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天宇]水龙吟》花月汐殇

59、第十六章

　　“……少宫主拼尽真元最后一击，实际是以未来寿元为代价，榨尽体内所有生命力，所以一瞬之间形容老化。极招过后，功体散尽，少宫主形貌虽恢复原本模样，但五内俱损，身体机能实已走至尽头……那问天敌没有再做最后一击，或许只是因为他也清楚少宫主已时日无多了吧……”
　　杜凤儿默然不语。问天敌留下最后一击未曾出手，究竟是揣着何种心思已无人可以求证。祖祭司的揣测也不过是揣测而已。
　　“儒圣也应明白，长生殿虽可借更换脏器延人寿命，却终究也有极限。”
　　“这世上又岂有真能起死回生之术呢……”杜凤儿低低一叹。一个人受损的一个或几个脏器可换，但若全身每一个机能皆已老化又能如何？
　　“……其实也并非全无方法……”祖祭司沉默半晌，忽又续道，“只是那却是近二百年之后老身才想出来了——少宫主终于回到宫中，触目所及却是长生殿也已遭战火洗劫，满目狼藉，死伤遍地……宫中人员折损大半，药人几乎尽数逃逸。少宫主自知寿元无多，心灰意冷之下遣散众人，让他们各自逃生，自封禁地……”
　　杜凤儿心中一动，却没有说话。但那祖祭司已看出他神色有异，停下话锋问道：“儒圣可是有话要问？”
　　“当日宫中留下的除了少宫主与前辈之外，可是尚有他人？”
　　祖祭司眸中慢慢闪过一丝激赏之色，叹道：“儒圣果然心细如发——不错，少宫主虽然遣散众人，却终究还是有一些忠心耿耿的战将不愿离去的。除了老身之外，尚有天残哭麻衣与其下属几名死士一路相随——这些，还望儒圣未来能让少宫主知晓他们的忠心。”
　　杜凤儿慢慢点点头。禁地之所以成为禁地，需有人知晓禁忌方有可能。此处是长生殿的禁地，却不该是未来那些偶然发现此地鹊巢鸠占者的禁地。至今仍然能成为他们的禁地，自然是有其他原因。想是那帮发现长生殿这一座空殿的人，在入住后接近此处范围时被那些战将斩杀不少——以这些人的能力，应是连死都无法知晓是如何而死，更不要说发现敌人的影子，久而久之，对此处心生畏怖，故此立下严禁入内的规矩。如今他们的后人或许已不知此处列为禁地的原因，但规矩却口耳相传沿袭了下来。不过，他与花月晓一路而来并未遭遇阻碍，想来在这三百年的岁月中，那些战将也已一一凋零了。
　　“少宫主虽还有一些时日可活，但他性子刚烈，实不愿茍延残喘眼见自己一日日衰老而亡，遂拼尽残力自封于玄冰之中，转眼便是……三百年……”
　　室内渐渐静寥下去。隔了良久，才听花月晓低低叹了口气。他叹息的声音极是低微，但在这一片寂静中却听得异常清楚。祖祭司转头向他望过去，一双老眼深深地停驻在他身上，似是颇有所感，却又不知究竟在想什么。杜凤儿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前辈方才说百年前便已想出救治少宫主的方法了？”
　　“不错。”祖祭司慢慢转回目光。
　　杜凤儿静静望望着她。清明如水的眸子与老人深浊的眼眸对接。那本该是一个问题的前奏，杜凤儿却偏偏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一片沉默。花月晓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祖祭司，继一瞬间的恍然之后，秀丽的眸子中渐渐浮起一层黯然与不忍。
　　“那么，前辈希望杜某做的事情是？”
　　“治疗之后少宫主尚要几日才能醒来，这段时间要儒圣护持照顾了。”
　　“杜某自当尽力。”
　　“离开长生殿后，请儒圣带少宫主前往天荒道——”
　　杜凤儿微微一震，祖祭司已摇头一笑，“儒圣请放心，老身并无要求儒圣寻仇之意。”她的目光慢慢转向玄冰棺，声音似穿隔了时空幽幽而来，“在最初的一百年间，老身的确一心一意只想报仇，所思所想皆是如何生啖那问天敌之肉、喝那问天敌之血……但是……”
　　摇曳的尾声渐渐停顿，祖祭司自怀中取出一物，摊开手掌。
　　那是一朵杯口大的雪白花朵，形似桃花，却如白玉雕成；似玉质雕琢，却又明明透着鲜活生命。那的确是真正的花朵，真真实实的鲜花，可又有怎样的花竟能在离开枝头后还能一直保持这样鲜鲜活活的绽放模样？真真实实的鲜花又怎会竟有如玉质般的温润与坚强？
　　绕是杜凤儿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的鲜花，但他心思毕竟灵敏，仅一转念间便已失声道：“这……莫非是……邓林？”
　　“儒圣果然好眼光。这桃花正是少宫主当日离开邓林时悄悄带回。或许真是神迹，这花竟真千年长开不败，三百年来，它竟未有一丝变化。只是，花能长艳，人却……”沉默片刻，祖祭司才又微微一笑，“最初一百年，老身心中只有恨意。可随着时间的流驶，每天看着少宫主，看着这桃花……原来即便是最深的恨意也经不起岁月的磨洗——有一点，老身始终是明白的：少宫主，的确是深爱问天敌……人老了，渴望的东西或许便会慢慢不同。就算杀了问天敌、灭了天荒道，解了老身心中的恨，又能如何？少宫主……少宫主始终是不快乐的……如今老身唯一的愿望，只希望少宫主能得到幸福而已……”
　　“……阻碍贵少宫主与问天敌的最大问题是二人身份，如今长生殿已不复存在，这个问题自然也已不复存在。”
　　“……”
　　“贵少宫主自己自然已绝不可能回头，所以前辈才要杜某在少宫主未醒来时便直接将他带往天荒道——”杜凤儿忍不住长长一叹，“前辈……”
　　“老身自然知道老身这点希望不切实际，”祖祭司一声苦笑，“但有一线希望总比全然不做好。少宫主届时要如何面对问天敌，是少宫主自己的抉择，老身毕竟干涉不得。只是，届时若少宫主选择复仇，老身不求儒圣助战，只求儒圣能全力保全少宫主的安全——这个条件，儒圣可愿接受？”
　　“……杜某答应。”
　　“哈。”祖祭司展颜一笑，“那就让老身先为儒圣治疗吧。请儒圣先随老身到这里来。”
　　随着她的话语，石室内侧一扇石壁慢慢滑开，幽邃的深暗看不清内部状况。花月晓下意识伸手握了杜凤儿手一下，杜凤儿反手握了握他示意他安心，迈步随祖祭司而去。

　　方才那四个字他应允得简单明了。没有坚决的誓言、没有强烈的语气，但简简单单四个字，在他心中已是誓约如山。祖祭司是以交换条件求他应允，但实际上，纵使没有任何条件，他也会允下同样的承诺。有很多事情，他们没有明说，却都心知肚明；还有些事情，祖祭司与花月晓未必清楚，但他却清楚。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去打破一个老人最后的希望。不要怀揣着任何遗憾离开人世，或许是他现在唯一能为这孤独的老人做的。
　　悄无声息滑开的石壁又悄无声息合拢。花月晓默默望了石壁一会儿，又慢慢望向冰棺中沉眠的九章伏藏，良久，一声低微的叹息终于回响在寂静冰凉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