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宇苍穹因你幻变》森林有鹿

3、前朝陈氏 临行前帕苏

　　临行前帕苏尔气势沉沉的站在冰天雪地里，握了握阿苏勒逐渐成长起来的冷毅肩背，用草原里最顽固的骄傲和扎根心底的坚持，一字一句刻进叮嘱中，“阿苏勒，帕苏尔等着你巅峰归来的一天。”
　　阿苏勒少年大成，其母阿米耶并没有过多地参与他的成长，甚至比不上帕苏尔对阿苏勒的上心。在燕新帝于大魏为质的五年中，阿米耶曾带着阿苏勒回到草原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独自离开回到波涛汹汹的燕北王城，一力杀到了王座，奠定了阿米耶权利的基石。但事情转变是发生在燕新帝与大魏决裂，叛回燕北，阿米耶将其拒之于门外。由此开始，燕新帝开朝换代，朝间逐渐有了帝后不合的言论。而燕新帝更是登基之后，大为宠幸容貌冠绝九州十代的洛氏新雅，对阿米耶冷落不已。阿米耶是个要强的性子，病体沉疴之后坚决要回草原，可惜人在路途便香消玉损，实在令人扼腕。
　　老帕苏尔得知女儿病逝的消息，并没有下三洲各部所预想的那样怒不可遏。相反，他奏请了新帝，酌请未来中州太子，阿米耶的儿子，率三万精兵，助他平叛琅琊突袭。老帕苏尔并不是对自己的女儿无情，反而是他自己的女儿做起事来尤其残酷无情，她是个有野心的女人。老帕苏尔能力范围之内尚能容忍，这是因为他愧对阿米耶的母亲，故而不去计较得失对错。但是她想推翻中州燕王统治，却无益于蜉蝣撼树。
　　世人都道他帕苏尔对燕新帝破魏称帝居功至伟，却无暇去想他帕苏尔一统下三洲众部却先要借靠中州燕王之力。
　　孰强孰弱，孰主孰佣，却无一人看得清楚。
　　虎父无犬子，这燕北王城的宏图，早在迎娶阿米耶开始，便掀开了波澜壮阔的汹汹面纱。
　　帕苏尔很庆幸阿苏勒并不像他的母亲，同时也很忧虑阿苏勒的这分刚正不阿的禀性。他期望的是一个能够成为他手中之昂扬巨剑的继承人，故而这份优点便成了他培养阿苏勒的掣肘，横在老帕苏尔的心里多年已久，让他横眉吐气的描画未来光景时，总不能心安理得的畅快吐气。
　　无言地冷望着大燕巍峨庄严的城墙，阿苏勒在一片国昌民盛的锦绣繁荣里，不忘回忆起与祖父立下的誓言：“阿苏勒的灵魂终将陪伴草原，帕苏尔一族的归宿，必将是挥血造就的光辉荣耀。阿苏勒以长生之名，一生铭刻此誓。”
　　此时，大燕帝都，西阳门。
　　陈宅外一群家仆进进出出，停靠马车良多，个个闷青发灰低调十足，但若打开帘子，便会发现车具用品皆为上乘，足以令人咋舌称叹。
　　一位侍女嗫嚅着想要给一位中年妇女披上外衣，陈青鸾回头看她一眼，摆头拒绝，说道：“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老爷朝见多日未归，儿子的车驾却是快要到了。”陈夫人咽下担忧，眼角忽然有些泪光，念叨道：“新朝刚立，今上倒是仁心，居然放过了老爷。如今既然从清剿余孽旧党的风声中熬过来了，我和生儿也不必再为此忧心。我们陈家也终于算是能熬出头，一家团聚了。“
　　侍女忽然语带惊喜，指着远处，“夫人快看，公子他们到了，好多铁骑呢。”
　　陈青鸾急忙踏出几步去看，只见车骑昂扬骁首，一群墨衣玉冠，仗剑飞骑之人奔腾过西阳门，气势锋锐宛若破晓之龙，整个西阳门都被轰轰震动起来。
