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骨微吟》今寒

2、梦境

　　银碧罗帐款款而下，丝线暗绣鸢尾祥云，流苏下坠着颗颗宝珠。
　　入目便是紫檀平角桌案，玉玲瑚雕花椅。

　　城主府偌大的待客厅尽显雍容华贵，又不落俗。
　　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安慈城当真钟鸣鼎食。

　　苏予没走正门，直接越门而入，从侧门来了城主府待客厅。
　　近日所有暂住城主府的修灵之人，今晚都在这里。

　　苏予缓缓走过落地屏风，听到城主夫人和客人感激道。
　　“多谢各位少侠鼎力相助，城主府已为各位备好酬谢。我替安慈城百姓再次谢过。”城主夫人微笑致谢。

　　城主夫人身着凤尾霞常服，一身装扮偏素雅。白皙微红的皮肤，却带着一双有些狠厉而锐利的眼睛。

　　嘴上笑着，眼里没半分变化。

　　苏予看不出她年纪，心里有些潮涌。

　　城主府被妖尸侵扰，城主不慎遇害，只留下城主夫人和几十口家仆。城主夫妇结婚多年，未有子嗣，如今也只能孤身一人。
　　现在刚死了夫婿，不开心也正常。
　　思及此，苏予也多了几分理解。

　　待客厅内，除了钟吾域苏氏的弟子，还有月水域流氏的弟子，那一身身金纹绣着波流纹，花哨亮眼。

　　多年前，在钟吾域举行例仙大典时，这身独特金衣，这亮眼的颜色，时常在她眼前晃，再加上苏予母亲是月水域流氏之人，苏予便对流氏衣饰记得分外清楚。

　　还有些弟子衣饰大都以暗色为主，似乎是漠昭北域的，说是来借宿的。
　　苏予一来，他们就正巧离开待客厅。

　　漠昭北域之人常年孤住西北，独占一方，已经有多年未来参加例仙大典。
　　他们今年是来参加例仙大典的？

　　苏予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待客厅内。

　　听见众多弟子还在推脱接受城主夫人谢礼。
　　“城主夫人不必言谢，这本是我们修灵之人分内之事。”
　　各种声音纷纷扬扬，苏予自动屏蔽了去。

　　而后绕道悄声走向靠近钟吾域弟子一方，快步朝向若水寒。
　　轻拍一点师姐左肩，又移向右肩。
　　这是苏予惯用的动作。

　　若水寒已不见怪，伸手在自己右肩刚好搭着苏予的手。

　　“去哪儿了？我跟你师兄斩杀完最后一只走尸回来后，就没看见你。”
　　苏予一听，愣了片刻。
　　最后一只走尸被师姐师兄斩杀？

　　苏予疑惑：“师姐，上次我们查明这走尸就是城西一家五口老小怨气过重，妖灵附身而成的，没错吧？”
　　“当然，死尸怨念过重，好在这大都是一些半妖灵，妖气不足，走尸杀气也相对较小。”师姐笃定：“这都是我跟你师兄亲自过目的。”

　　“怎么了？”若水寒反问。

　　五只妖尸尽数斩杀，那她杀的那一只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苏予想想，还是蹙眉一问：“师姐师兄，你们斩杀的那只走尸可有奇怪之处。”

　　风之易就站在若水寒身侧，注意到她们的谈话，开口解释道：“面相枯黄干瘦，毫无血色，妖气也不足，和寻常走尸并无而异。”

　　风之易又说：“从身材和凶煞度可以断定，最后那只走尸应是那家壮丁，刚好五只走尸全被斩杀。”

　　风之易是钟吾域宗门行辈三弟子，师兄风之易的话向来是很有权重的。

　　那这么说，难道那只长了飞脚的走尸另有其他源来。
　　那走尸应是位男子，身材却相对矮小。

　　苏予抬眸，看了眼若水寒，又很快敛回神色。
　　师姐近来为此事担忧，还是不告知得好，免得徒增烦恼。
　　最近妖尸走尸都多，偶生一只也不是什么大事。

　　苏予挽了挽若水寒的手：“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此时，一客厅的人以礼相待着，客气得很，聊着闲话。
　　苏予有些困倦，不动声色打了个哈欠。

