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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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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禹下山的那天,照常是五更起的。
鸡本来晓得他要走了,正要一展歌喉,用那鸡叫划破小腰山的夜,看见他走过来,硬生生噎在鸡喉咙里。
自从师娘被鸡叫扰了清梦,特别是那梦里还有什么蔻兰限量口脂。起床气驱得师娘绕山三圈追打师父,主要原因还是师父买不起。反抗是无用的,师父只能偷偷叫徒儿每日起的比鸡早,令那鸡不要叫,师娘好在那梦里试试口脂色。
阿禹去做这件事时,鸡在被毒哑和看见他闭嘴之间选了后者。
但日复一日下来,这鸡离咽喉癌不远了。
天边一个红彤彤的咸蛋黄开始流浆,阿禹已敬立在门边多时,师父一开门着实有些惊。
“徒儿,怎么还未走?若是要些盘缠,师父囊中羞涩也掏不出来的……”
阿禹做没听见后半句一样,仍恭敬的答到:“师父曾说过,待到我下山时,要赠我当年师父闯荡江湖用的宝剑。”
师父面上露了思索,一手揉着眼角,一手握着草纸,慢吞吞道:“不急不急”话且说了一半,看见徒儿的神情,知若是不赶紧拿出来,怕是死心眼阿禹能跟去茅厕外面候着。将油光铮亮的头发一甩,拖着脚步去了灶间。阿禹险险避过发尾,环视着灶台锅碗瓢盆,心中预感颇为不详,低声问:“师父,当年你那宝剑莫不是……菜刀?”
“徒儿这话怎讲,看不起你师父?二十年前,为师亦是江湖一翩翩少年郎,仗剑而行,惹得你师娘对为师一见钟情……”
说话间,师父立在墙角看了看,在扫帚背后,抽了一根粗铁棍递过来,“喏,拿了赶紧走,叫你师娘看见你,必又叫你留一天。算算,你都留了半个月了。”
阿禹自是识得这铁棍的,自他记事起,这棍和扫帚堆在墙角,扫帚换了一把又一把,这棍巍然不动,落了一年年的灰,
他还当烧火棍使过,不大顺手,又丢回墙角了。
现在,瞅着那明显是灶灰的乌黑,阿禹嘴角微抽,接了过来,蹭了一手黑印子。师父看看他,咂咂嘴,把一团脏草纸扔进干柴里,转身出了灶间,他老人家自是拿时就垫了纸。
阿禹双手捧棍,也不顾得会不会掉灰到衣服上,快步追出去,见师父已向茅房去了,大声问:“师父,可是我声名满江湖时便可回来?”
“找不着媳妇不准回来!”从茅房里传来一声。
阿禹下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剑。
先把裹着得破布皮条撕下来,再把布条当抹布擦拭,终于有了个剑形。倒是剑柄古朴,寒光闪烁,剑身上有行鸟篆铭文刻曰“重铸渊虹”。
渊虹是把好剑。
世上有眼头见识的人不多,但还是有的。渊虹又出江湖的消息像风中的饭香一样诱人,自然引来了不速之客。
江白玥的出场有些老套。
被恶人追着的惊慌少女一路奔逃,直直出现在了阿禹的面前。当然,如果不是深山老林月黑风高,这一切会更有说服力。
他刚要拔剑,恶人便四下流窜。
少女嘤咛一声,体力不支卧地,全然不顾被污了的衣衫,轻抬美目盈盈望着他:“小女子江白玥,多谢少侠救命之恩,只是少侠震慑了那恶人过后,他们必将又找我寻仇,不知可否少侠让我跟随?”
