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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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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岱·赫斯屈在山顶眺望,通天塔①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远远看起来就像亚麻线一样细,从胜利之城拔地而起,冲向云宵。他微微一笑,轻打一下坐骑,马儿②撒开腿向着那个巨大的路标跑去。
特岱为了节省时间走的是小道,以前那里是魔军盘踞的地方,虽然他们现在已被消灭,但占据这里的却换成了某些试图不劳而获的人类。几个强盗打扮的家伙拿着刀枪剑戟围了上来,要他留下马匹和行李。
特岱看了看他们身上光鲜的衣衫,忍不住数落道:“你们都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在这样的太平时期踏踏实实找份活儿干?非跑上来逼我干啥玩意儿?”
强盗们见他身板单薄,不免轻视,骂骂咧咧一哄而上,准备抢了东西再给这个不识抬举的人一点教训。特岱只使出不到十分之一的功力,那些人就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一个颇有些眼力的强盗一边捂着腰爬起来一边委委屈屈抱怨道:“您说您干嘛不弄个全身铠甲左盾右剑的标准配置来表明身份?我们要知道您是圣骑士③,就不用急吼吼跑过来干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躲您都还来不及呢。对付我们这样的小贼,您居然还使出天堂之拳,您也太狠心了!”
特岱摇摇头,看着左手拇指上的纹章戒指愣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不是什么圣骑士,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已。”
强盗们已经互相搀扶着走远了,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马是良驹,十天之后,特岱已经到了胜利之城外,灰白色的通天塔几乎占据了他的大半个视野,而实际上他和塔之间还隔着一座宽阔的胜利广场和一个繁华闹市。塔就像一根支撑天空的柱子,两条围着柱子的斜面就像东方传说里盘着柱子的龙。他抬头打量着这个灰色的庞然大物,结果脖子都仰酸了还没看到现有塔身的一半。他收回目光,揉了揉脖子,牵马进了城门。
胜利广场的中央摆放着三组雕像,分别纪念消灭了仇恨之魔墨菲斯托、破坏之魔巴尔和恐惧之魔迪亚波罗④的英雄们。每组雕像由七到十个不等的铜像组成,特岱从铜像的装束上很容易地辨认出了他们各自不同的身份——圣骑士、野蛮人、德鲁伊、法师、死灵法师、刺客、亚马逊⑤等等。每座铜像下方都镌刻着他或她的姓名和事迹,这在胜利之城的人们看起来有点多余——打败了恶魔三兄弟的三支士兵小队,他们的伟业早已在整片大陆家喻户晓,他们的姓名连三岁的小孩都可以倒背如流。整座胜利之城都可以说是为他们而建,因为这里曾是最终决战的战场。这二十多位英雄中有一半长眠在了这里,他们的雕像前鲜花四季不断,另一半则在百里之外的都城定居,接受人们的敬意,享受他们应得的荣誉。
特岱默念了一遍英雄们的名字,向着雕像行了个军礼,继续前行。他把马匹和行李寄存在一家旅店里,顺便向老板娘打听怎样才能最快找到在塔上劳作的工人。老板娘对这个颇具礼数的年轻人很有好感,热情地指点道:“你去找韦瑟打听打听吧,他是塔上所有工人的工头,这会儿应该在塔下待着,安排新来的工人。”
特岱谢过老板娘,来到塔下,在问了几个人之后终于找到了韦瑟。工头长得白白胖胖,衣着考究,胡子和头发梳理地一丝不苟,这会儿正在训斥几个新来的工人:“我说你们怎么就那么没有眼力劲儿啊,没看见前一班的人已经下来了啊?还不赶紧拉着运砖车往上爬,磨磨蹭蹭干什么呢?从西河平原来的穷鬼就是懒惰!”说完还示威性地挥了下手里的马鞭。那几个工人中有人上前一步,似乎是想找他理论,却被同伴拉了回去,他们终究什么也没说,拖着运砖车开始沿绕着塔身的斜面往上爬。
特岱皱了皱眉,按捺下心中的不快,仍然做出了应有的礼节:“韦瑟先生,您好!我有一位兄弟在这里干活,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塔上。他叫希克斯万·法伍,是一年前来的。”
韦瑟斜眼瞅瞅特岱简朴的衣着,知道对方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便不耐烦起来:“什么希什么法,没这号人!走开走开,别处找去!”
