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昭葟

5、朋友

　　2015年，林竹君在LSE重读经济学专业毕业，坐在轮椅上被推上台领毕业证，校长说congratulations，u got a good score。
　　林竹君听见不远处传来女生尖叫喊她的名字，她抬起头露出久违的笑容，在女孩的相机下和校长合影并小声说了声thanx。
　　那个女孩没有穿学士服，一看就不是学校的学生，她穿着马丁靴，头发只堪堪到脖子，红唇浓妆气场非凡，抢来林竹君的毕业证书看了又看，语气里都是欣喜：“你只要专心，比我强太多啦！”
　　她给了林竹君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后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笑容也掉了下来，小声说：“如果沈艺仙在的话，也应该是这样的。”
　　林竹君打断：“西池，不要说。”
　　她虽然笑着，但好哀戚。

　　2009年冬天，美国洛杉矶。
　　林竹君本来以为自己这门课要完蛋的时候，忽然得知有个华人女生帮她交了作业，再问姓名，姓崔，名叫西池。
　　她蹲在门口等这位，逢人便问是不是，终于在一个个子高高的女人口里等到肯定回答。她妆容精致，看人时都是俯视，莫名的压迫感。
　　林竹君问：“你为什么帮我交作业？”
　　崔西池好像才想起似的说：“啊，因为我多买了一份，又看你也是中国人，就改了名字交上去了。怎么？不愿意？”
　　“没有没有。”林竹君摆摆手说：“我太感谢你啦！多钱我转给你，我想请你吃饭！”

　　“我不缺钱。”女孩垂眼看了看她说：“你自己留着给你那软饭男友花吧。”说完后面便走来一个和她同高的女人，却温柔漂亮与崔西池完全不同，看见林竹君有些惊喜：“呀，是你！”
　　“你认识我？”林竹君疑惑
　　对面两个女孩笑了，他们的笑容没有嘲讽的意思，好像就是觉得林竹君竟然不知道，笑过后道：“华人里谁不知道？他们还专门给你开了盘口。”

　　庄得爀早在两周前就给林竹君开了盘口，由于她太张扬，所有人都知道林竹君狂追路子扬，唯独林竹君什么都不知。
　　“你们也下注了吗？”林竹君问
　　“当然。”崔西池看了看自己美甲，似乎觉得站在这里说话太挡路，拉着林竹君往休息区走，边走边说：“我赌你追不到。”
　　林竹君一听有些生气，她说：“你说什么呀！路子扬最近对我态度超好啦！”

　　“是吗？”崔西池似笑非笑，她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点拿给她看。
　　那是最新的iphone3gs手机，分辨率也好了很多，她看见那是night club，紫红色的灯光里，男男女女坐在一起喝酒调笑，金发黑发，裸露的肢体，漂亮而淫靡。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林竹君不解。

　　崔西池的美甲哒一声放在屏幕上，随着她指尖的动作图像逐渐放大，林竹君看见图像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男人一手拿着玻璃杯喝酒一手搭在金发美女的肩膀上，黑色的头发在里面也都好显眼，眉目高挺，眼睛里有光。
　　“看清楚了吗？”崔西池从木木的林竹君面前收回手机，脸上带着一点点可怜的神情，倒是身后的女孩想说点什么被崔西池拦住了：“沈艺仙，她这种人不能劝。”
　　“这是在哪里？”
　　林竹君忽然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崔西池。

　　晚上的威尼斯海滩，用五光十色来形容绝不为过，霓虹灯和各色的俊男美女走过，还有背着相机的人按下快门。
　　The Del酒吧里今天放爵士，舞池中央有红裙美女正在唱歌，高声的笑盖过了一切音乐，角落里的沙发上坐着一排人，里面最显眼的是一个亚裔面孔，他修长的手指端着玻璃酒杯，分割成多面的绚烂钻石灯把他照得十分迷人，眼睛一半光明一半又沉在黑暗里。
　　他腿上坐着一个五官立体的女人，抱着他的脖子去喝他手里的酒，似乎是惩罚。因为所有人都盯着两人的动作，男人起了坏心思，酒杯越端越远，女人只能俯趴下来去找酒杯。
　　在此过程中，春光无限。

　　女人最后喝完一口，抬起眼睛媚眼如丝地缠上男人，忽然吻住。
　　男人都接下来，他喝着女人度过来的酒，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灼烧到胃。

　　没人知道路子扬已经开始有点发昏，在这里泡时间长的，感官都变得迟钝。他点燃一支烟，恍惚里忽然看见林竹君出现在自己面前，世界仿佛都安静。
　　他伸出手盖了盖眼睑又拿开，眼前逐渐清晰，他看见林竹君的脸，生气的神情分外真实。