　　“听说城主夫人是南方人，竟不远千里来到安慈城。”
　　“看来城主和夫人感情颇深。”
　　众人寒暄。
　　听及此，苏予留心。
　　南方人，阿娘也是南方人。

　　一仙友又问:“城主夫人姓甚名谁，说不定我们还是同域同乡呢。”
　　苏予也好奇，向城主夫人看去。
　　城主夫人眸中一缩：“一小醒罢了。”
　　见城主夫人不愿聊及此事，很快又转了话题。

　　众人又在商量多久启程。
　　他们已在安慈城耽搁数日，钟吾域的弟子自是明日破晓之时便动身。

　　大都弟子也同意，愿一同前往，有个照应。
　　苏予最是不喜爱各域弟子互相照拂的场景，先回到了房中。

　　今日似乎格外困倦，疲乏。

　　淡黄纱帘随着风微微飘摇，拂过床帘。
　　夜色已渡，弥漫整间客房。

　　苏予未辗转，寡言默默，疲倦袭来，很快便已入睡。

　　渐渐落入一个熟悉的梦境之中。
　　一梦天荒地老，一梦故人重见，少年在归。

　　......
　　那时的苏予年纪尚小，还疏着一个双环鬓。
　　她和纪言在钟吾域例仙大典上相识。
　　是纪言，陪着她走过了那段阿娘失踪后的最无助的时光。
　　纪言，是她少时最好的知心。

　　例仙大典决赛后，纪言被留在钟吾域一月又被迫返程。
　　可半年时光，他们常常以灵书相见，情谊未断。

　　那日，小苏予坐在青石上遥遥望着远处，渴望等待着信鸟而归。
　　春风浮卷，花露正浓。从日光缱绻，到夜风消散而落。

　　依旧无期。

　　明日阿言哥哥定回送来信鸟的，今日只是他耽搁了。
　　小苏予心中仍旧期盼。
　　第二日也没有……
　　三日……
　　......
　　直到五日，各域才收到消息：
　　鹿州域纪氏宗主纪谦走火入魔，杀死夫人和十余人纪氏精英弟子，以及尚且十一岁的亲弟——纪言。
　　最终纪谦自爆，灵火邪火吞众人，淹入火海之中，灭骨噬魂，灵根全散，灵肉俱毁。

　　永无借身复活的可能。

　　只为鹿州域纪氏留下刚会走路的纪谦小儿——纪行乐
　　李剑争成为新任鹿州域域主。

　　火海滚烫，小苏予难以想象那场景，用灵气一次次搜寻纪言灵气。
　　奈何一次性灵气使用过多，快要受损灵根，沉沉昏了过去。

　　心绞，痛裂，不甘，不信。
　　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小苏予身上。

　　她又想起了阿娘失踪时的痛楚，也是这样。
　　有那么某一天，一群人告诉你，你在意的人死了，再也不回来了。

　　小苏予哭着问爹爹时，爹爹最多的一句话便是：
　　“你阿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脑海中纷杂，快要爆炸，像是一团球状类物体突然聚集又猛地散开，冲撞大脑各处。

　　骨头却感觉格外僵硬又脆弱，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本是草长莺飞，万物舒展的春，给小苏予带来婆娑泪流，离别伤痛。

　　春风故里，花月红颜，不见信鸟归，不见旧人还。
　　小苏予觉得她是再也不会留恋春色了。

　　梦中场景交错，苏予像是回望了半生。

　　本应该是一串裹满蜜汁糖浆的山楂，一咬开，无尽的酸楚掩盖所有味蕾，极其浓烈的苦味霸占整个口腔。
　　而她的爹爹一口也不让她吐出来，他说山楂本就是酸的。
　　甘涩，酸苦，这串山楂染痛小苏予所有记忆。
　　......
　　所有人物模糊，视线被黑暗席卷。

