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预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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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烟缕缕升起，茶香弥漫，寂静无声。
钟宇凡认真翻阅着魏嘉越带来的合同。
在今日之前双方已经多次沟通，基本将合作细节敲定，大家都是商人，以自己的利益为主，钟宇凡自然也提了不少条件，此刻都白纸黑字呈现在了合同里。
条款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以供应商利益优先的谦让体面，丝毫没有想要与青宇迂回讨价的意思，唐乐衍已经签字确认，他的字体大气，笔触干脆利落，已经将态度与意向表达得十分明显，很是盛唐集团的风格，豪横大方。
“小唐总与魏总给的这合同真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我不签都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钟宇凡合上文件放在一旁，笑看魏嘉越，“不知这合同内容是谁最终确定的？”
魏嘉越喝着茶，漫不经心说：“公司领导一致的意见，能和青宇合作是全司期待的事，钟总若有什么不满和要求请尽管提，只要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我们一定尽力满足。”
“再提意见就是我们不真诚了。”钟宇凡拿起笔，毫不拖泥带水地在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以示诚意，说，“合同我先带回去，正好在下午的会议上反馈一下，估计晚饭时能给魏总回信。后面盖好章我派人把贵司那份送去，我们再找个机会谈谈如果开展工作。”
魏嘉越嘴角噙着从容的笑意，眼神从举着的茶盏后方透出来，直到看到他写上最后一个字才悄然收回，重新挂上不苟言笑的面具。
“钟总这么痛快，我先代公司向您致谢，静候佳音。与贵司合作是未来科技能否顺利开展工作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能得到钟总认可，说明我们未来的路一定不会难走。等回去给乐衍总报了喜，再正式邀请您到我们公司和工厂来参观指导。”
闻言，钟宇凡挑眉好奇问：“我记得未来科技只接盛唐集团的智能产品研发业务，没有自己的工厂。如今总部那边苛待你们，芯片都要靠合作，难道在生产方面又大方起来，甚至允许带着竞品芯片公司过去参观，不怕被窃取了机密？”
未来科技是不被盛唐待见的“庶出”在行业内不是什么秘密，没有母公司这棵大树庇护，也没有资源养分和供应链肥料，它生长至今都只是一棵发育不良的小树苗，一无所有，脆弱易碎。
所以唐乐衍与魏嘉越两个门外汉想靠这个“新生儿”在智能信息技术领域内分一杯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可怜的笑话。
魏嘉越解释道：“不怕钟总知道，您也看到了，新生公司在南市都难以生存，若没有完善的体系，不过都是资本的玩物罢了，哪怕赚了钱也落不到自己兜里，更别说我们这种大型集团中最不被看好的一无所有的子公司了。所以哪怕为了自己的利益，我们也不能让让未来科技做一个附属品太久，成为研产销一体的独立个体才能谋得良性发展。研发可以靠与成熟企业合作，而生产......如今南市做不下去的生产公司大有所在，前段时间我们以未来科技的名义收购了个现成的，作为未来科技后期产品的研发中心与生产基地，期待钟总来参观 。”
这件事唐乐衍只汇报给了唐恩叙，并未告知盛唐董事会，就是怕他们从中阻挠，所以选择了先斩后奏。
“福彻研发生产创业园有限公司”原持有者是南市一家的智能设备企业，在当地活跃已经近50年，但近年业绩不出彩，一直在走下坡路，许多企业都虎视眈眈。