　　“林竹君？”他轻轻叫她名字。
　　“你在做什么？”林竹君不可思议地问：“我老豆供你来读书，你就在这里饮酒？”

　　本来一脸惊讶的路子扬听见她说起自己的老豆，神情迅速变成厌恶，他收回视线，叼着烟去拿面前的骰子。周遭有美国人听不懂中文，看得傻傻不明白。

　　“你同我走！”林竹君要去拉路子扬，刚抓上他的衣服，后者忽然发力一抽，林竹君重心不稳往下栽倒，幸好一边有一个人接住了她，用中文问：“没事吧？”

　　林竹君满脑子都是不可思议，甚至没看那个关心她的人，她说：“你知道不知道庄得爀给我下了赌注？”

　　“知道。”路子扬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他翘起二郎腿，从上往下俯视她，笑着说：“我也下注了，你猜我赌的什么？”

　　他的笑太冷，冷到残忍。

　　残忍到她一瞬间就知道他选了哪个。

　　原来只有自己傻的像故事里的人，她本想说话，眼泪比话语先一步到来。浓烈的酒气里，她尽力去嗅空气，但没有新鲜的氧气，只有愈发浓烈的香水味混合酒味，如一双大手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喘不过来气。

　　爵士音乐还在响着，她狼狈地坐在地下，头发也散乱，目光都失去聚焦。

　　“路子扬。”
　　忽然远处有人走来，长腿细腰，火辣身材，吸住所有人目光。崔西池和沈艺仙端着酒站定到他面前，故意用英语说：“bargain？”
　　拼酒的意思瞬间点燃了周遭人的热情，所有人都拍手叫好，为崔西池的果敢，何况面前酒种丰富，混着喝更有意思。

　　看好戏的和风暴眼中的人只有路子扬脸色难看说：“崔西池，别管闲事。”他上目线深刻，叼着烟看人时有一种威压，很少人能直视，但崔西池丝毫不怕，反而扬起下巴笑了。

　　崔西池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林竹君，一旁沈艺仙蹲下来拉她，林竹君就好似失了神，站起来傻站着。

　　“林竹君以后你不管我管。”崔西池说完仰头干了杯子里的威士忌。
　　人群虽听不懂她说什么，但依然为豪气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路子扬只好在欢呼声里也喝了一杯。

　　几杯过后，路子扬有些支撑不住，但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他依然单手插兜。

　　崔西池敏锐察觉到他已经不行，本想再添一把火，忽然被身后林竹君拉住了。
　　林竹君早已缓过来，她的笑比哭还难看：“不要了，我们走吧，我不想呆在这里。”

　　这是让她给路子扬台阶下的意思，崔西池看着眼前的人有些恨铁不成钢。但还是放下杯子举起手示意自己输了，众人看了一场精彩的较量，激动到去拍获胜者的肩膀。
　　路子扬却黑着脸，在众人的簇拥中，看着林竹君被崔西池拉走。

　　香烟早已抽掉不知道多少根，他又点了一根，对朋友说：“I need to take some air.”

　　出了酒吧，她们正好走上海滩，崔西池有些嫌弃地对林竹君说：“以后别穿高跟鞋，容易摔倒崴脚。”说完她自己脱下鞋踩在软软的沙滩上道：“光脚踩沙滩很舒服。”

　　她找到沙滩上卖夜食的人，是个华人小孩，给了小费买来一双平底帆布鞋，崔西池拿到林竹君面前说：“送给你。”说完又拆开纸包裹着的三明治说：“吃吗？”

　　沈艺仙端来三杯果汁，林竹君摇了摇头说：“我减肥。”
　　“减什么？”崔西池皱起眉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又不胖！下周和我们一起去健身房吧！”
　　她硬是把果汁吸管放到林竹君嘴边说：“喝！”

　　面对她的霸王行径和如炬目光，林竹君只能小小吸了一口，她已经很久没喝饮料吃饱饭了，清甜的柚子味一下子充盈口腔，情不自禁又多吸了几口。

　　破了戒，她忽然肚子也咕咕叫，眼神飘到崔西池旁边的三明治上，崔西池见状直接拿起给她。

　　“以后跟着我们吧，上课吃饭别落单好好睡觉，到这种地方来之前告诉我们一声。”沈艺仙忽然说话，她把手机递给林竹君说：“联系方式告诉我们。”

　　林竹君忽然想哭，又怕崔西池嘲笑她，用手捂住脸，眼泪却止不住地留。颤抖的肩膀早就暴露她的脆弱，林竹君递来纸张，替她擦去下巴上的泪水。

　　但是出奇意外的，没人嘲笑她。
　　夜风渐冷，崔西池的声音也变得淡淡的：
　　“人生这么长，谁不会遇见一个烂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