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思恋苦 于是我梦到 ...
-
“思恋苦”
*于是我梦到死/亡。
乌耶特特说,没什么好怕的,莉莉。
我那时是没有怕的,心中也没有憎恨一类的情感。他会不知道么?或者,只是这样说出来装装关心的样子——哪怕我们认识不过一周。他带我流浪,从东到西,城市到战场,凝视着惨烈的尸//体时他就对我这样说。我想,他应该也是没有怜爱的;乌耶特特总归不爱我,心中挂念着弟弟吧,哪怕他没说出来,我能从他那双显得很和气的双眼中看出来。
乌耶特特爱着他的弟弟、又不得不抛弃他的弟弟。
爱好像总是这样。关于父母的回忆如同虚幻之物笼罩在脑中,似有若无的提醒着我他们正在存在。父母的爱,直到我被乌耶特特带走后才发觉那并非正常之物。我的父母、我狭小而温馨的房间、地面上铺设的柔软羽绒被,我的特制项圈以及爱心钥匙……乌耶特特说,那些我都不需要。那些事物并非我需要之物。他解下我的项圈,为我梳理我的那头金色长发。他为我将指甲修成同他一样修长的形状,又涂抹成漆黑的颜色。我问他这就是爱吗?他说,这不是爱,我不爱你。我想起父母以及乌耶特特的弟弟,莫非爱的终点线就是抛弃吗?
乌耶特特说:你需要我不是吗?你需要我牵你走路,为你打理头发与指甲,这些你都做不下去,对吧?
那尸//体也一定是爱的残//骸吧。活着的被抛弃的是,死了的也是,我也是如此。乌耶特特亲昵的牵着我的手,带我回了新家。我不明白的有许多事情,比如时间日期的判断,比如衣物的正确穿戴方法,美琪拿我没办法、只有乌耶特特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教我这些那些,握着我的手指教我数数,坐在镜子前将我抱上膝头教我如何控制自己的表情、尽管那时候我早不是能够合理坐在他膝上的小孩。他表情平淡且温情。我是看过那些书籍的,将少女作宠物圈养在身旁,可他看我的眼神不是活物,更像是不存在的幽灵。乌耶特特教会我不要反抗他的家系魔法,融入世界时那种奇妙的感觉让我内心舒畅。我想要一辈子都化作这种谁也看不见的状态,没人看到我丑陋的脸与身体再好不过。可是,乌耶特特压住我的肩膀说,到此为止了。
大家喊乌耶特特为乌哥。他们是兄弟姐妹的关系,可并没有血缘关系。我呢?我和乌耶特特又是什么关系?并非情人关系也并非兄妹,我在某个不是那么阳光明媚的下午问他:那么,我们是什么关系?他说这很重要吗?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这就够了不是吗?你还想要些什么呢?你缺少那些东西吗?
我缺少什么?或者说我想要什么。我只是感到没得来的空虚。一阵阵的空虚。仿佛要把我吞噬殆尽的空虚。我想要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我问了阿特利,问了美琪,问了希妲,他们有的说我需要的是杀//欲,有的说我需要的是生欲,有的说我需要的是存在的意义。再或者,掌控欲或者占有欲。我的头脑忽然开明了一阵,在房间内笑着奔跑,阿特利说我有时候不像活着,有时候又太活着了,这种不稳定的状态十分危险。有什么关系!毕竟你是美丽的返祖恶魔。
静下来后,我对乌耶特特说:根本不是那样。那不是我想要的东西。他们告诉我的,都是你想让我拥有的,不是吗?我想要消失,想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无影无踪。梳发也好穿衣也好,我不去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人矫正我的行为。父母纵容我想要呆在狭小空间里的愿望,那真是我的愿望吗?他们不想让我见到外人,他们爱我,爱这么极端的东西我宁愿不要有,像你一样不也是抛弃了自己的弟弟?现在又轮到你帮我许愿了。乌耶特特,我真的需要你吗?
