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萼含雪》闫陨

2、第一章 我和他离了

　　或许，网络上所说的开学前一晚“一盏灯，一支笔，一个夜晚，一个奇迹”对于夏清极和曹别韵来说，不太完全符合。因为他们不会傻到如此，至少会在一周前开始，一天一天地把所有作业补完，虽说是敷衍，但也算用了些小心思。

　　迁城中学总有这样的习惯，高二高三还有初三，考虑到他们即将面对的残酷考试，便将学生冷血地掠回学校。自然是家长亟待纵虎归山，清闲一把，然而学生们只能无助呻吟，在最后一个夜晚通宵达旦地疯玩儿。

　　曹别韵家在迁城市一平平常常的小区里住着，要说这住所最特别就是楼层高。旁边都是些矮房子，一片连一片，一串连一串，也就只有这幢矗立着，如若在他们家42楼眺望过去景色自然不凡。

　　飘窗外是硕大夜幕下的万家灯火，如潮汐般的车流去了又来，来了又去。马路立交错综复杂，一旁路灯相辉交映，霓虹灯再平添绚烂的一笔。

　　开学前一晚的曹别韵站在降噪玻璃旁，在衣柜里收拾校服，修长的手指拿起又放下衣架，分明的骨节竟有些许泛红。

　　“妈，七点了，吃什么？”曹别韵盘腿坐在了床上，百般聊赖地掰响手指。

　　客厅里的女人是一名律师，一直在打电话和发邮件，听说是一个巨大的公关案件，以至于本该饭香四溢炊烟袅袅的时段还没见她做饭。

　　片刻后，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房间里空调徐徐的吹风声。

　　然后，是开门声。“走，出去吃吧。妈以前同学约我吃饭。”这个女人不算高，但是因为瘦的原因看起来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她生得高挑。一身灰黑色西装是一个职场人的标配，唯一违和地便是她脚上的人字拖。

　　“走吧。”曹别韵从床上下来，拿起手机，穿上拖鞋便去找袜子穿鞋。

　　“钥匙别忘，拖鞋放好，不要放屋子中间，档财。还有，空调关了，电灯关了……”一个职场人当了妈妈也会有唠叨，她总是好似居高临下地指令。连她的儿子也习惯了。

　　曹别韵跟在她后面暗暗点头，默不作声。

　　这是她们第一次来这里，虽然这家店名驰千里，但是她总是因为工作忙没时间来。正巧，曹别韵轻轻地问了一声：“我爸又在公司？”

　　“不完全是，他们公司员工工伤，住院了，你爸去看他。”

　　“男的女的？你不怕他出轨？他最近一直很忙，你们很久没一起吃过饭了。”曹别韵调侃道。

　　“不怕，他一向老实得很。”她说话冷冷的，像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哦。”

　　“况且，万一你不在的时候我们俩偷偷去吃大餐呢？”

　　“呵呵。”

　　话题终止了，因为他们面前正是霓虹灯牌，上面一闪一闪的字样是“猪都想吃的烤肉”。他们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是烤肉的香味，和……浓郁得呛人的油烟味。

　　前台小姐姐径直走来，脖子上围着丝巾，讪讪地问：“请问一下，你们有预约吗？如果没有请取号排队，如果没有，请问您贵姓，谢谢。”她始终保持着贻笑大方。

　　“朋友有约，姓杨。”

　　“好的，跟我来。”她右手向里面的包间指去，然后带着我们过去。

　　这里的包间名还算文艺，唤作“数萼含雪”，正巧与他的名字出自于同一首诗——崔道融的《梅花》。所谓“数萼含雪”出自于“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所谓“别韵”出自于“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恍惚间，他觉察但又模模糊糊地想起似乎谁的名字也是出自于这首诗，但一时语塞。

　　走进厢房，里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油腻中年大叔形象，另一个还勉强归纳于“成熟大叔”类型吧，他故意在下巴和下颚间留了几缕胡子，点点胡茬彰显着一位四十几岁成熟男性的强烈荷尔蒙。

　　曹别韵和他妈在对座坐下，气氛一时间显得格外尴尬。那位大腹便便的男人发言了：“沈燕，你最近混得不错？还有你，杨载，你们两个都穿个西装，一天不热吗？”

　　他说着，站起来把烟递给那位叫杨载的人。杨载瞟了眼对方手上的烟盒，已经被压瘪，但勉强看得出是什么档次的香烟。不知杨载是不是不吸烟还是嫌弃，只见表情带有掩饰不了的厌恶。他在顷刻间眼神冷下来，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极其低沉“不用了，我不抽烟。”