特岱耐住性子:“韦瑟先生,您能请人帮我查查工人的花名册和排班表吗?我和他很久没见了。”
工头轻蔑地摆摆手:“我手下几千号人呢,要是个个都有什么兄弟跑来找人,我还要不要干活了?”说完,转身走开,挥着马鞭训斥另一批工人去了。
特岱只好一个个问塔上下来的工人认不认识希克斯万·法伍,结果大家都只是一个劲摇头,有一个工人说其实他们这批才来了没多久,建议他去不远处的小酒馆问问看,那里有不少轮休的老工人。
说是酒馆,其实就是一个卖酒的小棚子,在充斥着劣酒味道的空气中,十几个工人谈天说地消磨时光。特岱问了一圈,还是没有人听说过希克斯万。他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再想办法,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请问您是圣骑士么?”
他扭过头,发现一个结实的年轻人独自坐在一张桌子旁饮酒,样子看起来有几分亲切。他有些意外对方看出了自己曾经的身份,摇摇头:“不,我已经不是了。”
年轻人笑笑:“在我看来,即使解甲归田,圣骑士也还是圣骑士。”他邀请特岱坐下,似乎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指指特岱的左手,“这种样式的戒指只属于圣骑士,而且如果我没有看错,您应该是或者曾经是塞文欧徒兵团斯蒂尔塞文分队的一员。”
能从戒指看出圣骑士的身份不足为奇,对戒指样式有所了解的人都能知道这点。但是能从上面的铠甲老虎纹章看出分队的来历,这样的人绝不是普通人。斯蒂尔塞文是很强,但是参加那场大战的各兵团分队数以千计,这支分队还没有著名到家喻户晓的地步,毕竟他们并没有像广场上的那三支小队一样参加与恶魔三兄弟的大决战。
特岱细细打量一下年轻人,从他的坐姿上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亲切:“您当过兵?”
年轻人一边给特岱倒酒,一边笑着点头:“是啊,当过一年兵。我是鲁·高因⑥人,你们分队在那里和痛苦之魔都瑞尔作战时,我跑去征兵处报了名,可最后没分到斯蒂尔塞文。刚训练了三个月,还没来得及上战场,战争就结束了。没碰上建功立业的机会,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转头看向棚外,自嘲的语气里有着无尽的惋惜。
特岱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胜利广场上的那些铜像,明白了眼前的年轻人在想着什么:“相信我,那绝对是你的幸运。”没有上过战场的人,永远无法认清战争的真实面目。建功立业的人始终是少数,更多人化作了墓碑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或者长眠于某个再也找不到的地方,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年轻人看到特岱脸上忽然变得哀戚的神情,聪明地转移了话题:“瞧我,看见您就想起了我的老队长,光顾着说话,都忘自我介绍了。布莱特夏·耶鲁,曾在斯雷法斯瑞兵团效力。”他站起身,似乎在士兵的军礼和平民的礼节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右手放到左胸前欠了欠身,行了普通的问候礼。
特岱想起了自己曾带过的那些士兵,也站起来笑着还了礼:“特岱·赫斯屈,如您所见,曾是塞文欧徒兵团的一员。”
两人重新坐下,布莱特夏问道:“您刚才打听的那位,也曾是军人么?您详细说说,我看看能不能找人帮您问问。”
特岱直觉自己找对了人,语气也兴奋起来:“他叫希克斯万·法伍,是和我一个小队寝食同步生死相依的兄弟。他是野蛮人,个子高大,干什么都虎虎生风的。后来他右腿受伤就退伍了,一年前来这里修通天塔……”说着说着,特岱回忆起了那些与希克斯万共度的军中岁月,脸上便有了掩饰不住的笑意。