他似乎想要走过来近距离观察我,将我按在冰冷的木制地板上。眼球使劲往外凸,看到木地板狰狞的花纹好像恶鬼一般的我,不受控制的嘴巴大张获取氧气。乌耶特特掐着我的脖子,然后跨坐在我身上,挑染的深色发尖就快要戳在我脸上。透过我模糊的视线能看到他面无表情不再温情的脸,我为撬动他的表情而欣喜、开怀大笑起来!笑吧笑吧!为什么不笑!你为什么不笑?乌耶特特!你可知道这是我打从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笑的这么畅快?这不是值得大笑的事情吗?你为什么不笑、乌耶特特!我本来就是爱情的!和那些尸//体没有区别!我挣扎着挣扎着,突然从乌耶特特脸上读到一瞬间空白。我想那空白有什么深意,他松开了手,可依旧坐在我身上,将我压的死死的。
“啊,”我说,“不要这样,没什么好怕的,特特君。”
我心中只有喜悦。为何而如此快乐呢?难不成、难不成是他人的痛苦或失态?乌耶特特没有读懂我,我也没有读懂乌耶特特。给我的占有自私之爱,乌耶特特向我抛掷的看似正常的、如同拥有华丽外皮的糖果的恶意之【爱】、驯化之【爱】,这些不都是爱?父母残留在我身体里的爱逐日干涸,乌耶特特又想要为我注入崭新的、不同的爱。他说他不爱我。可恨也是一种爱,即便是毫无关系的两人一见面也能从与其相似的人之中获得简陋的爱。乌耶特特牵我的双手,清洗我的身体,亲吻我的脸颊,何尝不是将“弟弟”移情到我的身上?既然是那么喜欢的弟弟,又怎么可能将这个形象抛弃?
我抱住了乌耶特特。就在这时,我忽然知道了:吞噬【爱】便是我、便是娜娜莉塔的存在意义。
他有没有回抱我,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小时候妈妈带我看爱情片,见到女生拥抱男生时神色各种娇羞、欲说还休的意味就在其中了。男生这时一定是将下巴放到她颈窝里,手犹豫着搂上女孩子的腰间,我想,为什么这样难懂?他们之间含情脉脉的眼神、克制放肆的肢体动作,爱也是能够演出来的。拥抱也是,接吻也是,是爱的表现,也是不爱的表现。乌耶特特爱弟弟而不去爱我,清楚这一点之后,我对他是否拥抱我这事就漠不关心了。
美琪说,越是追不上的猎物就越有追赶的价值、只要是想要的东西抢过来就可以了。我问,爱也没问题吗,爱也是可以抢夺的吗?美琪抚摸着我细软的发丝,将我搂在怀中,她说当然可以,没什么不可以的,你想要爱吗?小莉塔。既然大家有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有?乌耶特特连伪造的爱都不肯分我一份,父母那叫我麻木的爱也早就一点不剩的被他用气味清洗干净,这样看来我不还是回到出生的原点什么也没有?不对,即使是刚出生的婴孩也会有父母的爱滋养着。我回到了虚无。如同我感到空虚时如出一辙的虚无,我将我自己从里翻到外仔细审视着有哪里值得人去爱的。
“如果是小莉塔,一定是能被大家所爱的存在。毕竟你是如此……”美琪抬起我的下巴,指甲在我嘴唇边不断摩挲着,我有些不安。“你是……如此美丽。只要你想,没有人能逃过你的追捕,你知道吗?你的美丽是浑然天成的。不同于其他恶魔用揉捏造作伪装自己,你是未经打磨便已经闪闪发光的宝石。”
我依旧不解看着美琪。她最后对着我叹了气。修达林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美琪肩上就那样看着我:多么邪恶的美丽。如同于泥潭中挣扎而出绽放的不详之花。我记得小时候妈妈带我外出,站在橱窗前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脸孔:那是一张与他人不同的怪异的脸。路人不禁将视线在我身上停留、因为我的脸。从那之后,妈妈就不带我外出游玩。后来干脆连衣物都懒得买来,一年四季全披着那羽绒被在家里活动。这美是很畸形怪异的。接受不了特殊之处的群体却能容得下如此怪异而畸形的美丽,我想这是十分奇怪的事情。这份美丽在我身上没有得到十足的表现,如同花朵没有雨露的滋养逐渐凋零那样,我的美丽就如同凋零的花朵,不觉得楚楚可怜、只觉得丑恶。