　　“沈燕，好久不见啊，你变漂亮了，但是是不同于以前的漂亮，以前是少女清新，你现在是一种成熟美。”杨载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面前这个在学生时代使他情窦初开的女神。

　　一般来说，年少轻狂愿未遂多少有些不甘，但是见对方成家，还带了一个即将成年的儿子过来，应该安分守己吧，但是曹别韵隐隐感到气氛微妙，只是暗自瞟了一眼面前猥琐的男人便低头开吃。

　　店员端来一盘子厚切五花肉，瓷盘精美，先铺两片墨绿色的粽叶，然后放上洒满胡椒和芝麻的五花。红色和粉色的纹理蔓在白色的肥肉上，肥瘦相间的比例把控得极好。放上铁架上烤，里边儿的炭火跃动，仿佛要吞噬这五花，又可以看作一对缱绻的情人想要相吻相拥。

　　“滋——滋——滋——呲——”

　　曹别韵最钟情的吃法就是将五花蘸上些辣椒粉和五香粉，用还带着水珠的新鲜生菜裹着，一并送入口中，唇齿留香。

　　随着一盘盘中一片又一片五花被吃下肚，发现瓷盘上印着些文案：

　　“在呲呲油花中，窥见烟火人间”

　　“人生苦短，肉便是那济世良药”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小烧烤”……

　　曹别韵嘴中还含着佳肴，满足地看着这些调侃的句子，冷冷地笑着，却越笑越痴。

　　曹别韵自小有哮喘，不太喜欢油烟味儿，所以沈燕特意告诉他们定包厢。尽管如此，对他而言，还是够呛，于是走了出去，站在马路边，站在路灯下。

　　他呆呆地立着，联想着饭桌上杨载和沈燕的举止，越发觉得诡谲——这几天的确极少看见父母，一个半个月中有半个月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还有一些时间是在补习班度过。并且，父母在一起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即便都在家，都不会在一处呆着，一人在客厅，一人在主卧，交流的话题不是工作就是自己，对话基本是“中午吃什么?” “把邮件发我” “我小姨生日，明天过去吃席，红包包多少？”

　　曹别韵陡然惊愕失色，以前他并未发觉异常，但是这个暑期好像和往常一样，却更明显一点。

　　仿佛是地焰本就祸根四起，如今亟待漫上地壳，使得一下子就盯住它，欲擒故纵般等待我去探寻它。这样的苗头怎样也抑制不了了……

　　万家灯火中，有一户，并且正对“猪都想吃烤肉”，那就是夏清极他们家。他们家是小洋楼，夏清极的卧室正对他们家开的那烤肉店大门，对，正是曹别韵现在所在的烧烤店。

　　夏清极坐在大理石砖制成的飘窗上打游戏，几日不见，依旧再战铂金。再次团灭，他瘫在冰凉的飘窗上，看到自家店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操！操？”他悻悻地揉下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点开微信开始吐槽。

　　虾青鸡：你猜我碰到谁了？

　　请叫我周总：谁啊？谁能让咱虾哥这么紧张？让我猜猜，要么是美女，要么是明星？

　　虾青鸡：不对（微笑）

　　请叫我周总：鬼？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虾青鸡：正经点儿！！！

　　请叫我周总：这谁猜得到啊?

　　虾青鸡：是个大帅逼，我们班的。

　　请叫我周总：谁呀，颜值逆天？

　　虾青鸡：就是那个……那谁……哦！曹别韵！

　　请叫我周总：额，一个男的有什么看的？至于吗？你家店天天来这么多同学，就连你女神来了你都没这么震惊好吧？

　　虾青鸡：你要知道，他很少出面的也！

　　请叫我周总：额，无语，……已离线……

　　夏清极无聊地看着曹别韵，发现他在路灯的映衬下显得单薄，背部线条流畅，给人一种清清冷冷的距离感。

　　他单手滑动着手机页面，然后将手机锁屏，揣进短裤兜里，转身走进店里。夏清极盯着，知道他迈进店外黑暗和店内光亮的交界线才点亮手机开始下一场游戏。

　　此刻，曹别韵飞快地走着，修长的双腿发挥了绝对的优势。他在饭局上就看见对面的两个男人在喝酒，他就知道在这里一直呆着也无益，于是想着告诉沈燕一声，他先回去了，明天开学得早睡。

　　走到包厢门口，他愣愣地立在了那里，昏黄的灯光和烤肉的飘香浑然一体，将曹别韵裹在里面。他听到了，那分明是沈燕的声音——

　　“我和他离了。杨载，我们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