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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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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许久,久到空气中的血味慢慢变淡,久到拖走那小小尸身的窸窣声远去,久到李怀善恶狠狠扔下几句秽语之后带着李芝兰离开了石牢,那阵牵扯剧痛的嗡鸣声才渐渐从脑海内消散,徒留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几乎无法呼吸的李怀修。
视线所及之处被蒙上了一片水雾,时至今日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并非曾经以为的那样木石心肠,会痛会伤。
那小小的身体上伤口齐整,几乎是一剑断气。
而田婵看他们没遭受太多痛苦,仿佛满足了一般,缓缓滑坐,纤弱的肩头靠着铁栏,喘息起伏良久才嘶哑开口,喃喃唤他的名字:
“攸之,你知道么,我当初嫁给你,并非陛下与父王之命。”
见他终于缓缓抬头看向自己,满泪的双眼盛满错愕,偏头回想起数年前初遇他那时,不由得微微笑了。
只是笑得令人心凉。
“我初次见你,是在十七岁那年的元夕宫宴上。那时的你也不过刚刚及冠,剑眉星目,俊朗挺拔,和昌京之中那些深受追捧的温润书生乃是截然不同的气度。虽总是冰着一张脸,但持剑之姿却又是那样的英武不凡,我不知怎的就一见倾心。”
比起此时感怀从前,李怀修更担心她的情绪,以及他们的未来。
“月儿。”
田婵却仿佛没有听到,不顾嘶哑的嗓子,不肯停下。
“所谓少女春心初萌,便是如此的愚蠢。元夕夜宴那匆匆一瞥后,我便花了一年时间去了解你,为人正直刻板、沉稳寡肃,不爱声色,也不喜铺张,甚至连酒都不常喝,简直完美到了极致。就这样,一头陷入爱恋之中的我,立刻便求着父亲要嫁给你。”
“父亲初时并不肯,”她想到景王田弢,仰起泪痕斑驳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却依旧藏不住哽咽,“捻着胡子训斥了我许久,直到此事闹到了陛下那里去,才阴差阳错地凑成这桩婚事。”
“我至今都忘不了你殿前接旨时的表情。”
“成婚这几年以来,你从不肯与我多加亲近,这声‘月儿’还是我赖皮地求了你许久,你才肯说出口的。”
她垂首哂笑,对曾经的那个自己满怀讥讽。
“你总是很忙很忙,忙到我为你孝敬父母时你不在,忙到我为你那混账堂兄弟做人情时你不在,忙到我孕中辛苦,临盆前一连几夜睡不着,害怕得想哭时你也不在。你从不肯多抱抱慕恩和羡泽,甚至在儿子们的周岁宴上,后半夜也要回去值守。”
一桩桩一件件令人无法反驳的往事摆在眼前,令李怀修心酸之际,更羞愧不已。
“月儿,我——”
田婵转头看向他,在石牢昏暗的光线中依稀描绘着她深深爱慕过的面容:“这三年来我听他们说得最多的便是,阿爹呢,阿爹呢;可我每次每次只能强颜欢笑:阿爹为三辅百姓夙兴夜寐,公事繁忙,不是心中没有我们。”
“是了,不是没有我们,你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仅仅如此罢了。”
李怀修头抵着铁栏,泪珠在眼眶中翻涌,不知该怎样面对她。
同宗兄弟一朝反目,害他们身陷囹圄的是李家人,杀他们孩子的是李家人,令她抛却身份地位满心欢喜做新妇,最后却黯然神伤的人不也是自己这李家人?
他并非不爱田婵,也并非不爱慕恩与羡泽,只是从前一直深陷魔障,觉得京畿卫中的一个小小司兵武尉又怎能算是与她相称的男人;曾经他以为给她幸福唯有发奋向上,唯有将实权地位牢牢握在手中才能与才貌双全的食安郡主并肩前行,也唯有如此才能坦然面对昌京中诸多流言:
景王长女莫不是疯了,右相的孙子看不上,枢密使的侄子看不上,偏偏要嫁给那广武侯的儿子?偏偏是那个黑脸木头似的李怀修?
