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土楼少女 南坝土楼双 ...
-
孩童的记忆最早可以追溯到什么时候?姜芜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个画面,有两个小女孩在土楼的石砖台阶上爬行,但那个记忆无比模糊,就好像悬在几米外的低空向下俯瞰、旁观。
而再清晰一点的记忆就要到三岁左右了,标志性的土楼建筑,歪歪扭扭的牌匾,上面是几个烫金的大字“红尘客栈”,一个面容明艳的女人坐在轮椅上打着鼓,无声地招揽来往的客人,眉眼间有南部日晒烙印上的细纹,笑容有深深的疲惫,但看上去却仍像是少女年纪。
她是姜芜的母亲,姜小妹。
南坝村几里开外的南溪河被偶尔至此的著名旅评人描述为“南溪玛瑙”,那之后,慕名而来的观光客把这个闭塞的小村庄像开蚌壳一样撬开,想要从中探寻一番珍宝。
世代隔绝的南坝土楼,也在被迫接受着这些热情的异乡人,“红尘客栈”就是姜家世代居住的祖宅改建而成的,是南坝村招揽外客的地方。
姜家曾靠贩茶营生维持了几代繁荣,如今却是人丁衰减、生意不保,依稀几个旁支亲属守着一座土楼,眼看着南坝乘上了旅游业的东风,几家亲戚稍作合计,把生活的土楼改成了半住半经营的客栈。
姜小妹因为生得俊俏,被安排在客栈当前台,招揽客人、结算房费。
信息闭塞的小村庄,十几岁的小姑娘早早就不再上学,每天坐在前台收收账以外,就是听外面来的背包客讲五光十色的都市生活。这中间有把土楼少女当单纯妹妹多加照顾的翩翩君子,但也有逃离快节奏生活来边陲小镇放松猎艳的城市浪子。
姜小妹没能识得被鲜艳糖纸包裹着的危险,在醉酒的客人软磨硬泡下,放下了少女全部的矜持,却是在旖旎欢喜过后,被前一晚还是甜言蜜语的男人像牛皮糖一样掰了下来,背上来时的背包,不挥手地离开了客栈。
那之后,姜小妹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想去打开心扉,遇到搭话的男客人就聊两句,碰到合眼缘的客人邀约,就随他们去房间继续深聊,至于夜晚发生了什么,姜小妹也从不跟外人说。
倒是落了好的客人,在背后常常夸大其词地炫耀姜小妹的风流;扫了兴的客人不停痛骂姜小妹的故作姿态,姜小妹也随她们去,一副破罐破摔的态度。
家里人眼看着她沦落到人人背后暗骂,在南坝这个小地方已然是风评丧尽,就也不再张罗她的婚事,任她去了。
九七年的夏天,姜小妹在远房姜婶的陪同下,在南溪市妇产医院生下了一对女娃娃。那是姜小妹第一次走出南坝,因为在民风没有开化的南坝村,没有人愿意给未婚的女孩接生。
姜小妹生的是异卵双胞胎,医生跟姜小妹解释,两个小娃娃不会长得一模一样,但肯定都会肖母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姜小妹虚弱地重复着医生的话,喃喃道,像我一样,像我一样,长成俊俏俏的大姑娘。
她给两个女儿起了名字,是她从一个自称是诗人的客人那儿听来的,说是最好的形容漂亮女人的词,不是美丽,而是「妩媚」。
那就叫她们,姜妩,姜媚。
回南坝前,姜小妹去找了一个算命婆子。
算命婆子看着攥在她手里写着名字的布条说,不好,不好。
“两个女娃娃母亲是苦命,又没有父亲来镇,名字又是极女阴的字眼,日后太薄命。”
于是姜小妹改了偏旁,遂了音,把名字改成了姜芜、姜湄。
日子还是如常的过,除了继续守着红尘客栈,姜小妹也在悉心照顾着一双女儿,不想真如算命婆子所说,姜小妹这一生,命太苦。
姜芜姜湄刚断奶,姜小妹就染上了痛风,先是面部瘫痪,慢慢的下半身也不再听使唤。
半瘫在床上的女人和两个刚断奶的娃娃,家里人无暇照顾,也没有很亲近的旁支愿意过继收留。于是,姜婶瞒着姜小妹联系了村里的干部,看有没有别村的家庭想收养孩子。
恰逢京大美院的教授刘佳来南溪市采风,看到南坝村委寄到南溪支办的收养信息,一下子就被黑白照片里两个女孩深邃空灵的大眼睛给吸引了,背着画板就去了南坝,想给两个女孩画一幅画。
刘佳两年前生下一子,也许是因为总是四处奔波采风,体质并不好,剖腹产下一个孩子已是要了半条命,医生告诫她不再适宜受孕。那之后,刘佳就一直遗憾于不能圆了自己儿女双全的梦。
来到红尘客栈,刘佳看到摇篮里的两个女孩的第一眼,就觉得,缘分到了。
之后便是和姜婶谈领养的事宜,姜婶一直瞒着没说姜小妹的情况,只说两个女孩的妈妈脑瘫了,没有什么意识。
