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天荒》不知鹿鸣

2、师尊…我不是故意的 人道是

　　人道是近乡情怯，容沂在殿前跪着等待殿内人传唤的时候，心绪亦是乱了几拍。
　　容沂的记忆中，他的掌门师尊是这世上最似谪仙般的修道之人——容沚，在上一世也确实早早就历了圣人劫，一朝飞升，脱了三界，成了真正的仙人。
　　上辈子的记忆大多模糊不清，但他依稀记得师尊便是他突破元婴不久后飞升的。
　　思忖着，身前的容澟已然站起，回头见这小师弟又在发呆，不禁赶紧扯扯他的袖角，容澟这一扯再次把容沂扯醒，容沂回神，见眼前容澟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一双剑眉拧得死紧，就差没把“绝对要带你去灵医峰看病”这几个大字脱口而出了。
　　一只青羽灵鹊缓缓从门内飞出，衔着一支白色翎羽，盘旋于二人身前。
　　这灵鹊颇通灵识，煽动着翅膀飞至容澟肩头，一双黑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爪子也不安分的来回踱步，似在催促来人接住它含着的白色翎羽。
　　容澟熟门熟路地伸手接住翎羽，执着翎羽走入殿内，容沂跟上，知道这是师尊常用的“灵鹊衔羽”，这翎羽便是入仙人殿的通行证，翎羽分为几种，颜色越浅说明其权限越高。
　　师尊喜静，少见外客。这是全仙山派都知道的事情。
　　穿过外殿，走过中廊，眼前便是一截青石板制成的小石桥，石桥下是一片灵池，池中坐着三枝半开的白色荷花，衬着大片大片的翠绿荷叶，池水上灵雾飘渺，映出几缕脱俗的仙气。
　　过了石桥，便是里殿。殿内有人立于一副山河图前，一袭青衣衬他发肤似雪白，快及地的白发只在脑后随意绾了一个髻，缀着一只木钗。
　　那人周身灵息内敛浑然天成，只是一个挺立背影便胜于世间万千风骨。
　　容澟再次行礼，容沂却是一震。

　　“起来。”容沚说道，声音像冬眠的风，倦倦地像打着卷，幽幽地飘进他们耳里。
　　“谢师尊。”容澟回道，起身，心想这小师弟又发什么癔症怎么话都不回了，身体却是不着痕迹地稍稍挡住了点容沂有些僵硬的半个身子，一脸正色：
　　“听闻师尊临近闭关，师尊且安心，徒弟容澟定会勤奋修炼，早日突破灵宗后期！不辜负师尊期望！”
　　一番话说的是掷地有声，他修为不如容沂，原因并不是他无天赋不勤奋不刻苦，而是容沂修炼天赋实在太强，再加上容沂也是个天生的修炼狂，这修为的差距便在几年前就拉开了。难得是对此容澟也不脑，他深知自己灵根较常人已是出类拔萃，又何必与这百年都未必出其一的容沂相比。
　　容沂则依然沉默着，他不是不想开口，只是心绪已然乱成一团乱麻，记忆碎片疯狂在他的识海内打架，他又想起那朦胧梦境里白发仙人的背影，与眼前人的背影合二为一，汇成了一处。
　　他想师尊已是圣人后期半仙之体，会否一转眼便能看出他这壳子里，装的是平行异界的灵魂。
　　若他能看出来，会……怎么处置他？
　　他面容苍白，头痛欲裂，只听得容澟声音模糊：“只是师弟他似是刚突破元婴......请师尊原谅他失礼之罪！”
　　眼前青衣道人闻言终于转身，平素懒得抬起的眼皮竟是一掀，一双澄澈灰眸径直看向容沂怔楞的双眼，像径直刺向他的灵魂。
　　瞬时有一股温柔的灵力抚平了他燥郁的识海，而他在那一瞬像得了解脱般，终于能开口言语，却力竭地闭上了眼睛。
　　“谢……师尊。”
　　容澟眼里更急，忙接住晕厥的小师弟，焦急地望向眼前再次垂眸的师尊，只见师尊开口道：”我知你刻苦，修道之途漫漫，不可急于冒进，不可失其根本。”
　　“是！可师弟他……”
　　“去灵医峰拿些稳神识的灵药便好，我闭关期间你就看着你师弟好好休养，一切如旧。”
　　说罢挥手，容澟只觉一股强大的灵力裹挟着两人，眨眼间眼前便是灵医峰神医殿的殿门。耳边传来师尊宛若叹息的两个字：
　　“去吧。”
　　这就是半仙般的之体，圣人后期的仙力，可瞬间移物于千里的仙力。
　　容澟咬咬牙，看向自己臂弯内面容苍白紧闭眼睛的容沂，默默叹息着师尊还是这般面冷心软，说着让他去找灵医峰，结果说完直接给他送到地方了……想着想着他又暗暗下定决心要勤加修炼，要是早日能修到那圣人境，也有了这空间移物的仙力，做事岂不是事半功倍。
　　脚下却是半步未停，冲似的快步进到神医殿内，来不及看门前行礼的守门弟子，急声道：“木师叔！你快看看我这师弟！”
　　竟是连礼都来不及敬。

　　而此时仙人殿内的白发道人却依着刚刚送走他们的站姿，不知想着什么。身后那副足有十余尺长的山河图内日落水长，天淡烟暮，群山连绵不绝，颇是一副气势恢宏波澜壮阔之象。
　　蓦地，图内留白处像是被人凭空新添了一笔，黑点如未干的墨汁晕染开，想融入山的背脊内——一时间这图内山水竟散发了某种奇异的磁场，像活了一般忽隐忽暗，显得异常诡异。
　　道人周身灵息一动，反手掷出一股灵力，覆盖住那处晕染了半抹山脉的墨汁，灵光渐暗，像在这山河图上再涂上一抹清人沁馥的白，那白慢慢融至图内，不过半刻，那图便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墨汁，什么诡动，都未存在过。
　　白发道人全程未有片刻表情，澄澈的灰色眸子叫人分不清悲喜，房内极静，静地像无数岁月都在这里止步般……是啊，他已经在这静得有些清冷的地方，过了数十年。
　　半晌，他阖上了眼眸，一向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挂了一丝笑意。
　　快了，他想。
　　比起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虚无时光，这数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