸出手，那把“定情”匕首赫然躺在我手心。
“倒霉鬼”看着我，四目相对之间，我竟然觉得他挺好看的。
怎么也是少年将军不是？我又不眼瞎。
“哼。”他一把将匕首掷到了地上，看起来是生气了。
我才懒得管呢，这次我可不会再把它捡回来了。
不过他生气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同时面对杀死自己的人和凶器，谁能做到好脾气？
不过……也不是谁都做不到。
比如我。
喏，肚皮那的道口子就是被他用杨家刀划开的。
肠子都流出来了，幸而我早已成了鬼，感受不到疼痛。不过这一路上，我时不时地就要把流出的肠子再塞回去，可是麻烦死了。
“走快点，”我催促道，“三个时辰的路程你走了三天！”
从这到奈何桥上，连三柱香都不用，但他愣是踌躇了三个时辰。
死久见，第一次见到这样磨蹭的鬼，我心想，以后还可以叫他磨蹭鬼。
“你走你的，管我作甚？”他睨了我一眼，那凌厉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再在我的肚皮上再划几刀。
“呵，”我冷笑一声，“你当我乐意？”
不过是早死早超生，他合该在我之前上奈何桥，我如此想道。
看他心急如焚的样子，我双手环胸、好整以暇。
其实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境州。
我们身死的那日，沛国的死士正在攻占境州城，而他是守城的将军。
他既死，那境州城的结局也不言而喻。
“还自欺欺人什么？境州城早就破了！”
我“恶毒”地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其实破了就破了。
不破又如何？破了又如何？他都死了，我也死了。
生前不管死后事，同样，死后也管不了生前事。
“我知道，”杨平看着我，“我在等我爹。”
“你爹？”
我看着他，很奇怪，他眼中既无憎恶，也无怨恨，倒是有些……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伤感。
“……”
“喂，”我是最没耐心的人，有些话我可忍不了，“你不恨我？”
我觉得杨平是该恨我的。
他虽年轻，但一手杨家大刀已是耍得出神入化、灵活多变，若不得罪我，他可能不会死。
而我虽杀了他……却并非凭真本事，而是因为他的怜悯。
同样的遭遇，若将我二人身份互换，我觉得我会恨他。
他施我以怜悯，俯身想听清我的遗言，而我却还以痛击，一匕首捅穿了他的脖子。
诚然他先前用小妾的身份侮辱我，但我也不能不讲武德吧？
我可以吗？
我想了想，觉得武德这种东西，只能人用来要求自己，而不能要求他人，因此……我是可以不用讲武德的！
想明白这点后，我心中顿时没了任何负担，面对他时，也更加坦然了。
本已打算略过这个话题——就当没问，却不想这磨蹭鬼竟然非常认真地回答了我。
“恨你？”杨平苦笑道，“恨你杀了我吗？那我们早就扯平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死我活，最不该心存怜悯。这个道理在我第一次提刀时，父亲就让我铭记在心。若说恨你，不如恨我自己，没有谨记父亲的教诲……”
他说着，目露悔恨之色，而我肚子上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冷不丁的疼痛。
“呵呵……你知道就好。”我退后一步，我可不想再死一次。
“你刚才说要等你爹？”我努力叉开话题，“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回事，还是找个人问问吧。”
我说着跑开，离杨平手中那把杨家刀又更远了些。
“喂，见过你们大将军吗？”我叫住一个身着炎国军装的人。
杨苍是炎国士兵的主帅，而最近这两天又涌现了一大批身穿炎国军装、头戴炎国军盔的新鬼，相信只要问问他们，就能得到杨苍的消息。
“没有、没有。”
那人摇着手、晃着脑，一瘸一拐地去领了孟婆汤喝。
“喂，见过你们大将军吗？杨苍，杨苍知道吗？”
“不知道、不知道……”
一问三不知，我偏不信邪，又逮了好几只鬼打听，都说不知道。
“看来当了鬼后，忘性都挺大。”我讪讪地走回杨平身边，假装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杨平淡淡地看着我，“都说人性凉薄，看来鬼性亦是如此。”
都做了鬼了，还扯什么将军不将军？
再说，这些鬼都死得冤枉，他们见了杨苍，不跑上去群殴就不错了，怎么可能替他传信？
我起先还没悟出这么多，但被杨平点拨一下，我就懂了。
“你也别担心，”不知怎的，我竟然想安慰他两句，“姜还是老的辣，不管怎么说，你爹比你强多了，兴许他还活着呢。”
境州城破，一城的士兵都被屠尽了，主帅怎么可能苟活？
再说杨苍刀法不论如何无匹，对上大都督也绝对讨不到半分好。
我叹了口气，心里暗暗嘲笑自己为何如此愚蠢，就连安慰别人的话也能破绽百出。
我正垂头丧气着，却听见头顶上传来淡淡的一声：“谢谢你，青萍。”
“啊？”我抬头，只见杨平像个没事人似的，仍旧淡淡看着远方，我们来时的路。
不知怎么，我心里有些开心。
“这样吧，我陪你一起等。”我站得离杨平近了一些，也不那么怕他手里的大刀了。
怎么说？我都已经死过一次了。人，是不可能死两次的。