不久后被乌耶特特带去见巴力。以战争遗孤无人照顾为由收养我做妹妹,在妹妹之上,还有作为哥哥的亚米·奇里欧。巴力偶尔带着我去找他玩。奇里欧是个奇怪的恶魔,体弱多病,但在某些时候又格外出挑。我们相处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某天他对我说:你绝望时又能露出怎样的表情呢?我猜想,我搞不好会笑喔。我平时这个样子,不就已经很绝望了吗?奇里欧愣住了。之后就没再提起这茬。
但他应该是个温柔的好哥哥。每次和巴力偷偷溜进他的房间,他总是将那些小饼干塞到我手中,或者帮我修补那条妈妈给我买的羽绒被。奇里欧说:娜娜莉塔真是喜欢这条被子啊。披上去会有安心的感觉所以很喜欢吧。温暖的味道有点像妈妈。尽管它早就破破烂烂。
“像妈妈……。”奇里欧笑我,“娜娜莉塔还是小孩子呢。”
我眼前突然闪过的脸来。记起那天本该是妈妈打开的门,结果却是不认识的青年恶魔站在门口。那是乌耶特特。他从此代替了妈妈照顾我。他编的发辫没有妈妈好看,放洗澡水的水温没有那么合适,做饭时老忘记打开抽油烟机被烟呛的咳嗽,我却能从他身上看到妈妈的影子。仅仅是一瞬,也足以让我咀嚼很久。乌耶特特算是性格比较温和的恶魔,返祖在他身上好像并不明显,那些恐怖疯狂的特性似乎紧紧粘在他外皮下、只有少数时间才肯露出一点本来的模样。
毕竟我们都是返祖恶魔。不、或者说,我“返祖”的程度比乌耶特特更深。所以巴力才叫他来将我带走。他们需要我帮他们一把,将这个世界改造的更加适合我们生存生活。是喏,毕竟有什么事情做不到还是挺残念的,憋着的话也很难受,既然为了我们,那就没有办法不帮忙。我答应了巴力做他的妹妹,他看着我,弹了我脑门一下子。
六指众从此改口,叫我娜娜莉塔大人。乌耶特特私下里叫我莉莉,美琪也是。
“您还不能够被称之为少女呢。”家教老师说,“所以您暂时不会入学那三所学校。”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我忽然很想长大,脱离这副纤细瘦弱的躯体。后来我再长大一些,也还保持着纤细的身材,我想这样就不错,就很好了。美琪说,恶魔的长大是需要过程的,不可能一下子长成大人恶魔。美琪还说,但是你可以为成为大人恶魔做准备了。她教我搭配格式衣服,饰品的组合,教我将长发梳成各种发型,教我如何养成良好的体态,教我管理控制自己身为孩子恶魔的魅力。
“魅力…?”“魅力。”美琪笑起来唇角弯弯。“小莉塔身为孩子恶魔,就已经有叫恶魔混乱的魅力了。已经有很多恶魔为你倾倒了哦。”
我看着全身镜中我小小的身影,被套在纯黑的洋裙之中金发显得格外灿烂。凑上去看我的脸,想要知道这张脸和多年前映在街头橱窗的那张古怪的脸有什么区别,我挤出一个微笑来,终于找到不同之处。如同缺少露水的花朵收到雨露滋润恢复生机,那微笑,要连我都神情恍惚着想:她可真美。将皮囊从外翻到内审视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孩子恶魔又怎样呢?大人恶魔又怎样呢?只要这份美丽不从我脸上消失,久久驻足、我就永永远远是这副样子,永远都在为我自己着迷着,回环往复,兜兜转转回来终于看清我的这副面孔。
这是乌耶特特所做不到的事情。他无法让我窥见我身上的闪光点,和妈妈如出一辙……又或者是,这是乌耶特特不愿看到的。妈妈怎么想我早已无从所知,只能从乌耶特特身上偶尔能推断出妈妈的想法。我清楚他们又是不同的恶魔,难道说能从妈妈身上预习到乌耶特特,从乌耶特特身上复习到妈妈?可是、有什么不可以呢?
