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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琵琶行.夕颜 繁华如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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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如梦。
在梦里,她绮年玉貌,雪肤花颜,启皓齿,舒玉臂,轻歌曼舞。
忽然,远处有仙乐飘飘,九天仙女乘风而来,白纱衣蓝罗裙,臂粉红,艳丽若花,满天的花,花若雨下。
周围有祥云冉冉,彩霞满天。九天仙女玉手轻划,甘露遍撒。
她向前跑,跌跌撞撞,跪倒在地。她想接一滴甘露,换一生幸福。九天仙女面若莲华初生,俯视她,满脸含笑。
她埋首在九天仙女从遥远的天空长长拖曳而下的裙裾里,幸福地微笑,蓝天清澈明净。
忽而,雷声隆隆,天地变色,九天仙女变作修罗夜叉,青面獠牙,朝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从天压下。
她大惊,一恸而醒。
连梦也弃绝了她!
连梦也弃绝了她!
连梦也弃绝了她!
她,是一个商人的妻子。商人黄姓,脑满肠肥,却还是嫌弃她,嫌弃她难以遮掩的白发,嫌弃她肌肤不再晶莹柔腻细滑。
她起身对镜,镜中人容颜憔悴,年华已经老去。
对着镜中人,她艳丽一笑,轻呼:“夕颜,夕颜……”
那原是她的名字,芳华正茂,王孙子弟,贵胄公子,前呼后拥。夕颜却作态,轻罗小扇,半遮容颜,如烟双波,欲语还休,欲语还休。
“夫人,您唤奴婢?”,一青衣小婢俏生生立于一旁。
呵,她已经忘了,她已不是夕颜。她将她的名赐予了眼前这个活泼泼,满怀野心,目光柔腻的女孩,只有夕颜才能让商人去了还返,风筝不会断了线,不是她,不是她,她只不过是黄门黄氏,被蛛网尘封着,藏在墙角,有暴风刮过,她还是在墙角。
千金难买相如赋!纵有又如何,汉武帝昔日金屋藏娇,到了今日,他还是他,却已阅尽百媚千娇,她更不是她,长门苦妇。她哪儿还留得住他,只能怨,只能恨,可又能如何,无双才子,千金一赋,只让自己荣登了龙门——帮不了她!他来了又去,不过是留给了她死前的最后一眼,寡情冷漠的一眼。
不,她还没有一无所有。她抱琵琶在怀中,倚窗而坐。遣退婢女,她撩一缕长发在腮际,把脸贴在琵琶冰凉的面上,拨动着四弦。
琵琶的声音清亮湍急,那不是她的情怀,是别人的梦。十丈软红外,青衣的夕颜——她心里还是忘不了,她也是夕颜。她唤自己红衣夕颜,冯公子杯中的酒洒了,泼在她新作的红纱裙上。她佯嗔佯怒,她知道他是故意的。她看见了他袖中的金钗。他作了这个借口,将钗插在她斜飞的发髻上,镜中人,人中意。他的袖角轻轻拂过她的脸,她轻呼:“好痒,好痒……”,身子一软,却向后顺势倒在他怀中。
像她生命中有过的所有人一样,他还是走了。那年九月,金菊盛开的日子,他笑意盈盈地接过了他门当户对,花容月貌的美娇娘,清丽其容,端庄其态。
她不在乎!