布莱特夏竟然真的对希克斯万有模糊的印象,他让特岱在酒馆稍坐,飞奔出去。还没等特岱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喝杯子里那颜色和气味同样可疑的液体,布莱特夏就兴高采烈回来了:“查到了查到了,他是运砖工,现在在十至二十层劳作,明天下午就换班到一至十层⑦。我明天上工,正好带您一块儿上去。”
布莱特夏的那一班被安排在上午出发,特岱和他们一起沿着环绕塔的上行斜面往上爬。虽然工人们都表示自己完全可以应付,特岱还是没法让自己无所事事地和一帮弯着腰拉着满满一车砖头的人走在一起,不时帮帮这个拉拉那个。布莱特夏向他大致介绍了一下塔上工人们的分工合作:“这里人数最多的是运砖工,现在通天塔已经修了一百多层了,除了最上面一层是负责砌塔的泥瓦匠,接下来几层是负责塔内外装饰的木匠以外,其他工人主要负责把砖从地面运上去,直到泥瓦匠们完工。每班运砖工负责十层塔面,比如我们吧,就负责把砖车拉到十层,然后上面会有人把砖车接过去,把空车给我们,他们再把砖拉到二十层,给更上面的工人……我们在同一个十层干一个月后,会和上面的人换班,然后再过一个月,再往上十层,这样一直到塔顶之后再开始往下走,和下面的一拨换,等到再到一至十层干一个月后,我们会有十天的假期。当然,每十层有好几个班次的工人,以保证砖能源源不断送上去。其实我说的只是大致情况,塔已经修得很高了,在最上面的工人们反而不习惯往下走,就在上面住了下来。如果您爬得够高就会发现,塔上部的几层已经是小的定居点了。“
这些从未了解过的东西听得特岱一愣一愣的,原来希克斯万现在的世界是这个样子。
偶尔他们会和下行斜面上拖着空车的工人相遇,双方愉快地打了招呼,再朝着各自的方向继续前行。
塔的每一层高度都不低,拖着砖车往上爬也不是轻松的事情。中午的时候,他们在第四层休息。特岱按捺住就快见到希克斯万的兴奋,继续了解着通天塔:“修这座塔的目的是什么呢?有人说是为了纪念战争的胜利,可在我看来,作为胜利之塔,它已经足够高了,在很远的城镇都可以看见。还有人说是为了和上帝对话,可神父们不是说,不论我们在哪里,只要诚心祈祷,上帝总能听见吗?”
布莱特夏神秘地笑笑,凑近了小声说道:“其实啊,这塔是为了抵达天堂才修的。您想啊,天堂多高啊,所以我们要一直修一直修,直到碰到天的穹顶为止。听说到那时候,我们还会招一批矿工来把穹顶凿穿⑧,这样就可以到达天堂啦。有了这座塔,大家都可以去天堂,再也不会怕任何恶魔来袭。”
特岱惊讶地张圆了嘴,原来通天塔是这样庞大一项工程。希克斯万会一直在这里干下去,直到塔建成的那一天么?这座塔究竟要修多久呢?
太阳落山的时候,特岱和布莱特夏他们来到了第十层。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围在一起聊着天。人群中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问道:“有人说如果塔顶上摔下一个人,大家会毫不在意,但如果掉下一把砖刀,泥瓦匠们会痛哭不已,是真的吗?”
一个令特岱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哦,是真的。因为泥瓦匠如果没了砖刀就不能干活,他得等到地面的人把砖刀一层一层传上来,至少得要十天呢。这十天他没法干活,就没法挣到食物。”
“啊,那不小心掉了砖刀的人可怎么办?”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对泥瓦匠的担忧。
特岱忍不住笑了起来:“砖刀的重量和砖比起来不值一提,相比起来,泥瓦匠们的停工才是大损失,所以他们肯定会带不少多余的砖刀上去的。”
一个人影慢慢向人群外围走来,右脚有点微跛。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哟,工友们,今天我发现真理了……”话还没说完,他已经看到了站在一边的特岱,惊讶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队长!你怎么来了?”