阿禹在山上就少言寡语,除了山上师娘,此时第一次面对活的年轻女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到底也是夜色黑,掩盖了他面上的绯红,一言不发便向前走去。
后来他才晓得,这是一例非常典型和基础的碰瓷初级现场,因为对手的不堪一击,所以一触即胜。
在他背后,少女以神奇的的速度起身跟了上来。
那天,江白玥在自己的江湖笔记上写道:“偶遇珍稀物种,须谨慎保护。”
细数小腰山上几口人,师娘凶巴巴脸软绵绵心,师父要面子,阿禹很老实,就连鸡都很识实务。
所以面对既厚脸皮又长得很犯规的江白玥,阿禹是没什么办法的。自从她问出阿禹要去天启城,便自荐,说与家人常往来于天启城,很是有带路经验。于是强行跟在了后面。
阿禹对她也没有什么招可使。最多她每次一靠的近了,就躲开一步。
“姑娘请自重!”
不过除了这一点,江白玥倒是很好的江湖导游,从如何赚点路费到穿衣住店到野生动物烹饪及寄生虫防疫,都很有心得体会。
唯一奇怪的地方,凡是路上有个住宿的地方,阿禹已经做好准备腾地方,自己抱剑去睡一晚。江白玥却不睡床不睡榻,偏偏要睡在房梁上。阿禹以为这是什么老江湖必备技能,江白玥笑着解释:“江湖上有个一等一的大美人名唤小龙女,从来是足不沾地,连睡觉都在一根麻绳上。我虽远不及她功力深厚,但也只有睡一睡房梁才能表达我对她的敬慕。”
“这样岂不是很不安全?”阿禹再问,江白玥自得道:“我从幼时开始在房梁上睡觉,就从未摔下过去。可见在此方面也是颇有一些天赋。”
阿禹原想说的意思是,住宿之地本来大多年久失修,若是房梁上再长时间睡一个人的重量,要是压倒了,岂不是会叫两个人一起遭殃。可是一种蒙昧的直觉叫他咽下肚,没把这耿直话说出来。倒是乖乖的每日晨起练武之后,再冲房上叫她起来。
这日,途径桦多城,江白玥叫阿禹抱着剑坐在城门口茶棚旁,面前摆了路上特价九个铜板买的碗,又掏了两个果子出来,说道:“你在此地吃橘,不要走动,我去取些东西,很快回来。若是有人扔铜板,其他人来抢,不用拔剑,踹他们就行了。”
阿禹听了叮嘱,正襟危坐,严防他人。
只是既无扔铜板的人,也没有抢铜板的人,倒是有讲八卦的人。
“你知不知,近来渊虹出现于江湖。”
“渊虹,那不是传奇话本《秦时明月》里的剑吗?”
“可不是嘛,几十年前不知道哪个神经病绑了铸剑大师,敲了青埂峰顽石的石皮,捡了氪星陨石的残渣,硬生生练了把剑出来,倒还没失了智,只刻了‘重铸渊虹’四字。”
“怕不是脑残粉吧?”
“可不是,《秦时明月》的粉到处都是,那剑铸出来,原主还没捂热,太兴奋了,嘴里嚷着什么‘西皮不可拆,卫聂王道什么的’,一头栽倒就过去了。哎,年纪轻轻自己还单着,真是可惜了。”
“那剑呢?”
“二十年前风州客的剑不就是渊虹嘛,后来找着老婆,就兴高采烈的携剑归隐了。”
“那渊虹也是有主的啊,重新出现了怎么搞得这么热烈?”
“据说,拿着剑的不是风州客了,是个年轻少年。而且……”
“而且什么?说话不要大喘气!”
“哎呀哎呀,着什么急,单身狗脾气就是爆。就是那九州城里的菟君,点了名要渊虹,拿回去供着,悬赏十万金铢。十万啊!”
“我的天哪,怪不得呢!”
“咋呀?听着心动了是不?”
“嘿嘿,我这种战五渣,这天底下这等好事轮不到我,我倒是希望见一睁眼这剑就掉我眼前头呢。”
“你现在闭上眼睛,一会儿剑就在你眼前了。”
“我去你的,我要一闭上眼睛你准保又跑了,叫我付茶钱。”
阿禹听着,不由得抱紧了剑,趁那二人笑骂,转身拎起碗,进了城。
桦多城到底也是小,转了几条街,便见江白玥在那铺子里正同老板讲价,转眸见他,讶异地叫他进来。
“怎地寻进来了?”