前段时间因为高层判断失误导致甲方损失上亿产品，公司彻底陷入资金周转难题，一直盯着动静的魏嘉越得知后立刻与公司领导接触示好，等其他企业反应过来，他已经改了公司名称注册好商标了。
钟宇凡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子公司想要脱离母体难上加难，可两人既然敢生出这个想法，说明心里至少有了可行的计划。
魏嘉越与唐乐衍都是科技行业的天赋之才，搭档起来更是默契完美，若两人能保持一条心，将来必定能成为在南市甚至全国拥有姓名的青年企业家。
“魏总与小唐总还真是有勇有谋，当初国外称呼你们为“来自中华的黑白双煞”，竞争的话忌惮，合作的话安心，不知有多少企业想高薪挖你们入职。唐总是家族企业继承人无法脱身，但你——所有人都以为你不会甘于在盛唐分公司做一个技术研发中层干/部，没想到的是给你抛去橄榄枝的企业没一个得到回应。业内还以为你有什么大理想，却没想到放着既有实权与丰厚的薪酬，又更安稳的顶尖企业不合作，跑回国入职一家更没有名气的小型企业，还是个没有含金量的虚设职位，实在让人不理解。现在看来，魏总加入未来科技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看样子过不了多久，盛唐就要因为曾看不上这个“庶子”而懊悔不已了。”
魏嘉越具备天赋与野心，又拥有来自中国的特有的桀骜与血性，在国外信息科技圈内小有名气。
青源也曾派钟宇凡私下挖过他多次，可不管给出多好的条件他都没有动摇。
得知他入职国内公司的职位只是个研发部经理，钟宇凡甚至生出一种自己与集团都看错了人的烦躁情绪。
还有些时间，钟宇凡自然要关心关心老朋友的私事。
他递给魏嘉越一支烟，好奇打听：“你出国就是因为南市就业环境不好，这里的人对你评头论足，拿出身说事，笃定你做不成大事，处处诋毁打压。不知道如今魏总是不是有了什么新的底气，居然不怕被这群人毁掉前程，兴冲冲地入局？”
魏嘉越坐姿放松，手指夹着香烟，一脸游刃有余。
他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笃定的笑，举了个例子解释：“不知道钟总有没有见过，不管是什么材料的地面，若在他旁边种上一棵树，随着树木的长大，它的根系早晚会撼动坚固的地表，从里面生长出来。”
“而这个时候，大家往往会选择保护这棵生命力旺盛更有价值的树木缩窄地面，而不是为了得到一条随处可走的好路选择砍断他。哪怕他是后来者，哪怕不知道他的根系已经深入到了何处，存在不确定性。”
他的话模棱两可，但钟宇凡通透聪明，读得出其中深意。
若想在坚硬牢固的地带成长，从做一颗毫无威胁的种子开始反而是个更好的选择。
而在一个等级已定，阶层牢固的金字塔中，隐去锋芒从底层往上爬，往往更能让自负的上层阶级掉以轻心。
他们不屑一顾，洋洋得意地分食着顶层最优质的资源与权利，却全然不知正有一把利刃泛着冷光靠近自己，金字塔结构摇摇欲坠。
隐忍蛰伏有时也是条近路，春秋战国时期的越王卧薪尝胆已经给了世人提醒。
而如今的越王勾践不止一个，魏嘉越是，唐乐衍也是。虽然不知他们各自怀揣着什么意图，心思是否统一，但无所谓，对于青宇科技来说，是个完美聪明的合作伙伴即可。
钟宇凡还要会公司开会，下午一点，魏嘉越便送客了。
再回来时，他才终于觉得放松了些。
留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通知，魏嘉越看了眼，是证券公司顾问发来的消息。
【盛唐-散户股票-买入120股】
魏嘉越回复了个“确认”，重新关掉了手机，低头看向桌脚旁钟宇凡留下的青宇礼品，是八瓶价值不菲的酒。
他又将屏幕打开，手指敲起了键盘。
【突然想起来有个老熟人很爱喝这个酒，钟总介意我借花献佛吗？】
钟宇凡很快回复：【随你/微笑.jpg。】
魏嘉越满意放下手机，表情有些居心不良。
钟宇凡方才递给他的烟此刻还躺在檀木茶桌上，他拿起夹在两指之间，盯着窗外出神。
六年过去，城区变得陌生，完全没了记忆中的样子。
道路拥挤的平房区现在全是高度不一的正在修缮的高楼大厦，冬日淡金色的阳光被挡在后面，城市上空浮现出从未有过的阴霾与陈旧。
在同样的时间内，小学的六年与工作的六年就像用了不同的计时方式，前者的稚嫩与风景都从一至终，后者却物似人非，连生活过的地方都焕然一新，仿佛要开启新的故事。