特岱微笑着,张开双臂,和多日未见的兄弟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我正好路过这里,就上来看看。分队长让我向你带好,艾伦阿米、斯莫皮斯、斯瑞莫他们几个也都很想念你。”
“艾伦阿米?队长你看到他了?这小子不是还在我之前退伍的吗?”希克斯万结束拥抱,拿了点酒菜,和特岱坐到阳台上边吃边聊。布莱特夏很体贴地把其他人拉到一起谈天说地吃饭喝酒,把难得的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两兄弟。
特岱打开酒壶看了看,又闻了闻,欣慰地发现里面的液体比酒馆里的要纯正的多。“他呀,现在做点小生意,搞得还挺红火的,就在胜利之城东边一百里地的库拉斯特海港⑨。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说,要是哪位兄弟日子不如意,他乐意收留。”
“他又胡咧咧啥呢?一个绝情坑主还要收留这个收留那个的。队长你再看到他就跟他说,要是他生意破产可以来投奔我,我收留他。”希克斯万摆出义愤填膺的样子,话刚说完,就再也绷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两个人谈完艾伦阿米,又开始说升了职的分队长西提·海,以及跟着分队长去了骑士营的斯莫皮斯和里特汉萨姆,还有去了皇家近卫军的斯瑞莫和泰伦特。希克斯万忍不住问道:“队长,你都去看过他们了?”语气很是羡慕。
特岱和兄弟碰了下杯,回答道:“哪里呀,就算想得抓心挠肝,骑士营和近卫军哪那么容易见啊。我就顺路去看了看艾伦阿米,其他人的事情都是分队长和斯瑞莫写信告诉我的。”
两人就这样在灿烂星空之下,看着下面的点点灯火,一起回忆那六年共度的峥嵘岁月,共同怀念那些在战争中失去的战友。
“喂,你们怎么能破坏规矩?”人群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希克斯万听出是自己这班工友的声音,起身要去看个究竟。
特岱准备在阳台栏杆上借力站起来,手却不小心在棱角分明的雕花上扎了一下,于是抱怨道:“你说这破阳台,装啥栏杆啊?”
希克斯万乐了:“阳台不装栏杆,从十层上掉下去怎么办?你还真以为是讲故事呢,从塔顶掉个人下去大家都不在意?”
但是等到两人来到人群里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就再也没有开玩笑的心思了——预定和希克斯万他们换班的那批人竟然拒绝在第二天拖着砖车上二十层,他们还想在一至十层再干一个月。
希克斯万走到了对方一个头目模样的人面前:“这事儿不对呀,按照规定,我们在各自的楼层都干满一个月,就应该换班了。”
那个下巴尖尖的头目显然没有把希克斯万放在眼里,说起话来都是鼻孔朝天:“老子才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这班兄弟就想在下面多待待。识相的就乖乖在上面多干一个月,老子心情好了就上来换你们。”
希克斯万气得笑了出来:“这上上下下几千号人都守的规矩,你凭什么不管?”