我不敢看乌耶特特的脸,怕见到妈妈的一丝痕迹而大哭个不停。集会时,乌耶特特抱着我飞到巴力的住所,路上他问我背上的伤口好没好。是上次他将我压在地板上造成的伤痕,问这话是示好,也是撕开我结痂的伤口告诉我这事他还没忘记……乌耶特特想要干什么?说这话又有什么意义?我多疑的猜测他,一次又一次的揣摩这句话的意思。转念又一想:我又先入为主的将乌耶特特套入了妈妈的性格之中。我回答他:已经快要好了。呼啸的风声没能盖过他在我耳边说话的声音,他说,是吗?那就好。
那就好又是什么意思……?是、是在说还会有下次吗?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想,我说不定精神出现了问题。那是过激反应吗?我对妈妈的过激反应出现在了乌耶特特的身上吗?乌耶特特是我的妈妈吗?妈妈爱着我、乌耶特特也是如此吗?我咬上手指甲。我开始发抖。我开始感到冷。我开始感到头痛。我开始富有攻击欲望。
我展开翅膀。
……醒来后,坐在巴力对面的沙发里。
他指了指旁边身上衣物破破烂烂,脸上也挂了彩的乌耶特特,说我“干得不错”。我缩成一团,不大能理解巴力那是什么意思,他身上的伤口是我做的吗?我没有这种记忆。指甲在我口中发出咯噔一声响,赶忙把手放到身后乖乖坐好。
“是恶周期?”
“不是。”我说。“只是一点、家庭原因造成的,呃、心理创伤?”
他说我差点把乌耶特特从天上打下来。我稀奇的看了看巴力的脸,我确实是没有这种印象呀。回去后,我问乌耶特特:真的是我干的吗?他说,当然,现在还在痛。我安慰他,没关系,这样更有男子气概。乌耶特特在意的是另外一点。
“你没有共情能力……吗?”
我说不定有,但也说不定没有。但我觉得现在不应该讨论这些事情,因为我又在发冷。直到我拽过羽绒被披在身上为止才感到冻僵的手脚微微回暖,羽绒被组成的狭小空间让我舒心不少。我恨不得在被子里融化。妈妈在不想看到我的脸时就喜欢将我团进被子中,尖叫与哭泣的声音隔着薄薄一层被子都能被沉淀隔绝,在子宫中的体验也莫过于此了吧?
我问他,需要我帮忙上药吗?他倒是很讶异的看了我一眼,把医药箱摊在我面前:请便。我从被中探出头来磨蹭到他身旁,用棉签沾了药水,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稍微低下头来。乌耶特特直勾勾盯着我看,没有原因就无奈的笑着。我仰视他,黄色的药水在他皮肤上留下痕迹,和色彩斑驳的淤血痕迹融为一体,下唇还有肿胀裂开的口子——这也是我弄的吗?我怀疑的看了几眼。乌耶特特善解人意的说:你的头撞过来,顶到了牙齿才会破。我说对不起喔。指甲又往他下巴上压了压。
“莉莉,你没必要这样。”
“特特君?”我说,“现在是我为你上药。”
青年恶魔露出困扰的表情,任由我捅他脸上的伤口。只是我们之间身高有些悬殊,就算坐在一起我也得抬起胳膊来。上完药将棉签丢掉,合上了药水瓶盖。乌耶特特拍了拍我,叫我不要伏在他膝上。我顺着这话一下子跌回记忆中去,看到妈妈买回的可爱小贴贴、桌上放置的发出芬芳香气的小蛋糕,难吃的魔葡萄;看到我的小床,粉红色的小念子扑到枕头上,差点撞倒一旁常亮的暖色夜灯。撞到膝盖皮肤破裂后妈妈会为我轻柔的处理伤口,药水五颜六色,妈妈伏在我身旁对我说:以后不要这么冒冒失失,小心点走路。她为我裹上羽绒被。她把我摁进羽绒被里。她为我唱歌,她掐紧我的喉咙;她告诉我恶魔应当遵从内心的欲望,又把项圈套到我脖子上。妈妈爱我,妈妈不爱我。
“莉莉?”