　　这么大的气派，自然不是一座藏剑山庄仅凭一己之力能够与之媲美的。陈夫人立刻识得这是新帝伴驾，银冠墨甲。只是不知什么由头，竟招得这么大一批精锐王军疾行。
　　待得王军行过西阳门后，又过了半刻，又白马流星般撞进来一批人，个个白衣缓带，轻骑风流，正是雪月山庄来人。陈夫人这才面上切实一喜，惊叹道：“雪月山明，明逸家倒是没有薄待我那孩儿。驱使的这些马儿可是闻名遐迩，名荡九州的银雪驹。”
　　侍女扶着她的胳膊，见她忽然神色大喜，怕她情绪激荡之下，又要病倒。便连忙宽慰，“夫人这些日子过得甚是辛苦，如今迎得老爷故友，自是极大喜事。夫人莫要操持过度，伤了身体，反而不好。”
　　陈夫人便听了劝，整理一下发髻和装束，命令道：“走吧，扶我过去，我要亲自迎客。”
　　陈夫人的夫君正是燕新帝座下推翻的北魏前朝旧吏。陈大人本应在新朝建元起，或砍头或流放，总之像他这般被削了官位还好生生地呆在帝都的少之又少。与他这般相似的大多数人却还都是老老实实关在大牢里头，无外乎是因着前朝时期舞权弄势使了些不少谋害当今新帝的肮脏手段，如今改朝换代，清算旧历，他们也只好眼睁睁看着极刑施加下来，避无可避。
　　陈大人说来也是个传奇人物，人人听闻他曾在燕新帝叛离北魏，于淮悠城遭遇新帝并大行围追堵截，城头箭杀之能事，令新帝损失不少心腹。可新朝建元清算旧吏时，陈大人却诡异地逃过了这场腥风血雨，如今听闻新帝有意放其归家，却不知是何缘由。
　　陈夫人便招手让家奴在车马之列备置衣物细软，自己匆匆行过去迎接，只待两家一汇合后，便留书告知于老爷。
　　“夫...夫人！”文旭本是搀扶在陈夫人身侧，抬眼却看见雪亮车驾里，蓦然刺出来一柄银雪长剑来，一瞬刺穿了陈夫人的胸口。
　　文旭瞪大了眼眸，尖叫一声。
　　这安静详谧的外城街道上，数道寒芒肆起，由近及远惊然闪现。银雪驹背上身负长剑白衣飘绝之人，竟森然化作地狱索命阎罗来。
　　“诸位是要毁约？”大夫人委于地面，口唇溢血怒然质问。
　　她紧紧瞪住马车上掀帘而出的白袖青衫之人，“你是谁！”
　　为首之人白衣雪冠，仗剑而立，陈夫人见他雪剑扬天一落，腰间玉佩秀若青山，正面恰是雪月山庄四字。
　　“家父传话。”白衣人眸中冰冷，简言传达，“惜养陈子多年，昔日情谊真假又有何意义，只是手撷珍宝却要拱手让人，世间焉何会有这般道理。”语落风惊，漫天刀光相依，剑影相随。
　　陈夫人怒火肆起，咬牙切齿道，“强盗之语，也敢声厉？我错看薛明逸，到底不过是狼心狗肺，无及善终之辈！”
　　白衣人眉目无波，旋身起势，纷然剑光落雨而下。
　　“哈哈哈！我夫君定会要你们整个雪月山庄陪葬！狗贼薛明逸，我诅咒你们父子必百祸加身，万箭穿心而死！此天为证！”惊雷乍起，陈夫人仰面洒泪，痛极高呼。
　　陈府走水，火光四起。银冠墨甲忽然出现在这偏僻无人的巷道里。他们一行人本是接旨恭迎太子归京，暗卫忽然送来密令，便赶在大理寺彻查案件之前插手了此事，消灭了证据。
　　燕国帝宫。
　　陈幽桓猛然从昏睡中惊醒，脑袋昏痛，扶额坐了起来。梦中场景着实太过凄惨，陈幽桓有些恍惚它的真实与否。
　　“醒了？”晴公公靠过来，指使人拿着手帕递上，陈幽桓抬手接过，却是握在手心，颇有些木讷呆滞，表现得毫不配合。晴公公见此，好笑一声，不紧不慢又问道：“君子考虑如何”。
