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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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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欹角枕,掩红窗。梦到江南伊家,博山沈水香。湔裙归晚坐思量。轻烟笼翠黛,月茫茫……”
云岚渺渺、碧树盈盈,江流婉转、绕阶青苔,氤氲烟水中,曲径回廊妆成仙家楼阙。一池碧水水气流转,盛放了无数明媚绝艳凤眼莲,在那水面曲桥、湖心玉亭间肆意斑斓,窒人心魄。湖心亭中,纱幔低垂,随风飘摇,隐隐透出内中曼妙已极的身影,随着琴韵轻歌涤荡烟云风荷之间,恍若不在尘世。
一名执拂尘的少女匆匆而来,又在亭边停下,不敢上前。亭中纱幔飘拂,曼妙声音随琴声悠悠传出:
“何事?”
不过短短两个字,听来却如珠走玉盘,软糯而清,令人心神俱醉。那少女应了一声,轻盈碎履步入帘内,在那亭中女子耳边低语几句。女子低低“哦”了一声,手指缓缓按在琴弦上,止了琴声,曼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少女应了一声,敛衽而退。亭中女子眉目宛转,抬眸望望亭外开得铺铺张张的凤眼莲,左手一扬,纤纤玉指在七弦上一拨而过,划出一串清越琴音,轻轻一笑:
“花君,被屈含冤的滋味如何呢?”
笑声未竟,她身姿盈盈,翩然而起,唤道:“影奴。”
一条如魅影般的身影随着唤声悄无声息出现亭中,单膝跪立。那女子纤指微扬,执起案上一柄罗扇,轻掩樱唇,似笑非笑道:
“将此信传入银川!”
* * *
铅云如墨,低低压在檐角。沉沉的气压压抑如室内气氛。
疏楼龙宿背对棺木,执扇而立,悠然问道:“如何?”
这是鬼梁兵府静慕斋之中,忠烈王尸身便停灵此处。儒门天下做下三月擒凶的承诺,要求再度验尸,於情於理鬼梁兵府都无法拒绝,而面对儒门龙首的强势,此次验尸由儒门全权处理、他人不得干涉的要求也得以彻底贯彻。
花月晓缓缓直起身来,眉心微蹙,转身道:“的确是贪欲之伤……”他面色微微有些发白,验尸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何况他出身名门,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做过这种事情。
他一亲口确定伤痕,室内空气顿时再沉闷数分。花月晓眉宇微露沉思之色,缓缓续道:“不过,火候却未足,剑意只得三分。”
“哦?”疏楼龙宿略微扬高声音,琥珀金眸中淬过一抹锐光。
杜凤儿本也正立於棺边观视尸身,这时转身微笑道:“但此人功力颇高。”
他容颜温雅秀丽,一身淡紫,斯文冲淡,言语之间亦是淡定文雅、微带笑意,但眸中却似隐隐有光华流转,令人不敢逼视。
“一个功力颇高的人使出杀招,却仅能得三分剑意?”
“所以,这只有三种可能。”
“其一,故意遮掩;其二,所学剑式本就有误;其三,初学未久。但是——”
“但是,”杜凤儿眸子亮若晨星,思路不乱,顺续接道,“火候不足之人欲要冒充火候十足固然难如登天,火候十足者欲要假充火候不足却也同样难掩明眼人之眼。况且——”
“既欲嫁祸,又何必遮掩。故此,这第一不成立。”
“所以——”
“所以,”疏楼龙宿华扇掩面,转过身来,望向花月晓,“花月少公子,虽令人遗憾,但贵府绝学怕是的确外流了。”
他与杜凤儿几句言语交错,顺畅如行云流水毫无阻滞打断,旁人竟连一句话也插不上去,花月晓正听得发呆,忽听他这一句,不由心中一震。画老脸色也是一变,低喃了一声:“这……”
杜凤儿点了点头:“怕便是如此了。”
“但这猜测却不足为脱罪证据。”
琥珀色眸子微眯,疏楼龙宿毫无客气之意。杜凤儿却淡淡一笑:“但却可成追查方向。”他转过头来望向花月晓,微笑问道:“花月少公子,不知贵府有多少人习得七伤剑法?”
“这……”花月晓微一沉吟,“七伤剑式除资格继承人不传,故此花月府中习得七伤剑式者也屈指可数,这些人……”他语声微微一顿,又续道,“绝无可能。”
杜凤儿不由默然。他对花月晓的确信有所疑虑,但花月府中情形如何,他毕竟不了解,自然也不便置喙。花月晓纤细而优美的眉尖微蹙,目中露出沉思之色。他的眉目生的极其漂亮,这样出神沉吟之际,便如绝世丹青描摹而成一般:
“贪欲之伤是七伤剑式起手之招,是平素演练显露最多的一式。若当真有有心人……”
“是了。”杜凤儿微微颔首,花月晓所说确有可能,但究竟是何动力竟能让人甘冒奇险将府中绝学偷流於外,也确实令人好奇,“这方面还要少公子自己多费心了。”
“……我明白。”低应一句,花月晓秀丽的眸中露出一抹苦笑。
杜凤儿也不再多言,再度转向疏楼龙宿:“以一式文史断伤之能,岂有看不出剑意几分之理。”
“哈,所以亦是可追查之处。”
疏楼龙宿轻笑一声,身子一转,右手已执起案上狼毫,左手华扇负於身后,身形微侧,挥毫落墨,瞬息而就。转头望向桐文道:
“桐文,汝走一趟法门。”
“是。”桐文微一欠身,接过书信,转身而去。
杜凤儿目注他离去的方向,忽微微一笑:“剑儒气质素雅,英气逼人,龙首有徒如此,当真令人——欣羡——”
“欣羡”二字让他咬来甚是奇妙,疏楼龙宿眸子一眯,掠起一抹微妙笑意:“哎呀呀,儒圣此语听来似有他意。”
“哦?有吗?”
“哈,没有吗?”
“耶~龙首多心了。”
“哦,是吗?”
两人数声轻笑,眉目间光华流动,灵堂中满天的阴霾竟似消散无踪。
* * *
“少爷……”
站在自己房前,花月晓静立半晌,轻轻一叹,转头道:“画老,你回府走一趟吧。把这封信交给……”顿了一顿,他才继续接口道,“……他。”
“……”在心中长叹一声,白发老者终於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花月晓递过来的书信,“是,老奴明白。”
“嗯……你去吧。”
“老奴会快去快回。”
点了点头,画老转身而去。望着老者白发苍苍的背影,花月晓心中紊乱,忽忍不住叫了一声:“画老……”
“嗯?少爷还有事吗?”画老转回头来。
“……没……没什么……”默然片刻,花月晓苦笑一笑,“你一路小心。”
“是,老奴知道。”
怔怔站在房门之前,风吹起满天风叶,望着画老渐渐远去的方向,花月晓目中渐渐浮起一抹涩然之意……
……画老,你到底有什么事在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