那头目身边又站出一位同样趾高气扬的家伙,斜着眼瞅瞅希克斯万和他的工友:“我们老大可是韦瑟工头的侄子,不听他的话,谁都没好果子吃。”
工头掌握着工人们的经济命脉,在知晓了闹事人的身份之后,希克斯万的工友们沉默了。像是为了表示强调,那头目和几个手下又从他们的砖车上抽出几把明晃晃的刀。
有人问希克斯万:“大哥,怎么办?”还有人小声说:“算了吧,我在上面多干一个月也没什么。”
特岱走上前去,就待和兄弟一起并肩作战。希克斯万拦住他,走到那伙人的砖车前拿出一块砖,轻轻松松掰成了两半,然后再拿起一半砖头,从上面掰下一小块,轻松地就像手里握着的不是砖头,而是豆腐。他握了握拳头,然后把手心朝下摊开,一堆灰白色的小碎块纷纷落下。工头的侄子看傻了眼,手里的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变得比砖还要白,说话也哆嗦起来:“大……大哥,我……我是和大家开……开玩笑的。我叔叔定……定的规矩,我怎么也得带……带头遵守不是?您就和其他几位大哥把空……空车拖下去吧,我们继……继续拉着砖车往……往上走。”
特岱微笑着捡起那把刀,端详一番:“钢是好钢,可惜铁匠手艺不太好。”说罢稍一运力,将钢刀生生掰成两段。叮铃哐啷,又是几把刀落地的声音,然后尖下巴的工头亲戚和他的伙伴们集体缩到了离希克斯万和特岱最遥远的角落里。
事态顺利地平息了,两兄弟回到阳台上接着聊天。特岱笑着拍拍希克斯万的肩膀:“我还以为你会一拳头招呼过去,直接把他打趴下。都学会立威了啊。”
“得了吧,队长,你就别寒碜我了。以前和别的工友一班的时候也碰到过这种事情,这都好几回了,还能不知道该怎么办?来来来,别光顾着说话,喝酒喝酒。”希克斯万再次把队长的酒杯满上。
特岱闻言却忧心起来,希克斯万的生活似乎比自己原先设想的要艰难。“这样的事儿不是第一次?你们工头有很多亲戚在这里?”
“哪里呀,工头的亲戚也不是个个飞扬跋扈的。”希克斯万看到队长皱起的眉头,赶紧让对方宽心,“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时候吧,有些工人特别想城里的家,想早点回去看看。碰到这样的,大家好言好语说说,像我这样的光棍就和人换班成人之美了。有时候呢,碰到些对塔顶心存恐惧的,开导开导也就按规矩办了。像刚才那样横的也有,不过都是些外强中干的家伙,再厉害能比得过迪亚波罗的魔军?队长,我的能耐你还能不知道?尸山血海咱都趟过来了,还会对付不了这些毛头小子?你就别为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你小子……”特岱笑着轻踹了他一脚,然后渐渐敛起笑容,“别什么事儿都咬牙生扛,别忘了,你还有一帮兄弟。”
“忘不了……”希克斯万沉默片刻,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特岱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明天就走,往北,回家。”
希克斯万朝队长促狭地眨眨眼:“家里有什么人等着急了吧?”
特岱不好意思地笑笑:“一大一小,儿子一岁多了,小名叫莫莫。”希克斯万赶紧恭喜,为了嫂子和侄子又和队长干了几杯。然后特岱说:“其实,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去我那儿帮忙。”希克斯万以为队长遇到了什么麻烦,恨不得立刻收拾行李去上刀山下火海。特岱赶紧解释:“哎哎,别紧张啊。你也知道,我家那块儿吧,风景挺好,可地形复杂。现在这太平日子,老有人跑去打猎啊踏青啊啥的,结果一不小心就迷路了。我吧,就开了一家小学校,培训个向导啊保镖啊啥的,报名的人还挺多。我这不是忙不过来了嘛,就想着来找你去帮帮忙。”
希克斯万静静听完,语气凝重:“谢谢你,队长,真的。”
特岱倒有点手足无措:“谢啥呀,兄弟之间整这些虚礼干啥玩意儿?”
希克斯万知道自己不需要解释,他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那已见不到顶部的塔身,说道:“每天站在塔上,做全城第一批迎接阳光的人之一,这感觉,真的很美好。等到塔修好了,我就北上去找你。”
特岱掩饰住心中的失望,问道:“这塔还要修很久吧?布莱特夏跟我说,要一直修到天穹那么高……”
希克斯万大笑起来:“这怕是当初他来的时候老工人讲的吧?别在意,老家伙们都喜欢讲故事吓唬新来的,有的人没多久就弄明白了,有的却把它当成真事再讲给其他人听。其实塔不会修那么高,大概还有半年就能完工,之后几位大法师会在塔顶设下阵法,打开通往天堂的巴别之路⑩。”
本来长度未知的等待瞬间缩短到了六个月,特岱脸上又有了灿烂的笑容:“那啥你准备塔一完工就走啊?不赶着第一批去天堂看看那里啥样?”