她的妆楼前,从殷州来的客人正抬头痴痴凝望。他已等了十天,十天里风雨无阻。她嫣然一笑,纤纤素手曲起兰花指,轻轻捻起绣帘的一角,已是眼波盈盈。
可她心底到底是惘然的。
青衣的夕颜,一手托着粉腮,正细读一册诗歌,旁边的蜡炬爆起一个灯花,正是她额上新贴的花钿。她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有一日,花市灯节,王孙公子,痴痴对望,那时是需要她红袖添香的。
波涛拍浪,她浑身一颤,琴声嘎然而止。
夜色中,一艘船缓缓迎来,船头有风灯,在水波中摇曳,水色潋滟。
风灯上书着一个“白”字。
她知道他。
长安居易,江州司马,他也不过是这么一个男人,他所想往的也不过是温泉水暖洗凝脂。
他原来是想来求见她的。
她仍是要作态的,这也许就是她人生的最后一次绮丽了。
掌上燕舞,这一次她要舞尽人生的风华,风华绝代,容光绝代,处处都是风情。
繁华落尽前的漫天落樱飞舞,香蝶翩翩。
她缓缓除去罗衣,缓缓跨进浴桶,她想像着,玉腿修长,有水滴滑落,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玫瑰花瓣,芳香扑鼻,那原是远在边城的李公子昨日特派人送来的。送花的小厮眉清目秀,这李公子何等小心翼翼,生怕辱没了她!耳边,有笑声如铃兰摇落,她有些恍惚起来。
她柔媚一笑,原来也是温泉水暖!
外面的人已在催,千呼万唤。
让他等!
她用桂花油细细地抿了双鬓,在额头贴了一片杏红的梅花钿。
她打开箱底取出一件杏黄的纱衣,那是当年长安手工最好的师傅亲手裁剪,亲手缝制的,线脚细密,丝线却有些发黄了。
她不知道,她这时穿这件纱衣已经不合时宜。柔嫩的杏黄只是托得她更显苍白憔悴罢了。这纱衣原来是只配衬夕颜的!
双手一振,将纱衣穿在身上。抱了琵琶,半掩容颜,她袅袅娜娜来到外厅。
柔身一福:“先生——”。
她没注意,那青衣夕颜已是满面羞红,把青衫悄悄换了湖绿罗衣。
他说他是循音而来。
他说这洵阳苦寒闭塞之地,满目凡俗,终岁不闻丝竹之声,却不想在此秋暮水寒,月色清丽的夜里,能听闻如此美妙的琵琶清音。
他起身,作恭请之势:“在下有幸,愿再闻夫人清音一曲。”宽袍广袖,映着江中秋月,直似九重天上谪仙人。
杏黄纱衣一阵飘动,她忙收敛心神。
破颜一笑,她转轴拨弦,曲调未成情先成。
轻拢慢捻,莺语间关。
她是清楚这些文人的,他们要的是千金小姐作下贱——千金小姐作下贱!她原也是爹娘放在心肝里面疼着的,撒娇撒痴,一味要去攀月中的桂子。攀月折桂的却不是她!卢郎!卢郎!她何必再想这忘恩负义,绝情无耻之人!可夜半梦回,她又怎能不想他。他害了她一生,却也是她生命中最华丽的一个梦。紫袖红弦,花前月下,他们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他本是她远房的亲戚,一个贫寒的小子,比她大了六岁。因了他的清俊可喜,无双才华,父母接了他住进家中。第一眼,她便喜欢上了她,那时她才九岁——她原是一个聪慧的女子,又比周邻的女孩成熟的早。她从他的眼神知道他也是喜欢她的,她也知道他虽然出身贫寒却是心高气傲。她让父母为他请了最好的夫子,而他也终不负她所望,短短三年便才名远播,人也更清逸不凡了。
那年,她十二岁,眉如远黛,眼似秋波。晓风残月处,数不尽的离愁别绪,这餐宴是为他饯行的。
她为自己和他斟酒:“这一杯,愿卢郎你此去金榜题名,从此鹏程万里。”
“这一杯,愿卢郎你身体康健,无愁无虑。”
她低低地垂下头,粉颈羞红:“这一杯,愿卢郎不要忘了玉娘永远在家中等候着你。”
他起身,长身玉立,拥她如怀,她婀娜玲珑,小鸟依人:“玉娘,玉娘,我又怎会忘了你。终我一生,钟情的唯有玉娘你一人,此情此心,唯天可表,明月有心,草木有灵,当为我作证。”
她继续拨着琴弦,琴声似泉流冰下,幽愁暗生。
她等,她等。秋去春来,应试的举子陆续返乡,却始终没有他的音讯。
她心里隐约明白他是不会回来了。
可是她不愿相信。
她自欺欺人!莫非是卢郎病了,独居他乡,无人照理,身上的盘缠眼看也要用尽了,可怎生是好。又或者他时运不济,以他性情断是觉得无颜返乡的。卢郎,你这又是何必!何必!她等的不过是他这个人。
山长水远,她下定决心要去长安找他。
父母勃然大怒:“那个无情无义的畜牲!他中了状元,早作了当朝尚书的上门女婿。你要去,难道是去自取其辱。不许去!”出生以来,那是父母第一次骂她。
她不信!他们是对月盟誓过的!