“橘子吃完了。”
江白玥哭笑不得,拿了一卷软绸包裹着的东西,也懒得再墨迹,掏钱与老板付账,阿禹看见是一枚金铢。
出了店,阿禹问道:“那是什么?如此之贵?”
“流金丝。此地独有的金丝蚕,结茧之后,蚕丝带着星星点点的碎金。近些年纯种的金丝蚕越来越少,不过是仅几家,还有卖这有流金丝的。你只见着一小点价值一金铢,可若是那流金丝织做的一匹纱,哪里是价值几何的问题?尽是人间难寻。”江白玥一边道,一边亦是小心翼翼的收起了。
于城中出来之后,天色将晚。两人又匆匆行至郊野一间破庙才决定停留,明日再行。
阿禹生火这事倒是娴熟,江白玥早已在城中买了干粮,拿出来在火上烤着。
庙已经不知道荒了多久,门旁竟然正正长了一棵树。那树上缠绕着一颗细藤,结了些荚子果,攀在上面,却是干枯已久。
江白玥站在树前,将那干透了的荚子轻轻一碰就张开了口,白绒飘飘而出,在地上滚作一团,相互扶持着远去了。
阿禹立她身后,伸手捻了一个荚,却是空的,“这是萝藦,我们山上有很多,我师父当作药材。种子熟了便随风去。”
“我知道,不过是觉得好玩。”
“倚人而生,随风为命,有何之趣?”
江白玥奇怪回眸看他,暮色已至,少年的表情有些看不清,身后的火光却熊熊亮着。
“你孤身一人出现在深山老林,言有恶人追你,那恶人却你却从未提过为何而来?”
“看见年轻貌美女子,所以心生恶念,何以说?”
“你从未问过我家在何处,却愿随我。
你随的不是人,是剑吧?”
阿禹盯着她,平日里那张总是眉眼弯弯,挂着盈盈笑意的脸颊,此时面无表情。阿禹突然觉得很倦了,“你若要这剑便拿去吧,听说可以值十万赏金,恐怕也够换那流金纱了。”
渊虹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江白玥定了片刻,快步走上去捡了起来,转身离去。
萝藦白绒在地上盘旋着,随风打了个转儿,随着少女的背影一同飘远。
那日后,已过了三日。阿禹虽然一直仍在路上行,却觉山下也没有什么趣。
本就是师父叫他下山,他亦想去看看天启城。如今天启远在天边,他却没什么兴致,觉得去了也是索然无味。
也不得不说,这破庙也未免太多了,不过隔了几日,却又出现了一处荒僻山庙。
现在阿禹倒也没什么可吃的了,不过就是嚼那干冷无味的干粮罢了。
忽得听见了细小的声动,跃起追去,厉声喝道:“谁?”
凝神静听片刻,并无其他动静。一转头竟看到,刚才所坐之地,落了一个长木盒和一个包裹。
阿禹心中犹疑,确定那木盒包裹没有什么毒蛇藏在其中,才先拆了那包裹,只见里面却是两个印着“三只老鼠”纹样的茶蛋。阿禹一怔,急忙打开那木盒,其中摆放着端端正正的不是渊虹剑,却又是哪个?
不过剑倒是稍有不同,剑首竟缀了一个极精巧的剑穗,流苏坠上星星点点的碎金样。拿起剑来下面紧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得“放着个你,谁要那破剑啊,对自己的美色有点自信好吗?”
阿禹握着剑,慢慢忍不住笑。好像心里有个小人儿牵着他,对他说:“我们去找她吧,找她呀。”
可是四周茫然四顾,除了不知从何处来的东西以外,也只有树,干粮和山庙了。
阿禹呆了呆,转身走去推开庙门,对房顶喊道:“江白玥,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