我们就站在那里等啊等、等啊等，眼见着一只又一只的鬼从小道中走出来，然后踏上奈何桥。
但是这中间都没有杨平的父亲，不过我却遇到了一个熟人。
“哎！鲁大人！”我看着鲁平从小路的那头走了过来，颇有些他乡遇故人的欣喜。
虽说在阴曹地府相聚，着实有些悲伤，可我脸上的喜悦之色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鲁大人，你怎么也死了？”我看着他胸口处的几个窟窿，估计他死得有些惨。
“你也上战场了？不会是炎国军队反扑了吧？”
我的手紧紧捏着拳头，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尽管我的心早就不会跳了，但我能感觉到，此刻我的心是十分紧张的。
鲁平敷衍着我，踏进鬼门之后，他就连长公主都懒得叫了，“没有的事。”
鲁平一把推开我，并狠狠瞪了我一眼。
随后他走到奈何桥边，喝下孟婆汤后便同其他人一样变得浑浑噩噩，再不记任何世事。
“鬼性凉薄。”我狠狠地道。
犹记得我仍是沛国长公主时，这位鲁大人还是王兄身边的心腹，对我也颇为殷勤。
没想到，一朝身死，就连一句“长公主”都不值了。
“不过小人。”杨平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没错！你看他那个小人的样。”我看着鲁平，只见他晃晃悠悠地踏上了奈何桥，奈何桥上雾大，我很快就连他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算了。死都死了，还讲什么公主将军、王宫大臣？
死都死了……
早知道，方才就算是给鲁平行大礼也要向他打听一下沛国的事才好。
境州收复了，也不知炎国的军队有没有反扑。大都督得胜后，只怕王兄在卧榻上便更难安睡了吧……
我颇为丧气地蹲下身子，我有些想念王兄，“哥……”
我看着眼前的三寸之地，忽然有些谅解杨平留在此地等候父亲的心情。
“青萍！”
“青萍！”
我好像听见了沛良的声音，但怎么可能呢？他可是国君，他怎么能死？
“青萍！”
“青萍！”
但好像是真的。
我猛地一抬头，一下子就看见了沛良。
“哥！”
我飞奔着跑了上去，一下子扑进了他怀里。
“哥，你怎么也来了？”
怎么说？我有点开心，又有点不开心。
虽然我总嫌弃他不论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的王位，但当他真的失去那个位置时，我是难过的。
虽然他拿我当棋子，但我很高兴执棋人是他。
“哥……你这是……”
看着沛良身上的“三刀六洞”，我有点怀疑他上了战场。
“炎国反攻了？沛国天子亲征？”
我看着他，对他的伤势感到难以置信。
我那个笨蛋哥哥傻笑了一下，“都过去了，不说了。”
不提自己的伤，他倒是对杨平很感兴趣，“这位是？”
“哦，忘了介绍，”我特地同王兄介绍了杨平，“这是杨平，杨苍的儿子。”
我看了看杨平，这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没等到爹，我却等来了哥哥。
“哦……杨、平、啊……”沛良意味深长地说。
“哥你阴阳怪气什么？死都死了，恩怨早清了。”
我知道，哥肯定还记着他让我做妾一事。不过没这个必要。
再说王兄现在都不是国君了，若说打杨平一顿为我出气，他……打得过吗？
杨平少年将军、勤练刀法，一身腱子肉，而我哥？耽于声色、醉心权谋，跑两步就要喘两下。
我拉过王兄的手，“哥，幸好你来了，说实话，没你陪着，我都有些不敢上奈何桥。”
虽然那么多人都“稳稳当当”地过了奈何桥，但我还是怕。
我本来想等杨平一块的，没想到王兄也来了。这下可好，我可以同王兄一道了。
“走啦，你还真想打一架？你打得过吗？”
半拉半扯地，我们踏上了奈何桥……
杨平只见那二人先后服下孟婆汤，而后便如那桥上的普通男女一般混沌，身上再看不到一丝皇室血脉的特别。
此时，再看着“奈何桥”三字，杨平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敬畏。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热烈而且响亮的“平儿”。
杨平回眸，眼中刹那间闪耀如星，“父亲！”
这一刻，父子终于相见。
“父亲，你去哪了？”杨平问道。
无常索命之际，他隐约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平儿”。
守在路边的这几日，他心中的忧虑更盛，不过一切至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杨苍看着自己的爱子，他也很想将自己在沛国王宫中的见闻说与他听，不过……看到不远处的奈何桥，他忽然觉得一切又了无意义。
“我们边走边说。”
他们还能做多久的父子？便好好珍惜这一路的时光吧。
“哎！”杨平笑得像个孩子。
两人刚离开原地几步，杨平却快走折返，他拾起了草丛间的一把匕首，而后郑重地放入怀中。
杨苍目如闪电，见此心中百感交集。
“愿天下平定，战事不起。”喝下那碗孟婆汤前，杨苍默默道。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