希克斯万夸张地摆摆手:“多少王公大臣等着呢,第一批哪儿轮得到我呀。”他看看特岱,“再说了,你们都不在的地方,我去干啥?”
太阳再度出来的时候,希克斯万开始安排自己的工友们去拉昨晚送下来的空车。特岱站在阳台上,看着霞光笼罩下的胜利之城,有一个早起的姑娘正在铜像前献花。布莱特夏的班次要更晚一点才上工,他走到特岱身边,也把目光投向胜利广场:“其实我一直在想,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公平。”
特岱扭头看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布莱特夏指指广场上的铜像:“那些在这里参加了最终决战的队伍,死者被悉心安葬,生者加官晋爵,每个人的名字都被载入史册。而斯蒂尔塞文在战争中同样功勋卓著,却因为常在外围战场作战,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我知道,和都瑞尔那一战,你们分队损失了三十多人,有许多连尸体都没留下。最终决战的时候,如果不是你们在南面牵制了敌人的援军,那三支小队根本不会有时间和恶魔三兄弟单独交手。看到希克斯万,我就知道他在战时肯定立过不少功。可这样的英雄,现在却和我这样从没上过战场的人一起,在这里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运砖工。你难道不觉得不公平么?”
特岱淡然一笑:“我想,也许是因为你从没上过战场,所以无法真正理解军人的意义。我们当兵,不是为了被人们记住,不是为了名垂青史,而是为了献花的姑娘可以安心献花,不必担心什么用少女鲜血洗浴的女伯爵,为了运砖的人们可以安心运砖,不必担心迪亚波罗下一秒钟让通天塔变成废墟。我们的西提·海分队长曾经说过,别的千军万马在欢呼胜利,斯蒂尔塞文没有胜利,我们只是包扎好自己的伤口,掩埋好战友的尸体,拍着胸脯对自己说,‘我又活下来了,还得接着打下去’,这是当兵的荣誉和尊严。不,我丝毫不觉得不公平,反而觉得幸运,因为我活着等到了战争的结束,看到了无数战友为之献身的和平的来临。”
布莱特夏若有所思。希克斯万安排好了工友,来招呼特岱动身,两人同布莱特夏作别。
往下走的时候,十层塔的距离显得格外的短。到了地面以后,希克斯万装好砖车,又要开始上行了,两兄弟再次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特岱拿出一张纸塞进兄弟手里:“我家的地址,还有过去的路线图,别丢了。”
希克斯万孩子气地笑笑:“放心吧,队长,丢不了。”他接过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上衣的内袋,“我要干活去了,队长,你多保重。”
特岱微笑着挥挥手,目送希克斯万一直往上爬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这才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十层塔上的布莱特夏身后突然长出了一双雪白的翅膀,头顶上也出现了耀眼的光环。奇怪的是,周围的人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头一天和特岱一起上来的工人们也没有觉得少了一个人,他们接了上面传下来的空车,井然有序走上了下行斜面。布莱特夏满意地笑笑,扇了扇翅膀,向天空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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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通天塔:在特德·蒋的小说里,这座塔叫做巴比伦塔,最终巴比伦人通过几个世纪的努力,终于把塔修到了天穹之下。在圣经故事里,这座塔叫做巴别塔,最终的结局我就不说了,传说人类的各种语言就是从这之后开始产生的。虽然本文的塔采用了特德·蒋的许多设定,但是没有他文中的寓意,所以塔的名字还是用了著名的RPG游戏《轩辕剑三外传天之痕》里的“通天塔”。
②马:在《暗黑破坏神》游戏的设定里,人物是没有马的,即使他是圣骑士。本人对此的怨念请参见《暗黑日记·圣骑士》第一章,所以在这里给圣骑士安排了一匹马。