“妈妈……”
“什么?”她又露出这个表情:温柔困倦的垂下眼皮看伏在她膝上的我。她美丽的金色长发垂落在我身上却一点也不痒,我拨弄着她的头发。妈妈把被子往上提了提,不让它滑到地上去。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妈妈,乌耶特特说妈妈已经不在了,可是怎么可能呢?她哄我,叫着我的名字,因为某些原因不再纤细的手指插入我的发间轻轻抚摸我、机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时间好像没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任何痕迹,那些叫她心烦意乱的皱纹从没有造访过,我深深看着她。
妈妈不是来接我的。她轻轻松松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放到沙发上,我又蹭过来贴着她坐。妈妈不喜欢有其他恶魔离她很近,但我总是是例外的。“莉莉,”妈妈说,“你最近的状态有些不对劲,知道吗?”妈妈的脸从周围昏黄的光斑中被衬托出一种很——令我难以描述的感觉。那感觉像是住了十几年的房间突然被人改换了布局,熟悉又陌生。“不对劲,”我回答,“什么不对劲?对不起。”
“既然没清楚自己错在哪里又为什么道歉?”妈妈笑起来。因为我至少想要和小时候相比,有些进步。恶魔总是不能一成不变的。妈妈温柔的怀抱着我,紧紧紧紧拥抱着我。我想到那些庸俗的爱情片,想起全部的文艺电影,母亲拥抱女儿时那副慈祥的模样;女儿首先得先犯下错误,疯疯癫癫跑回家中看到妈妈坐在座椅上等着自己回家,心中顿时有了主心骨,跑过去像年幼时一样去讨要一个拥抱。每个女儿都是亲情的吸血虫。妈妈会原谅女儿,就算女儿没有做什么错事。
妈妈……。
“娜娜莉塔大人。”
这声音瞬间击破了一切。我惊醒,周围不是我总昏昏欲睡的家,抱着我的也并非是我歇斯底里的妈妈,我抬起头。所有那些活在记忆里的东西急速褪色、腐化成灰,展现出的是埋在灰中的我和另外一人。……是乌耶特特。他正以相当怪异的姿势怀抱着我,就像是面对才出生不久的小婴儿。我坐在他的腿上,乌耶特特如某些冷血魔物用胳膊绞着我的身体。
“刚刚、刚才的是?”我抓住他的手腕,“刚才看到的是?!”
“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莉莉。”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以往都带着或真或假的笑,今日却冷冰冰的。这是乌耶特特。可是怎么可能呢?刚才分明是妈妈,妈妈在拥抱着我而不是乌耶特特,是妈妈、妈妈!乌耶特特死命按着我,想用双腿反抗却被他用禁锢效果的魔术制止。为什么?我只是想要再见妈妈一面……!妈妈!
我听到我开始呜呜哭起来,疯狂的摇晃脑袋想要把头脑中的不和谐甩出去。乌耶特特就这么静静坐着看着我如此失态,他大概是在笑、汲取着我痛苦情绪以此作为晚餐前的开胃菜。啊啊、多么典型的返祖恶魔!我精神病人般的举动没有让他感到恐惧,而是欣喜、甜蜜的欣喜,比任何甜品更要馥郁的甜蜜气味正从他身上传来,那双眼睛紧紧盯着我、恨不得将眼睛从我肌肤往下钻去——一直一直深入到内脏,从体内品味着我、【娜娜莉塔】的恐惧。他本质上与极端热爱绝望的奇里欧没有区别,我憎恶起我自己来,为何如此失态,为何不能将这份痛苦转化成为快乐来回击乌耶特特!结果是,乌耶特特依旧在怀抱着我,而我依旧溺死在回忆中。
羽绒被在刚刚的纠缠之中跌落在地,我正要腾出手去捡拾起来,竟被乌耶特特一把掐过下巴抬起头。果然是这副表情,见到心仪玩具后轻飘飘的快乐之情像脸皮一样紧紧贴在青年恶魔的脸上,那种不正常、甚至说变态的狂喜让他脸上红晕更甚……就像妈妈一样。锐利的竖瞳一旦瞄准的猎物就再也不会放开。太熟悉了,太熟悉了。接下来妈妈会把我埋进羽绒被之中让我品味到偶尔一次的窒息,那乌耶特特呢?我忘记了挣扎,睁大眼睛看着那双能够映出我的模样的双眼——
那分明是,和他如出一辙的神色。我突然想要回到那种干燥温暖的环境之中,如同小鼠一样钻回安心的黑暗环境中去。快点、快点啊!!快点将我的头埋起来!!埋进我的羽绒被里去、让我再窒息一次,快点、妈妈,快点……“娜娜莉塔,”乌耶特特开始抚摸我的脸,长指甲划上肌肤时带起一串战栗,“多美的……”他似乎感到说这些话有点不合时宜,于是抿着嘴唇给我一个笑容。
我推开他掉到地上去,重新裹上被子。他好像在我身旁蹲了下来,然后再次搂住我。“只要有它我就能够安心活下去吧。”这样想着,听到乌耶特特说;“这不是真正的你,对吧?莉莉。你什么时候能够让我见到真正的你?”
