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落日 -吴争
...
-
-吴争
东港的龙我认识,一目疤,混瞎了眼。二十年前仗着于谦一句诗,就耗费了年轻那几两热血。道上生存,隔家爷们纹龙画凤,再不济一只麒麟震震山脚,可我家这爷们非不如您的愿,左臂纹诗,右臂纹爱。诗只道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抄几把钢刀就把菩萨送西去,送的假菩萨,坏的真运道。人到中年,眼睛浑的也不是钱,而是道上没能抓住我母亲的手。这是我父亲的遗憾。
他的遗憾劲儿大,多年来不曾娶过一个女人,就像他所说,谁也没有我母亲漂亮。我虽看不上他那副假仁假义的做派,却也十分赞同。毕竟母亲是我生平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东港其他的妖媚狐狸挤不进她的半分眼。从儿时起,母亲这把封刃的剑就已经深深埋在我的胸腔,只待合适的时机,迸发出来,斩得荆棘不剩。
刚说纹龙画凤舞麒麟,亲爹不在内,而我却在里边生根发芽,用文雅的说法,叫毒瘤生了根,筑了巢。可他们眼光短,见识低,只知道杀人放火挑衅条子,逞一时之快,最后半辈子栽进牢子里,每天准时准点看新闻联播才罢休。我在道上走的是平安路,算卦的说过,天生命硬,小鬼避着跑。所以我在左臂上纹了封家书,没那么凶神恶煞,只愿走失的母亲能找着回家的路。
而在东港这地界,道上爷们给龙爷面子,绷着脸皮让他家狼崽子跨上宝座,吆喝着五六十岁的老前辈前脚跟后脚,生怕误了好时辰。但我的买卖不要命,公家看了也得笑着让路。正经的生意,不沾毒烟,不沾军火,每年交的税也多的惊人。却又奈何道上无德多年,公家也不得不随时派人来盯梢,就想大干一笔。谁让吴家小爷占着茅坑不拉屎,混道不沾命,可关系却又密的一大堆。或者用公家话讲,他父亲先前闹的最狠,可惜没把柄证据,如今这小崽子上位,哪能两手干净不沾血,一走一个白脚印。总而言之都看命数。
今年开春,刑爷找上门,说是换笔生意,都是赚钱的主,犯不上跟钱较劲。请君入座,明明是吃茶的姿态却愈发威严。
“邢叔,近来可好?”
“劳你挂念,近来特别好。既然吴老板叫我一声叔,那我便倚老卖老一回,向你借一条线,听别人说吴老板在军火路子上也有熟人?我也不占便宜,我们买卖换买卖,这份利双方都划算。”
邢爷支楞着满脸褶子,将纸条挪到我眼前,明晃晃城南雷老的联系方式,一张轻飘飘的纸在此刻却有万金重量。沉甸甸,拿不得。涉世履历教我怎么隐藏情绪,在百万大军冲锋陷阵中仍能生还,喝一顿庆功酒。
“邢叔,您开张这么些年,难道不知道我吴争从来不碰犯法的买卖?熟人归熟人,小辈和他们向来只谈交情不谈生意。何况这东西这么乍眼,军火是死罪。”
“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啊还是太年轻,不懂赚钱的法子,你爹经营这么多年的生意,怎么到你这就败了呢,我跟你爹可是老交情,叔说句难听的,你爹手上有命债,当儿子的再怎么摘也摘不清那条条人命。听叔的,有你的加盟,还愁没钱花?”
刑楷震震明晃晃的邀约,长期吸烟的糙嗓混着低下思想不堪,毫不意外恶心的发麻。更别提这老家伙拿父亲说事,一副说教的语态令人生恶。倚老卖老又不知廉耻。心下考虑再三,又不考虑,这道上的天尚不是邢楷一人说的算。不多费口舌,也懒得再掀开看一眼。
“管家,送客。以及,邢叔如果再待下去,电话可就打到警局了。”
邢楷见此,慈祥也懒得装了,何况他本身品性恶劣,父亲的腰伤也算他一笔。邢楷露出狰狞的丑恶嘴脸,又像烂泥下虫子,在面包上撕开一个口,却又怎么也进不去觅食。干瞪眼,又转头狠心残害同类。他吃不上谁也都别想吃。
“吴争!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老子分你一杯羹是看得起你,老子给你爹面子可不代表不敢灭了你,别给脸不 … 啊!! ”
我知道他会出手,眼神下瞥也不想上瞟一眼对上炙热。邢楷骨裂倒没出太大动静,震耳的是猪叫,一身老骨头哪经得起这么折腾。我端起桌上的酒,摇摇邢楷的威风,再填一把盐,齁咸。
“邢楷,我爹的面子不是谁都能给的,我的命也不是谁都能取的。这道上日暮西山的多,老了就赶紧跑,别把命丢了还帮着数钱。”
“认一句就完了,邢叔,道都摸不清怎么摸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