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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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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说,我生下来的那年大河晏清,国泰民安,是个好时候。
我娘死的那年,天下大乱,兵戈四起。我给我娘下了葬就背着祖传的剑四处游历谋个生路。
只是这一走,便再未回过故里。想来现在,怕也是一片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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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王侯今日雀,一朝逃致火烧山。青山座下埋苍骨,遗骸还复苍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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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牵着马站定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两侧是各种商贩,不乏有卖着糖葫芦叫卖的。我看了几眼转二换了方向移步到那小贩旁。那小贩却似未看见我般又要转过身去叫卖,我忙伸手横在人面前,“留步。”正当我斟酌着语气想着怎样才能委婉的说出我想吃糖葫芦时耳边突然插来一道少年声。
“你若是没有银两也不能硬抢吧,亏得你手上这把剑!”
我这才意识到我拦着人的手上还握着把剑,怪不得他一直没出声。不过,我挑眉望过去一瞧,诌我硬抢的还真是个小公子,不对,应该说是个锦衣玉食的小游侠。
可思及他方才说的那番话,我那点戏谑的心思也没有了,转而收手望向他。
“我这把剑是家母祖上代代相传,传,怎么,这剑就不可传在我手上了?”
我偏眸睨了他一眼,那少年张口结舌呆呆的站在那里。想吃糖葫芦的兴致也被搅没了,我牵起缰绳正欲离开之际,少年身后走来一个清风明月般的人物,微微蹙眉,颔首行礼,举止儒雅斯文。
“无意冒犯姑娘,得罪了。”
“舍弟年幼不知事,还望姑娘多包含。”
听见这话我眸光一淡,望过去一眼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浑身在颤抖我极力克制着却还是止不住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因为那张脸,像极了十二岁的我在太苍山撞见的神仙。
那年原本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谁料顾北候一家造反,皇帝大怒,令诛其九族抄其满门,少数子弟爵门流亡在外。
那年我十二,阿娘病重要我上山采药好煎药治病。
那年神仙堕入凡尘满身血污抓住采药的我问路,临走之时再三叮嘱要我不要说出他的行踪,我望着他的眼允诺了。我知道诺言那样重,我答应了便会允诺,可若我知道,这诺言沉甸甸的还会搭赴上我阿娘的性命,我断不会再同那贼子废话片刻。
那天我娘吊着一口气等着我归家,我却迷上了山里的神仙忘了时辰。回家后没等到阿娘的责骂却等到了邻人哭天喊地的一句
――――“思儿,你娘没了”
我葬下了我娘的尸骨收拾包袱背着家里的剑四处奔走,却在荆州遥遥听见了顾贼移党疑似藏匿在山中官兵放火烧山,山里的村子都没了。
从此世间再无陈思,只有仗剑天涯孑然一身的陈寺。
从冗长的回忆里挣脱,我攥紧了手中的剑隐隐发狠攥得骨指青白,我压低嗓子森然笑了,“好啊,那公子我多包含包含。”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我摩挲着剑柄漫不经心道。话毕手中剑光冷然出鞘,剑锋直指落在那少年眉心处。
看着那人越发紧皱的眉头我兀自弯了眼眸轻笑道,“太苍山上神仙遇,市井街头少年游。”我悠悠说着语气顿了片刻,复又勾起唇角,“别来无恙啊,顾神仙。”
我故作无知的弯起唇角笑 ,笑这杨柳依依正阳三月,笑这世间喧嚷红尘俗世,笑我曾贪恋的这路边的糖葫芦,笑这等明月清风的人物也会有落魄时刻。
他目光一凝,盯了我片刻忽而笑了,声音朗润如琼玉佩环之声悦耳至极,他套着好温文尔雅的一副好皮囊。
“姑娘年岁甚小,不知某何时见过阁下。”说着话锋一转,“况顾乃国姓,某实在不敢冒认阁下曾遇着的贵人。”他的话越来越含糊我不悦皱起眉,因路上来来往往指指点点不愿沾得麻烦我收起佩剑。
“既然神仙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唐突。不如一同去那景福客栈稍作歇息,”看着他身后少年蹙起的眉头我笑意更盛,悠然牵住缰绳上马,腰间的青玄剑陡然出鞘挑过那少年身上的包袱拿在手上,“你!”那小子就要拔剑的手被那人拦住,我坐在马上笑道:“我看二位也是初来苍陵,不如同我一起去领个客栈,也好让我赔个不是。”
不等人有半点多言便驱马向前。临走前我勒住缰绳回马朝人交代了几句:“阁下行李我先送去了,就是街头的陵州客栈,神仙可得随后就到啊!”