“…………”
“……………………。”我问了那个很久没问的问题,“你爱我吗?”
从乌耶特特那里得到的回答是:我不爱你。他的声音传到被子里时已经十分微弱,这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妈妈还爱着我就足够了。我闭上眼睛,只要羽绒被那轻柔而温暖的暗色在,我就永远不必害怕被刨开,永远不必害怕不受控。
这之后我昏昏沉沉睡去,只是在梦中我看到钢琴。家里的钢琴一直是妈妈在弹,弹的断断续续,她好像对这种乐器没有太大的耐心;偶尔我坐在一边才能听到一曲完整的。妈妈钢琴弹的好,也不是没有教过我。每当她要我坐在她腿上要求我再现方才那曲《掠夺挚爱》,我就十指如同打结一般,再也没有当初分段学习时的那股灵巧劲。妈妈的教学一直持续到我能够完整弹下这首曲子才肯结束对我的折磨。
她亲吻着我的眼睛,夸我:不愧是妈妈的孩子,如果是你、也一定能完美复述这掠夺之爱吧。后来觉得曲子中浓厚而诡秘的爱意过于沉重,能从我手指与琴键之间流淌而出、直到漫过我的脖颈——实在可怖。
醒来之时发现自己躺在房间的床上盖着被子,羽绒被被叠起放到一旁。我猛地坐起来想要找一架钢琴。乌耶特特不知是恰好路过门口还是蓄意已久,我推开门就看到他冲我笑:“您有什么需要的吗?”我告诉他,我想要一架钢琴。
“莉莉?”乌耶特特问,“你想弹钢琴?”
我说,嗯。他领我在这座大的离谱的宅子里绕来绕去,最终把我带到了一间只有钢琴的房间内。坐在三角钢琴前时,它瞬间随我的意识变化出了锐利的双角以及一对篆刻着桃心的翅膀,乌耶特特的惊讶只有一瞬间,这毕竟只是孩子恶魔的华丽。能弹的曲子当然只有《掠夺挚爱》,相当恶魔的风格…唱词是一位恶魔女士因爱而不得将情人囚禁的故事,百年前那位歌颂蛇蝎美人的作曲家如今不知所踪,只留下残缺的乐章让众多恶魔回想。现在流传的版本是音魔们根据残章改编的版本,即便如此那份过于强烈的心情依旧能被深刻体会到。
他站在一篇不知是静静听着音符组合时奔涌而出的旋律还是单纯发呆。一曲终了,他后知后觉的鼓起掌。“娜娜莉塔大人不愧是天才。”乌耶特特夸赞。
“我,”我说,“我只会弹这一首曲子。”
“那么,要不要我来教您其他的曲子呢?您意下如何?”