　　陈幽桓行至桌子一旁，端起饭碗翻了两下又放下，便听到耳朵边传来侍女的声音，“君子还是需得吃些汤水，左右睡了两三日，亏空了身子，这病便愈发见不得好。”
　　陈幽桓起身拜了一礼，“不敢，劳大人惦记，只是翻来覆去都是些一成不变的旧语，怕是大人听不得，也更是辱没您的兴致。”他如此恭敬，低眉顺眼，却说话一股子文官的固执己见，峥嵘傲骨可见。
　　新帝踏着月白长阶，身上墨衣仿佛沉浸了雪光，冰冷慑人。他进到这刑宫，不像是来杀人，倒像是踏落凡尘的神明，无情无性。
　　“过谦。”新帝略略点评道。
　　陈幽桓无言起身跪拜，对峙良久不闻起身便只好又道：“君主彻日两次为罪臣着太医看病，如今初醒便遇帝身亲至，想是有重要的话要示下于罪臣。”
　　晴公公皱皱眉，他冷言冰语，一丝不苟道：“陈君子，若要再玩些你我心知肚明的嘴上把戏，贵府可是会被人屠得鸡犬不留，永无声息。”
　　陈幽桓背手而立，先是起疑，随后这份安然泰之便被心神动荡冲撞到极致而顷刻轰然四碎。怎么会，如何会！他抬手审视，竟然察觉了身体里一丝内力的气息涌动。当年他与薛明逸交手，中了他的飞花落神散，便从此一生与武无缘。可如今他现在的形势，却像是老妖魔薛明逸折在了某人的手里，他身上的蛊虫才慢慢失去了效力。陈幽桓心下又紧，几乎顷刻猜到了事情的发展。他忽然抬眼愤然看向燕新帝，心痛如巨石重锤，“君上竟然。。。”可他后边的话却怎么也无法宣之于口。
　　“见死不救？”燕新帝俊挺面容上忽然化出一抹似现非现的笑意，墨色蟒袍划过龙纹云靴。新帝高大挺拔，他只站在那里，便有无形威慑下放，这样的人，自然不是前朝魏王能够驾驭的所在。但是陈幽桓一介文官朝臣，如何对他反叛一事穷追猛打，不留余力。燕新帝只能猜到一个理由。
　　“你若不是帝后的人，想必也与她侍奉的主人脱不开关系。”
　　“从前孤想不通，你这样一个凡事置身事外的人，怎么会甘愿自掘坟墓，主动往厮杀最激烈处送来人头。”
　　燕新帝忽然俯低身子，侧首温文看他，轻言淡语道：“现在我明白了。”
　　晴公公像是已看穿他心中所想，便回身招了下手，便陆续有人抬了几具尸体过来。他俯下身将第一具尸体的伤口暴露给陈幽桓看。陈幽桓就算早有心里准备，却还是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更是险些要瞪出血丝来。那是他的夫人，更是雪月山庄的剑法。
　　陈幽桓心神俱骇。他与雪月山庄有交，因是陈夫人。十四年前薛明逸与他约战，他输，幼子便被抢于庄内数十年。北魏前朝时期陈幽桓官至侍郎，威逼雪月山庄放人，便有了一纸之约。如今对方不惜杀了陈青鸾也要毁约，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
　　陈幽桓从不相信新帝登基，改朝换代，他身为前朝旧臣，能够一帆风顺，得尽特赦，平平安安的携着家眷前往秦南一带。纵使那里破落，可只要人活着，与家人相聚，又有无所谓置身何处呢。自陈幽桓进出刑宫落下病根，他便飞鸽传书雪月山庄，让他们将生儿护送回城都，先与夫人送往南下。他是抱着一人赴死的决心，只是不曾想，他飞鸽请回的护卫，竟是屠他全府的仇人。如今新帝摸透了他全部的底牌，他已像溺水之人，任人揉圆搓扁，再无反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