策马扬鞭的时刻我却感受到那人的目光半刻不曾移。似是错悔当初不该求救一个小姑娘惹来今天一身腥。
他这时没朝我出手,我实在意外。
马背上的风光也不过是浮光掠影,平日里看惯了的春色这会明媚起来,柳树风姿绰约,明生生的,像是要人直把它折断。一句别来无恙,我心里掂量着,竟比三坛庸人醉还重。
到客栈落脚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姓顾的就追了过来。初来乍到之客人生地不熟,纵是我恶意在先也付了银两在此处落脚。
那小少爷瞪了我一眼,“哼。”颇有皇城里的人趾高气扬的模样,我视而不见转而看向姓顾的,“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侧眸看了我一眼,神色寡淡,“宋延。”
还改姓,到底是逃犯。我冲他笑了笑,“在下陈寺。幸与,顾公子一见。”他蹙眉未再理我,转身牵着小少年进了厢房。
“来日方长。”我如是想。
那日晚上我睡得不甚安稳。入梦以来,皆是过往种种。醒来如大梦半生,只依稀记得娘说那桃木剑是祖上传来的,是爹的念想,亦是她的。
————“思儿,这木剑取自扶桑树,千年不朽,你用时可千万仔细。”
“真有这么神。”
“思儿!”
“好——,思儿听话便是,娘先歇着,思儿去采药。”
“咳,早些回来 ”
我盯着溜进半掩的窗扉的弦月,过往如烟走马观花,可怎么闭眼也掩不去那年的黄'土一抔。
自娘去后,我出入江湖,终日做男子打扮以避事端,侧耳倾听,却能听见隔壁厢房的声响。是那姓顾的。我眼神一冷,拿起剑就推开门,守在他们厢房门口,一绺一绺的玩弄头发。
门从里推开,是那小崽子。我眉毛一扬,他冲我“嘘”一声回身把门关上。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他还有什么小伎俩。
不曾想少年竟是猫腰侧身从我身边溜走,我冷笑一声拎起他的领子拖着进了厢房,“若是不想被那姓顾的发现,你就老老实实给我答话。”
“你!”
“怎么不服气?”
他郁闷的思量一会,复又抬头,“只一炷香的时间。”
“他是你何人?”
“世叔。”
“有意思,你世叔七年前可有去过青山?”
“不知。”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们是京城顾氏?”
面前的小人猛地抬头,眼神变化莫测,我看他手中的剑几乎下一刻就要出鞘。
“当真是。”
小人眼神顿变,我从容侧身抬指接剑,桃木剑鞘击中少年手背,佩剑并未落地被人稳稳接住。
“少臣,不得无礼。”声音清润,我抬眼望去,姓顾的不知何时已穿戴齐整,又或是流亡路上,并不敢安生休息。
“醒了?也好,算算旧账。”我声音陡然转冷,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气翻滚,仿佛又回到母亲去的那日听见邻人的大声呼唤,又似是真从茶楼小二那里看见了烧了三天三夜的故里荒山。“顾神仙,不知你七年前去过的青山,如今还好吗”
他神色依旧淡淡,“舍弟顽劣,少臣,向公子道歉。”
压着小孩不情不愿地给我低头后便关上厢房的门。镂空木门映出剪影,我握着木剑注视那一大一小,更觉讽刺。窗外星子扑朔,一轮枯枝挂着半截风筝于风中摇曳,细细听去,好似有人拉长语调长啼。我再无睡意。
红日刚上山头,顾津松就带着孩子出门。我毫不遮掩的跟着他们,直到郊外青山。顾津松回头看我,好整以暇。“姑娘这是何意?”
