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言岛

1、第一章 重逢

　　六月，拂面的风开始涌着热浪。
　　正午时分，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常乐抬手挡着阳光，出租车缓缓停下，她从后备箱取出行李，赶忙站到树荫下。

　　旁边有个小超市，林常乐看着摆放在外面的冰柜，舔了舔嘴，突然想吃雪糕。
　　行李放在原地，她飞快跑到超市，迅速拿了块自己想吃的雪糕，付钱，又站回树荫，一气呵成。
　　吃完雪糕，热气终于消散了点。

　　加快步子拖着行李箱进小区，一楼大厅里像开了空调一样飘凉气，墙上贴着一块大镜子，林常乐瞥一眼镜子忍不住吐槽自己的模样实在狼狈。
　　刘海因为汗水全都贴在脸上，脸颊通红。
　　林常乐按下电梯按钮，数字向下跳动，她在心里跟着数数，没一会儿发起呆来。
　　有人停在她旁边，鞋子和地面摩擦发出响声。
　　林常乐听到声响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个男生。
　　比她高一个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喉结，目光顺着硬朗的线条往上看，轻抿着的嘴唇，高挺的鼻梁，睫毛被光映着发亮，随着眨眼与额间的几绺碎发互相摩擦，眉宇间透着秀气。
　　可能是林常乐注视的时间太长，他微微皱眉，抿嘴，看向她。
　　黑褐色的眼眸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目光幽深还隐隐带了点期待的情绪？
　　他低声询问。
　　“怎么了吗？”
　　声音清透中又有些低沉。

　　林常乐：……

　　意识到自己失礼，林常乐赶忙收回目光，心仿佛停了一拍。
　　“没有，我只…就是看你有些眼熟。”

　　说完就有些后悔，道歉是真心的，可后面这句话是脱口而出掩饰的借口。
　　她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男生嘴唇微张，想说什么，目光追随着林常乐。
　　彼时电梯到了，发出叮的一声。
　　因为这件插曲，林常乐进电梯的步子都慌乱起来，没有注意到身后欲言又止的男生。
　　按好楼层，她向后退了一步，无所适从的埋头扣着行李箱的把手，脑海里不断重复着。
　　太尴尬了，太尴尬了。

　　男生往后看了她一眼，神情有些复杂，良久又叹气似的转过头。
　　林常乐一直低着头，没发觉。
　　他敛眉，按下十三楼，电梯门快合上时，外面有人喊，“等一下”。男生按了开门，来人忙说谢谢。
　　林常乐一抬头，倒吸一口气，又是熟悉的面貌，她扯出一个微笑。
　　王姨瞥见她拿的行李箱，她们同时开口。
　　“诶？乐乐！今天放暑假啦？”
　　“王姨。”
　　王姨住在二十二楼，比她高一层楼，母亲在家时常跟她逛街，是林常乐平日里见到了会打声招呼的关系。
　　林常乐点点头，“对呀，今天放的。”王姨笑着说：“我家那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应该还有一阵儿，不过也快了，这些天好多学校都要期末考试了。”林常乐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何不冷场。
　　十三楼到了，那个男生走出电梯。
　　电梯匀速向上，王姨跟她没再说话。不一会儿二十一楼也到了，林常乐推着行李箱，“我先走了，您慢慢回。”
　　“好。”
　　楼道的声控灯被行李箱轮子响声惊亮，林常乐翻找书包半天才找出钥匙，插钥匙的动作一顿，脑海中不自觉的回放刚刚的尴尬片段。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双手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些，不要再沉浸在刚刚的尴尬中。