刘佳一边唏嘘,一边计划着等手续都了了以后,给姜婶多留下一些钱,让他们用来照顾姜小妹,也算是对孩子的生母尽点心意。
直到领养证明进行到村委盖章了,村委的人才告诉刘佳,姜小妹只是身子半瘫,还有意识和行为能力,得她作为直系亲属签字才可以转移抚养权。
刘佳来到姜小妹榻前,姜小妹正因为姜婶瞒着她找领养人而破口大骂。
刘佳听不懂方言,加上姜小妹半边脸瘫痪而语焉不详,有的字发不出完整的音,只能听到她“啊啊呜呜”歇斯底里的喊叫。
刘佳等姜小妹冷静下来,放缓声音跟她商量,说自己领养孩子后,会好好照顾,给她们最好的教育和物质条件。
姜小妹不骂了以后,就开始无声地抽泣,因为控制不了面部肌肉,所以看上去似泣又似笑。
那天最后姜小妹没再说一个字,刘佳只能暂时在红尘客栈住了下来,并联系丈夫从北京赶来。
没想到第二天,姜小妹五点的时候就让姜婶来敲门,叫她过去。来到姜小妹房间,只见她换了一套整洁的裙子,躺在床上。
姜小妹侧卧着,眼睛失焦一般望着远处,
“孩子你可以领走一个,我留一个念想,我们娘俩也吃不了几口饭,我有一天真撒手人间了,一个娃娃对家里人也不能是太重的负担。”
她空洞的眼睛终于看了一眼刘佳,“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见面,就当我只生了一个。”
于是,刘佳和赶来的丈夫娄力,抱走了姜湄,回了北京。
刘佳给姜湄取了新名字,娄江月。
她们两岁多的儿子,娄宇炀,多了一个妹妹。刘佳望着墙上新挂的一家四口的合影,心里无限柔软。
琼楼玉宇,江月照人。
一双儿女,一方天地,刘佳只觉得现在是自己最幸福的时刻。
夜半哄完儿女睡着后,刘佳脑子里久久不能挥去另一个女孩那双深邃的如葡萄一般的眼睛,还有病榻上有着明艳面容却如死灰一般眼神的女人。
苦命的人呐,刘佳叹着气,不觉落下几颗泪珠,被丈夫轻柔地拭去,揽在怀里入睡了。
【南姜】
南坝的生活也在继续,姜芜在土楼的回廊柱子上,留下了自己一尺尺长高的痕迹。
如果不是那幅画,那副刘佳走的时候留下的两个女孩头对头睡在摇篮里的画,姜小妹可能以为,那些回忆,都是前尘往事。
姜芜三岁的时候,姜小妹身体逐渐稳定了,可以自己控制轮椅移动了。她重新回到客栈前厅做些揽客和收账的工作。
即使没有过多的表情和语言交流,姜小妹仍然像一道风景线一般,吸引着一票看惯了摩登女郎的异乡客。
母女俩的生活也逐渐走回了正轨。
姜小妹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但她对姜芜付出的爱却一点没有减少。
南坝没有正儿八经的学校,姜小妹托人四处打听帮姜芜办了南溪市里小学的借读证明。
姜芜每天背着大大的书包走十几里路去上学,中午就在教室办公室休息,南溪小学的老师都喜欢姜芜,因为这个漂亮乖巧的小姑娘异常聪明,尤其是数学,好像是无师自通一般。
姜芜跳了两级,提前小学毕业,又考到了南溪一中,仍旧以插班生的身份。
南溪一中是市里最好的学校,这里的学生也都是南溪和周边城市的学生。
土楼,姜芜从小生活的那个闭塞小镇,是这里的课本上,被列为保护性建筑的神秘地方。
而这里的一切,mp3里的周杰伦、男生下课玩的悠悠球、女生偷偷讨论的“偶像剧”,姜芜以前只从一个个住店客人的口中听说过。
姜芜告诉自己,土楼虽然好,但南溪的一切,才是梦中之物实所见。
姜芜没有青春期,或者说,她没有任何时间和精力度过青春期。她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被她目之所及最清晰的渴望驱使着,不停往前飞奔着。
她像海绵一样求知若渴地吸收着知识,仿佛多吸收一点,就能站得高一些。
姜芜总觉得,在土楼里坐着望向头顶的圆顶天穹,就好像课本上「井底之蛙」的那幅小画的视角,她需要再站高一点,再高一点,才能看到更远的天空。
【北月】
北京总是夏长秋短,刘佳把娄江月的生日改到了领养她的9月22日。江月喜欢在生日的时候去踩单车收集树叶,她喜欢秋天,除了喜欢秋天的气候,还因为秋天的自己总是和幸运沾边。
江月上小学的时候就展现了对奥数的极强的天赋,被选中参加了华罗庚杯等各种奥数竞赛,一路获奖保送中学、高中。
江月的青春期,就像母亲刘佳浓墨重彩的油画——迎新典礼作为学生代表致辞、参演女主角的校园歌剧入选国家大剧院表演、奥赛之路更是独孤求败。
她仿佛是一颗星星,永远在释放璀璨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