他自幼随父在南郡行军,本以为自己也会承袭父业戍守边疆,一生戎马,却不料父亲旧伤发作身体每况愈下,一纸轻飘飘的诏书便将老将三十年的辛苦功勋一笔划清。
他回到京中后也气过,恼过,但后来也同样是这一纸诏书,将那天边遥不可及的明月送入心中。
如今想来,情之一字,本就如同命数一般,幻化无常。
而自己又是何其愚蠢,她想要的仅仅是“丈夫”,孩子们想要的也仅仅是“父亲”。
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李怀修终于哽咽不成声:“都是我的错……”
田婵收回视线,挑起一抹苍凉的浅笑:“现今之事想必你也明白,我父方死京中便有趁机作乱者,陛下与太子只怕早已凶多吉少。昌京危矣,大齐危矣,我田氏将亡,你李家又何能有一线生机。”
“那李怀善临走前说过,就算是我疯了傻了,明日也要捉我出去玩弄。如此,比起苟延残喘于小人身前受辱,比起慕恩羡泽含着仇恨长大,就这样一了百了也好。”
她踉踉跄跄站起身,李怀修才知晓为何她方才一直侧着身子朝自己坐着,只见她怔忡着像失了魂魄一般,手中握着不知从何处得来的碎陶片,从右脸直手臂,满是割裂的伤口与新鲜血迹。
心中大痛,他死死握紧了铁栏,仿佛想要夺门而出一般,用尽力气厉声呼唤:
“月儿!”
却见田婵不为所动,任由鲜血洒满全身,依旧高傲地仰着头,紧握那锋利的碎陶片,高声道:
“苍天在上,日月明鉴。我田婵此生并无悔憾,虽说父亲无端亡故,母亲妹妹亦遭奸人杀害,虽说大齐百代基业将断送于叛臣手中,可爱子慕恩羡泽并未遭受太多苦痛便得以解脱,实乃万幸,万幸。若有来生,田婵只求一事,那便是还要做他们的母亲,哪怕为牛为马,为猫为犬,亦在所不惜。”
她似乎感觉不到浑身的疼痛,面朝东方扑通跪下,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后,跪坐起身,又挽起一个笑脸,朗声朝他道:
“李怀修,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
话音刚落,那碎陶片便紧跟着刺进纤细的脖颈。
血溅满墙。
“月儿!月儿!不——啊啊啊啊啊啊!”
李怀修疯了一般撞向横在自己身前的铁栏,望着她缓缓倒地的身影,眼前景象再也不是阴暗潮湿的石牢,只剩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鲜艳赤红。
耳边的声音化作虚无的寂静,天地之间仿佛万物消弭,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
心口砰咚跳得沉重,他已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也不知自己对着石牢铁栏悲号了多久,更不在乎是否会唤来牢门守卫,脚步虚浮地站起身,凭着记忆,摸到最近的石壁。
而后垂首,一次又一次,狠狠地撞了上去。
她说,你从不了解我。
可是我知道的,知道你喜欢看志怪类的书,喜欢练剑,不善女红,却还是喜滋滋地给孩子们做了好些小衣服。
她说,你从不关心我。
可我就在你的隔壁,听着守着,太医说你孕中心烦意乱,此刻见了我也只会胡思乱想毫无助益,若是一不小心惊了身体,那该如何是好。
她说,你从不肯多抱抱慕恩和羡泽。
苍天知道我有多想,又有多不敢,生怕持剑挽弓的手重,弄痛了他们,又怕轻了,抱不住。
她说,你也从不爱我。
身上麻木疼痛与混沌不及她这一句含泪倾诉半分,他在气绝昏死之前所思所想只有一事,一件有关她的事。
若有来生,若能重回最开始的当初,他定会敲打开自己那愚蠢至极的脑子,好好地拥她入怀,好好地将那些本该早早说出的爱语,讲给她听。
明月明月,我心攸之;婵娟婵娟,我心怀之。
李怀修今生唯有真心一片,只向明月,亦只为明月。
而现在,我也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