我抱臂看他,“七年前,有位公子上了青山。那年顾家大难,你满身血污拦住一个小姑娘求她救治。那姑娘归去错过见她娘的最后一面,再后来,官府未搜到贼子,放火烧山。”我往下说一句,他神色就愈白一分。天光煌煌,我直视他的眼睛,“乱世人命如草芥,不知公子觉得此人视他人性命为何物?”
顾津松的骨指握的发青,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里竟生不出一丝的痛快。那小孩上前斥我:“你这人,又乱说什么!”
顾津松却一手拉回这孩子,跪下朝我行礼,“鄙人之过,津松未曾想一举连累无辜百姓。”话毕,不卑不亢地朝我下拜。
“你当拜得,不是我。是整个青山的百姓。“我嗓音冰冷,头一次觉得手中的剑火热至极。听见这句话,顾津松的骨头一截一截弯了下去。
他抬眸看我,眼里刻出千万道山川浩浩荡荡朝我涌来,宕开一道千堑横亘在我与他之间,那岩壁上密密匝匝写满了饱含热泪的血字,满壁赤色,我抬眼望去皆是一个“错”字。明明失去亲人失去故里错过娘亲最后一面一无所有的是我,凭何他却成了世上最委屈的人?!
山河顷刻崩塌,土石如山崩般随银河直落九天。天摇地动,他巍然不动,我看着他跪下的模样,只觉得可笑荒唐,我落荒而逃。
那天之后小孩再看见我都乖巧几分。我却无心理会。直至中元,顾津松低声下气邀我与他一道去郊外山上祭奠亲人。我冷眼看他,想到压着他朝青山三拜九叩的模样,唇角一提,“好。”
天色渐暗,暮色昏沉。残日拖着笨拙的腿脚在山头慢了一步,风从谷底升来,我站在万道霞光中看他,遥指东方,“那是青山的方向。今日我来此祭拜我爹娘,不知顾公子又有何人要祭奠。”他沉默在晚风里,不语,只静静燃香朝南边拜了三拜。
我抱臂看他,任平风吹过山岗,他不卑不亢跪下,又朝着东方一拜再拜。我拾起搁置在地上的孔明灯,折腾一会儿将之点燃举过头顶。有风来,我目送着孔明灯飘飘荡荡,摇过一片又一片山峦,飞进红日里。忽然湿了眼眶,我嚼烂嘴里的草叶,举着桃木剑朝东方拜礼。
千万盏孔明灯从远处的山头摇来,我就着灯火和晚风拂过山脊的微凉,听青山的罪人叙述平生。他面色平静无波,故事却潮涌潮落,他的声音也在风里起起伏伏。人这一生的大起大落,唯有经历过生死才知名利为身外之物。
他本是军中贵族子弟,一朝令下,九族皆灭,他仓皇逃出在不远的山村遇见采药的小姑娘,后在流亡路上遇上婿侄听闻青山被烧,家族被灭,命运造化无常,他甚至连亲人的尸骨都未见着。
我不感到悲悯。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他曾享受的过往富贵,虽使功勋之臣的赏赐,与他有何干系。
山河辽阔,我无端寂寥起来,心里也莫名生了些仗剑天涯的漂泊感。
“我家有把祖传的剑,我娘常说那是上古神木做的,千年不朽。”
“我从前在古书上见过,说是扶桑木可治百病,那日我娘只道我是去山里采药,不知道我是想去把木剑煮了。”
“我当时想什么狗屁大道,仙树扶桑,都不及我娘一根毫毛。后来药没采到,剑还没煮,人就没了。”
起风了,苍山呼啸,狂风大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摇飘飘荡荡。
“后来,山也没了。”
“我娘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从前她的念想是我爹,我爹死了,就是那把剑。”
我偏头看他,
“顾神仙,我知道你也一定念着什么。”
顾津松哑然,涩声道,“是。”
仰头倒尽最后一滴酒,我拔出木剑直指他眉心,眼底一片清明,“打一场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