　　梦中苏予像是跌入无穷深洞里，一直落不到底，全身冰凉，黑暗恐惧吞没喉咙，只剩下哽咽。

　　措不及防，苏予猛地惊醒。
　　快入秋，额前却渗透着密密汗滴，眼底不觉间也已湿润，流淌着破碎绯色。
　　梦中痛楚幻化成锋刀利刃，层层剥落心扉。
　　苏予不自觉捂住胸口，沉沉揣气。

　　夜深，早该就是一人。

　　今日为何又要做这梦。
　　后夜，苏予闭眼却未睡。

　　次日，晨光初微，天色渐明，云覆大地，忽现忽隐。
　　苏予敛去疲惫神色，扯出一个微笑。

　　她想把她的愁和苦埋在心底。
　　她觉着自己的那些情绪应是一片陨落的落花，也许时间一长，便会枯萎，烟消云散。

　　过去的碎壳就该让它沉入海底。

　　苏予下了床榻，往后院走去，吹吹晨风。
　　可未曾想着院子里已有不少人。

　　要说这修灵界弟子本就灵根聪慧，大都算是聪颖之人。
　　勤勉也是真勤勉，天刚露出鱼肚白，就有不少弟子已在后院修习，御灵。

　　来后院看人修灵啊。
　　多无趣。

　　苏予正想换个地方，刚好碰上师兄师姐。

　　“阿予，这么早啊，我们还有一个时辰出发。”
　　若水寒笑道，风之易偏头看着她，也跟着唇角微扬。

　　两人逆着光而站，衣袖浅浅被渡上一层鹅黄色，晨光微微。
　　天生一对，简直绝配。
　　私心就是，永远在一起。

　　苏予微一眨眼，抿嘴笑道，出声却有些轻哑：“师姐师兄，这么多人同行，好不自在，要不我先出发？”
　　趁他们还未回答，又道：“这儿离鹿州域不足五十里，我一个人十来个剑步就过去了！”
　　“不进宗门，不见鹿州域仙友，我在鹿州域外围等你们！”苏予一口气冒了好多话。

　　若水寒也偏头看向风之易，两人交换意愿。

　　苏予从小便是拿定主意铁定要做的，拦也拦不住，待人谦逊有礼，很少让人操心。

　　若水寒自然放心，看着苏予，笑意都快溢出眼底：“那你当心。”

　　苏予回眸笑笑。
　　师姐是这世上最像阿娘的人。

　　苏予仍拿着那把折扇离开了安慈城。

　　城外，九曲蜿蜒，明曦河灵气充沛。

　　河旁仙草簇拥，灵虫纷飞。
　　偶有一只野蟹躲进板石下，或是一只殆野蝶飞进林中。

　　苏予不想使用剑步几下前往鹿州域，虽省力但无趣。
　　若是一个人沿着这河走走也是不错的。
　　就算吸不成灵气，养养灵气也能身轻如燕，心似野蝶。

　　鹅卵石铺满河滩，苏予一脚踏下，踢飞一颗卵石砸进河中，荡起涟漪，惊走了水中游鱼。

　　不知怎，竟显得有丝落寞。
　　就像那颗卵石注定能碰见河中淤泥，苏予心中堵得慌。

　　少时的苏予也曾这般，但心是飞扬的，快乐的。

　　突然，一颗石子儿飞入水中，波纹荡漾，开出一团锦绣，溅起水花的声音小得苏予都没听见。
　　苏予往四周探去，相看一圈，也未见一人。

　　此石头落入水中角度必是人为，看这力度也并非常人。
　　是无心还是有意？
　　怕是无聊。
　　苏予心说。

　　苏予感叹唏嘘。
　　和她一般无趣之人。

　　某树影处，粗壮而高大的黎树一排排密密立着，遮住了谢影身姿。

　　谢影瞧见眼前少女嘀咕模样，也未说半分，只是用手理了理衣袖沾染着的河风带来的尘土。
　　那石子砸进水中，挣断记忆的绒线，柔软的铺开散在谢影心中。

　　为何，
　　晃过多年，谢影还是想来招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