　　父母在外务工，哥哥在外读书，家里长期没人。
　　学校离家不近不远，林常乐偶尔周末回来，期末事情多，已经一个月没有回过家。
　　毕业季东西多，林常乐自己一个人搬很费劲。前几天在学校就打包好寄到舅舅家，舅舅住在隔壁小区，随便找个时间都能去取。
　　钥匙插入锁孔，旋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打开门，风扬起尘粒，屋内窗门紧闭，闷热得很，还有一股胶质晒化后的味道，林常乐脸皱成一团，赶忙开窗通风。
　　哥哥林润要晚几周才放假回家。
　　林常乐收拾好房间，倚着门框注视着卧室，房间不大，一铺床，一张书桌，还有衣柜，这些东西几乎占满卧室。
　　书柜摆满小说，飘窗上摆着杂物，窗帘不遮光，每每阳光透过窗帘，屋内物品都被染上粉色。她有时候很喜欢这种极富安全感的房间，有时候又恼空间太小，摆放东西的地方不多。
　　累瘫在沙发上，拨通林母的电话，唠着唠着，太阳下山，林母让她去吃晚饭才匆匆挂断。
　　林常乐翻身，点到和李絮菱的聊天页面，最后一句还是今天林常乐吐槽的一句车好难等。
　　【今天起码得给我晒黑两个度。】
　　李絮菱回得很快。
　　【我学车已经晒成黑炭了】
　　【嗯？你还有晒黑的空间？？】林常乐笑出声。
　　对方发来表情包，紧握着的拳头上红色加粗的‘爬’
　　她笑得肩膀都抖起来，瘫在沙发上。
　　沿着窗向远看，天空大片的蓝色渐变成淡黄而后是仅剩的那一点霞光，远山被雾气遮盖，若隐若现。
　　又是一年盛夏。林常乐闭眼，嘴边的笑意淡去，捏了捏眉心不经感叹，时间过得太快，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

　　—
　　天气越来越热，早晚还算凉爽，中午一点时，烈日当头，门都不想出。
　　林常乐等到下午没有强烈阳光时才愿意出门。
　　“豁，一周这么快就过了。”林常乐摇晃着零食袋，边走边自言自语。
　　太阳失了踪迹，散步的人变得多起来。小孩嬉戏打闹，满小区的跑，有人正手牵手，慢慢散步，黄果兰的香气弥漫着。
　　快递柜边正有人取快递，模样看着有些眼熟。
　　看清来人是沈悦姐，林常乐理了理刘海，但对方明显没有看见自己，正自顾自的把快递累在身旁的人手上。
　　林常乐踌躇着要不要打招呼。
　　沈悦回头，四目相对，林常乐扬起笑：“沈悦姐。”
　　沈悦扎着个丸子头，还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快递，看到林常乐有些窘迫，“乐乐，放假了？”
　　林常乐点头，也有些尴尬，向前一步，“嗯，上周就放了。”
　　沈悦，她哥林润的……前女友，当时自己读初中，和他俩是一个学校，又在同一个小区，一栋楼。
　　沈悦常给自己买零食，待她很好，当时多么希望她是自己的姐姐。
　　沈悦很漂亮，人又白，头发还是自然卷，这一点让林常乐艳羡极了，很愿意跟她一起玩。
　　知道他们在恋爱，是在他们读大一时的那个暑假，她跟李絮菱在外面玩，看着他哥牵着沈悦姐的手走进电影院。
　　林常乐自诩是一个合格的妹妹，她没有告诉爸妈，虽然时常以此要挟林润做家务。

　　只是没过几年，当林常乐再次提到沈悦姐的名字时，他变得沉默，不再像之前那般跳脚又窃喜，渐渐的，也没再提过。

　　林常乐看着和记忆里模样没有区别的沈悦，沉思：沈悦姐还是这么漂亮，可我哥已经糙得不行。
　　她将上次视频看见的蓬头垢面的林润和站在她面前的沈悦拼凑在一起，有些嫌弃的小幅度摇头，不搭，实在不搭。
　　沈悦身后站着个男生，他捧着很多个快递，垒起来都在下巴处了，沈悦接过几个快递，嘱咐道，“你慢点啊。”
　　林常乐低着头还在沉思，与沈悦并肩往前走，男生默默跟在她俩身后。
　　“我帮你拿点吧。”回过神，林常乐朝沈悦伸手。
　　“不用，不用，东西都不重。”
　　“那好吧。”林常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沈悦姐，之前都没怎么在小区遇到过你了，是最近才搬回来吗？”
　　沈悦点头，腾出手抬了抬眼镜。“四月份才搬过来的，这里离工作的地方近，方便些。”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电梯间，电梯刚好停在一楼。
　　林常乐看着他们手里的快递说：“十三楼，对吧？”林常乐侧身看她，沈悦点头，“是的，谢谢了。”
　　“没事。”
　　好久没见，气氛有些尴尬。
　　刚刚只顾着和沈悦讲话，没注意后面那个男生，还有快递挡着，现在才看清脸。
　　这一眼，林常乐愣住。
　　是上次回来遇到的那个男生。
　　他目视着前方，下颚线清晰，喉结突出。
　　沈悦察觉到林常乐在看陈舸，笑了笑，解释道，“这是我表弟，陈舸，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
　　这句话像是将沈悦的回忆唤醒。看着他们俩人笑了笑又说，“我记得是你们上小学的时候，他暑假经常来外婆这，你常来找他玩，每次你哥……你家里人来找你还不肯回去。”
　　林常乐顺着沈悦的话回想，算算都已经是六年以前的事，仔细回想，窥得记忆中确实是有个不怎么爱讲话的漂亮小男孩。
　　偶尔还能回想起几幅一同玩耍的画面，但细枝末节早已模糊不堪，连长相都没记住更别提名字。