连夜,她收拾了行装趁着家人仆役睡熟,悄悄地动身了。
她万万没想到,就在她走的第二天,家里一场大火,父母,已是天人永隔。那时,她还在离家四十里外的另一个县城,从路人口中听得噩耗,她当场昏死过去。在父母灵前,她嚎啕大哭,悲痛欲绝。
她哭她的不孝,她不走,父母不会心慌意乱,也不会遭此横祸。
她哭她从此将无家可归。
可她,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她再次上路了。
手下越转越急,她看见了,繁华的长安就在眼前。
长安城中,交相传诵着尚书千金,新科状元的一段佳话。一见钟情,天作的一双璧人,夙世的一段良缘。天作之合!
她听得分明,那新科状元的名字叫卢怀颂。
卢怀颂!
卢怀颂!
卢怀颂!
他真的负了他!长安的大街上,一个钗横衣破的女子泪流满面,摇摇欲坠。
她的脚上都是血泡,有的还化了脓。可是她仍然一步步,一步步往前。她要去找他,她要问问他:“可还识得玉娘?”
他一振衣袖:“哪里来的乡村野妇,在此胡言乱语。”
他一把推开了她,扶着他娇滴滴,一见钟情的妻子:“茹娘,我们回去吧。”
可转身,他对她说:“玉娘,你休要怪我。你来,会阻我前程的。”
他设计把她关进了疯人院。历尽千辛,她贿赂看守,终是逃出来了,逃出来了——她轻笑,她一个女子还能靠什么逃出那人间地狱!
她不甘心!——不甘心又能如何。现在,她只是一个疯子,她,斗不过他。
碧水悠悠,总还容得下一缕芳魂,她纵身一跳。
一切都要结束了,就像这只曲子。
玉娘死去了,夕颜却在虾蟆岭下的教坊里活了过来。这里是撒金窟、销魂窝,温柔乡、英雄冢。
她长袖善舞,一曲琵琶,倾者无数。五陵年少,王孙公子,她看在眼里,却没放在心上。
她妾心似铁!她要他不得好死!多的是高官厚爵,为博她一笑,愿赴刀山油锅。
她笑了,薄幸人已作一抔黄土——心,却空了,红颜是寂寞的。她不过是还在想往着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可没有人会属于她,没有人会属于她!——她不过一个是乐坊的歌舞伎伶!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周旋在众人中间,欲拒还迎,欲拒还迎。秋月春风,年复一年,她的眉目传着情,虚浮的情。可眉也淡了,目也暗了,哪里还有传情之人!
一个黄姓卖茶商人花五十两银子从教坊买下了他。
但这面目丑陋的人原也不是她的——他阴沉着脸,五十两银子是不是太贵了?
琴拨当心一画,她缓缓站起身来。
连这最后的梦也碎了,原来这杏黄的纱衣是真的不再衬她。
她移步朝后屋行去,没有人注意到她——青衣夕颜,江州司马,她眼中只有他,他眼中只有她。
那晚,青衣夕颜留下一封信走了。她轻轻地将它点着了火——才子佳人,红袖添香,那些统统都只是传说,她不过也是一薄命的女子,她又何必怨她。
可她知道,无论是她的梦,还是她的痛,都已经结束了。青衣夕颜走了,商人是不会放过她的。
她临镜自照,一切不过是水月镜花。她微微一笑,一蓬鲜血飞溅到铜镜上,化作一枝艳丽的蔷薇。
她不会知道,后世会传下一篇《琵琶行》——知道又如何,也只有悲凉地一笑,那不过是文人借了她得以名扬天下,何况那原不是她,她的心情又有谁会知晓。
这一切原不过是,繁华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