他预谋已久的事情也终于要在这次回归中尘埃落定。
手中的香烟不知不觉被折断。
魏嘉越如今没了烟瘾，对香烟在肺部弥漫游走的欲望几乎为零，将其随手丢进已经凉掉的茶水里，起身离开。
永兴茶馆距离安康街胡同不到五公里，沿街景色与六年前截然不同，没见过的街道四通八达，魏嘉越只能凭借记忆往家里驶去。
回到老家胡同口，才发现这边也拆迁了大半，曾经拥挤的巷子如今能容下两辆轿车行驶，尽头的那家“安康购物广场”也成了一家新开的连锁自助餐厅。
魏嘉越将车停好，步行回到家里。
门闩上的老式铁锁锈迹斑斑，锁芯已被铁锈腐蚀，他也没有钥匙，无法踏入生长的院子。
右侧墙面上还有些他每年都会托人张贴的没有完全脱落的白色对联，褪色的墨汁痕迹上，隐约有“孝子魏嘉越”五个字。
他轻抚墙面，神情淡然，不悲不喜。
身后突然有人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嘉越？是你吗？”
魏嘉越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试探性问：“丽红姐？”
沈丽红是胡同的老住户，看着魏嘉越长大，当初他常年被父亲撇在家里，没少被沈丽红和万学爷爷家照顾。
沈丽红见没认错人，表情兴奋直直点头：“是我是我，嘉越啊，当初听说你跟人去了国外，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魏嘉越笑了笑，说：“刚回来没几天，路过这里想来看看，没想到变化这么大。”
沈丽红点了点头：“是啊，你也不看看这过了多久。市里重新做了规划，要在这边建商业区，万学爷爷他们家已经搬走了，我们家也快了。你要是再晚回来几天，咱们也就没有机会见这一面了。”
魏嘉越问：“大家都还好吗？”
沈丽红：“都好，拆迁分了不少钱，还给安排了安置房，享福着呢。”
魏嘉越：“当初一直是各位邻居街坊好心照顾我，后来离开却没有和大家一一道别，心里一直有愧。如今终于有脸回来，却没想到物是人非了。”
沈丽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也不容易，当时你爸刚离开，一群讨债的逼得急，你走是应该的。大家都理解你，希望你好，不要被困在这小街小巷里。”
沈丽红来来回回地看他，眼前的人已经脱胎换骨，变得她这个看着他长大的老姐姐都有些认不出。
可他也变得更好了，穿着打扮比小时候体面太多，她替他感到高兴，眼眶不禁泛红。
“有机会你一定要去看看万学爷爷，他老人家对你最好，你走了也一直不忘惦记。”沈丽红说着，似乎又看到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原本还有些惆怅的表情突然变得惊喜，“那不是叫乐瑜那小姑娘嘛！嘉越，你们约着一起来的？”
魏嘉越听到那两个字时心跳一滞，回过头时，正好看到站在不远处朝这里看着的唐乐瑜。
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浅色的微喇牛仔裤，脚踩浅口细高跟鞋，白嫩的脚背露在冷空气中。
打扮的像个冷酷御姐，可脖子上系着的红围巾又调和了这种气质，五官明媚，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张扬。
那是在触碰到他的目光后立刻端起骄矜高傲的架子时刚做出的表情，刻意的样子反而显得滑稽可爱。
但还是他独自在异国时，日思夜想到感到煎熬的那副样子。
魏嘉越勾了勾唇角。
他原本觉得这座城市太过残忍无情，仅仅离开六年，就将他的归属感吞得不剩一丝。
到处都是不知延伸到哪里的柏油路，印象中路边的沙县小吃与报亭都不知所踪，他也成了无处可去的孤身一人。
可转身能看到唐乐瑜还站在这里，还是那个熟悉的模样，又得到了一丝安慰。
这个充满冷酷与磨难、令他举步维艰的地方，果真还为他留有一丝念想与温柔。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预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