③圣骑士:《暗黑破坏神》游戏角色之一,英文是Paladin,也有译作游侠的,个人更喜欢圣骑士的译名。由于其光环技能能提高全队的作战能力或者防护能力,常常在团队作战时担任小队队长的角色。下文的天堂之拳是圣骑士的终极招式之一。
④仇恨之魔墨菲斯托、破坏之魔巴尔和恐惧之魔迪亚波罗:迪亚波罗(Diablo)是大魔头中是最年轻的一个,象征“恐惧”,是《暗黑破坏神》1代的大boss,最终结局是被封印入灵石,嵌入英雄脑中。随着时间的流逝,英雄的意志力逐渐变弱,大波罗(迪亚波罗的通俗“昵称”)的灵魂从灵石中逃脱,操纵着英雄的身体,以“暗黑流浪者”的名义,前往东方解救自己的大哥墨菲斯托(Mephisto)和二哥巴尔(Baal),这是《暗黑破坏神2》的背景设定,其中巴尔是2代的大boss。
⑤野蛮人、德鲁伊、法师、死灵法师、刺客、亚马逊:和圣骑士一样,是《暗黑破坏神》的游戏角色。野蛮人是文明边缘的部落成员,虽然缺乏一些文明人常有的心计,但是拥有坚定的意志、强健的体格和动物般的直觉。此处着重强调,因为后面的希克斯万就是以野蛮人的角色出场的,怕被人误会^_^
⑥鲁·高因:《暗黑破坏神2》的地名之一,第二幕剧情的发生地,此处的大boss是痛苦之魔都瑞尔。
⑦一至十层:当然大家都知道,一至十层实际上只有九层塔面,不过为了排班的方便,工人们都按照十层来计算了。
⑧招一批矿工来把穹顶凿穿:这是《巴比伦塔》中的情节。
⑨库拉斯特海港:《暗黑破坏神2》的地名之一,第三幕剧情的发生地,此处的大boss是仇恨之魔墨菲斯托。
⑩巴别之路:源自游戏《天之痕》,宇文拓以为这条路可以通往赤贯星,从而修补天之痕,却被宁珂用来刺穿了神州结界。此处仅用其名,与其寓意无关。
人名/军队名对照
(本文所有人名/军队名称均采取很暧昧俗气加Chinglish的直接意译成英文再音译成中文的做法。)
1.特岱·赫斯屈:Today History,今·史。
2.韦瑟:wither,即“凋残”,是“刘”这个字最不好的一个意思。在249的剧本版班副结局中,那几个想耍横然后被吓退的家伙就是一个叫老刘的人派来的。
3.希克斯万·法伍:Six One Five,六一·伍。
4.塞文欧徒兵团:Seven Oh Two,702团。
5.斯蒂尔塞文分队:Steel Seven,钢七连。
6.布莱特夏·耶鲁:Bright Shine Yellow,耀晖·黄。貌似原著中唯一一个非老A非702的军人名字,借用了。
7.斯雷法斯瑞兵团:Three Five Three,353团。
8.艾伦阿米:全名艾伦阿米·怀特,Iron Army White,铁军·白。
9.斯莫皮斯:全名斯莫皮斯·斯维特,Small Peace Sweet,小宁·甘。
10.斯瑞莫:全名斯瑞莫·普罗米斯,Three More Promise,三多·许。
11.西提·海:City High,城·高。
12.里特汉萨姆:全名里特汉萨姆·霍斯,Little Handsome Horse,小帅·马。
13.泰伦特:全名泰伦特·比卡姆,Talent Become,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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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觉得我写的不是班长去看班副么?啊,那么多同学举手?好吧,我检讨,刻画人物本来就是我的弱项。
有人看出我这篇要写什么了么?啊,没有人举手?好吧,我知道,以辞达意本来就是我的弱项。
有人觉得故事好看么?啊,还是没有人举手?好吧,我知道,烘托气氛本来就是我的弱项。
你们问我的强项是什么?这个,这个,我暂时还没有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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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以此文献给为了今天的和平抛头颅洒热血的无名英雄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