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希腊书生

1、第 1 章

　　师父交给我的信，我已经准时送到了。

　　似乎我拜了师父以来，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替师父送信，而且每次都是送到同一个地方，上山下山都是这一条路，虽然有好几里地，但跑过多次后就一点也不觉得远了。这样一来，我的所有的生活空间就成了这么一条弯曲起伏的线。

　　这条线上的一切我都熟悉，哪里有坑洼，哪里有凸起，哪棵树看起来比较年轻，哪棵树好像已经死了等等。最让我觉得奇怪的是，这条路似乎长期以来只有我一个人走来走去的，但那锃明结实的路面按说应该有很多人走才对。要不这条路的半途怎么会有一个茶馆呢？这茶馆显然不是专门为我开的。可同样奇怪的是，我在这茶馆里没有见过茶小二以外的第三个人，小二有时会朝屋里喊掌柜的，但都没人应，每次小二都说掌柜的出去了。

　　在山上跟师傅过的都是闲云野鹤的生活，即便是练功也不知道为什么而练，当然也不着急——也对，又没有一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练功有什么用？但总是听云游回来的师父说，山下面的武林太乱了，三天两头就有个什么武林盟主、天下第一什么的冒出来，师父每次说到这些就不以为然、无可奈何地慢慢摇头，我们也跟着慢慢摇头。

　　于是我每次下山的时候都十分留意路上的动静，总觉得路边的树林里会隐约有兵器破空挥动的声音、中招者惨叫或者闷哼的声音、大侠凌空飞走的声音……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有一次我看到路上有一滩血，十分兴奋，循着血迹进到路边的树林里，却只看到一只被吃的只剩一半的喜鹊。

　　这次我照例来到茶馆喝茶——每次送信师父都会给我一杯茶钱。忽然发现旁边那张从未见人坐过的桌位竟然坐了一个穿着厚厚的黑袍子的人。更让我惊讶的是，他一杯接一杯喝着的似乎竟然是酒！我从不知道这个茶馆竟还有酒卖。

　　我刚坐下，竟有一匹马飞驰而过，马上的人是披着红纱斗篷看不清面目，那黑袍客似乎看了一眼，身子一震。

　　马蹄声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收回了艳羡的目光，边喝茶边偷偷打量黑袍客，见他的袍子下露出剑鞘的一角，再看看我的佩剑，忽然觉得他那剑鞘隐隐露着杀气，而我的剑绝对什么也没杀过。我想，这个人应该是一位大侠才对，看他喝酒、拿酒杯的沉稳气势，应该是身经百战的。或许他刚刚跟人决斗过，结果当然是他赢了，否则也不会在这里悠闲地喝酒，至于那个对手，或许已经丧命在他的剑下，不对，大侠是不会轻易杀人的，但我的确似乎隐约闻到那对手被一剑封喉之后喷射出的血雾的气味。

　　我只顾观察他了——虽然只是一个侧影——举在嘴边的茶都凉了，手腕也有点酸了。而他的酒似乎也喝完了，整个人就静静坐在那里。

　　茶小二过来问我要不要续杯，我说不要。茶小二转身问那黑袍客还需要什么，那黑袍客半晌连头也不抬，话也不说，茶小二很不礼貌地拍了他肩膀一下，我紧张地摒住了呼吸——那黑袍客好像马上就要伸出手扣住小二的脉门，然后一掌把小二打出去——他身子动了！

　　但他没有伸出手，而是缓缓地朝后面倒了下去，腿还挂在凳子上。胸口赫然钉着一枚金闪闪的燕尾镖，血却没怎么流出来，连伤口边的衣服都没湿多少。

　　茶小二睁大眼睛颤抖着把手凑到黑袍客的鼻子上探了探，触电似的缩回了手，退了好几步，直到靠上旁边的树。我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站了起来。

　　“掌柜的……！”茶小二又朝屋里喊，“死……死人了……”

　　半天，从屋里走出一个手拿烟斗、身背褡裢的胖子，他只在门口一站，看了一眼，摇摇头说：“真倒霉……”然后转身又回屋了，抛出一句：“死的是江湖人，也别报官了，你找个地方挖个坑埋了。”

　　茶小二听到这话半天没应声，忽然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把茶钱放桌上，说了句“您忙着”就一溜小跑回了山门。

　　我把这事情跟师父禀报了，师父叹口气慢慢摇头。我问师父那人怎么没流血呢，师父说那镖应该喂了剧毒，所以血还没流出来，那人就被毒死了，死人当然不会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