　　原来就是他。

　　林常乐偷看陈舸一眼，努力将回忆里模糊的幼时陈舸和现在的他拼连起来，蓦的想起上次的窘迫。
　　敢情上次找的借口还挺合适。
　　林常乐用余光瞟陈舸，“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我也记不太清了。”
　　说着才敢明目张胆的看向陈舸，两人对视。
　　陈舸微微点头，面上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委屈。
　　林常乐以为自己看错，没在意。

　　陈舸的手中捧的一打快递有些倾斜，他往反方向挪动，但无济于事。
　　林常乐靠近他，手中的钥匙串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把快递扶正，替他稳住，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帮他拿着顶上的几个快递。
　　“谢谢。”
　　和这句话同时响起的，还有抵达楼层的叮当响。
　　十三楼到了。
　　沈悦迈步，“我们到了，拜拜。”

　　“好，拜拜。”
　　林常乐看着电梯门合上，恢复安静，电梯内还残留着沈悦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花果香。

　　沈悦放下快递一语不发，默默从冰箱拿出一瓶啤酒。
　　玻璃瓶离开冰箱，迅速起了雾气。
　　陈舸看着她蹙眉，“干什么？不吃饭了吗？”
　　沈悦挑眉，仰起头灌酒，冰凉的酒水滑入喉，冷得她到深呼了一口气，有气无力的，“没胃口。”
　　陈舸拿过她手里的酒。
　　“吃了饭在喝。”

　　沈悦没动作，愣愣看着他把酒拿走，躺在沙发里闭了声，神情落寞。
　　暖黄色的夕阳映在她脸上，空气中的灰尘在光里无处遁形，缓缓攒动，沈悦伸手，灰尘在她的指缝中溜走。

　　陈舸简单炒了几个小菜，温好稀饭。他看着神情恹恹的沈悦，这顿饭吃得沉默。

　　天渐渐黑下来。
　　林常乐吃完饭瘫在沙发，想起今天下午遇见沈悦姐，眼珠一转，拨通林润的电话。
　　“喂，哥。”
　　林润语速很快，“找我啥事？”他应该是在忙，音孔里传来敲键盘声，林常乐听了几秒没吱声。
　　“在不说话我就挂了啊，我还在忙……。”
　　“刚刚我遇到沈悦姐了。”
　　听到她的话，林润噤声，敲键盘的手凌在半空，再开口声音哑了几度。
　　“在哪遇到的。”
　　林常乐扣手，她不知道俩人的内情，但是今天看沈悦姐的表情应该是放下了，而林润还一副在意的模样。
　　试探开口，“在我们小区，她现在住在这。”
　　“她……” 还好吗？
　　最后三个字没说出口，林润叹了口气。
　　“哎呀，你们俩咋回事呀……”林常乐憋不住，好奇的问。
　　他打断她，语气变回平常时一样随意，吊儿郎当的，“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顿了顿，林常乐识时务的又讲，“算了算了，我才不想知道你这些事呢。”
　　她语气忿忿，“我以后也不会跟你说这些了，挂了，再见！不对，再也不见！”
　　林常乐之前也问过他俩的事，但总是被搪塞过去，一边又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一边又不想提她哥的伤心事。
　　林润看着被挂掉的电话，气笑了。好家伙，等他回去收拾她。

　　熄灭手机屏幕，盯着电脑的资料，却没心思看下去。
　　瞥着手机，烦躁的揉了揉头，像是再也忍不了，点开和沈悦的对话框，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拇指停在发送键的上空，叹了声气，收回手。最后还是关掉手机，反扣在桌上。
　　电脑幽暗的光映在林润脸上，眼下一片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