我说好。乌耶特特教我的曲子是《莉莉丝的卡佩特》,与《掠夺挚爱》是完全相反的两首曲目。我与他并排着坐在长凳上,指尖轻触琴键。大人恶魔的双手比起我来要更加灵活,年龄与经验都是我与乌耶特特之间的差距。乌耶特特钢琴弹得很漂亮,很难想象出这是位返祖恶魔,我从他和我讲过的那些关于他弟弟的事情之中推测出乌耶特特的家庭条件非常好,钢琴估计就是那时还在家中的时候学的。似乎是因为钢琴上坐着两个不同恶魔的缘故,它的形态还在不断变化着、“就像在争抢莉莉丝之爱的恶魔们……。”我说。
我披着被子,跟随曲谱一遍一遍弹第一小节直到我厌倦为止。“你不是那种很有耐心的恶魔呢。”乌耶特特注意到我在走神,“那,《掠夺挚爱》又是怎么学会的呢?不论是感情还是技巧都完美无瑕;我甚至以为刚才弹琴的人不是你,而是其他恶魔。那种因爱而生的、大起大落的悲伤与喜悦,难道说,你有品尝过吗?”
没有品尝过那种苦涩又甜蜜的爱又如何?就算我早已忘记和妈妈相处的大部分时间,身体留下的痕迹也依在缅怀着她。我决定忽视他的发问:若是演奏一首曲目需要感同身受的体会,那么魔界就再无优秀的音魔了吧。莉莉丝的卡佩特。魔界绝世的美女,又有多少人想要令她的目光驻足呢?那位恶魔女士,将爱人囚禁起来时是否也在嫉妒无人不爱的莉莉丝?掠夺啊,掠夺呀!我的挚爱!夺取来世上一切的珍贵宝物只为让你看我一眼、我的恋人——
“莉莉。”乌耶特特打断我的动作。“你手下的莉莉丝有些过于残暴了。不觉得吗?对于她应当是小心翼翼的爱才行。”话虽这么说了,但乌耶特特像是对我的演奏很满意似的盯着我看个不停。“该怎么说呢?即便是外表性格再怎么普通,你的内里也还是疯狂的返祖。”……因为那根本不是莉莉丝呀。他食指点向我的胸口,我捉住了他。返祖又怎么样?说来说去不过是沉溺在暴力与欲望之中无法自拔的可怜恶魔。连自身都被情感支配、那就说不出究竟是不是好恶魔了。莉莉丝的卡佩特学完之后,我就没再去弹钢琴。
飘忽不定的兴趣才是恶魔的常态。
巴力从乌耶特特那里得知我会弹钢琴这点倒是不意外。他不定期会问我暂时的监护魔我的状况如何,从精神状况到饮食起居,对我的学习倒不是很上心。“你会去上学。”他说,“去巴比鲁斯。”我后来知道巴力也是从巴比鲁斯毕业的。奇里欧貌似也要入学巴比鲁斯,我偷溜去找他玩时,他这么对我说。
失踪已久的魔王大人就是从这里上的学嘛。奇里欧说,并且其他两所学校对他这种体弱多病的恶魔不大友好,这点我双手双脚赞成、从环境来看,还是巴比鲁斯比较安全。“并且有各种各样的军团哦!像大哥,就是魔具研究军团的。”奇里欧竖起一根手指,“我也想去看看呢……说起来,我很早就想问了。你一直披着的这个被子,莫非也是什么很重要的魔具吗?”
“不。只是妈妈留给我的……”我对奇里欧说,他却摸索着耳朵上闪亮的饰品露出了奇怪的表情。我心中闪过一丝危险的预感;但不知这莫名其妙出现的预感究竟来自哪里,奇里欧的举止让我有点心慌。不。或许我需要去洗把脸清醒一下。“我先离开一下。”我说着,将妈妈留给我的羽绒被叠起来放在座位上,跨出门槛时听见奇里欧叫我说:你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是挺返祖恶魔的来着。我回头发现他在笑。
之后是被乌耶特特拽着回来的。他发现我们时正在房间内扭打、不,应该是我单方面殴打奇里欧。他满脸是血,却依旧咧着嘴笑;双颊的绯红色怎么样也消不下去,他薄荷绿的眼眸不肯放过我脸上任何一处微小的表情。“原来你也是会绝望的呀——!娜娜莉塔!你现在这样可比之前漂亮多了!”他说话时声音想破掉的风箱,呼哧呼哧喘着气,我狠狠踩着他的腹部。
想起战场上死不瞑目的残骸,我现在才是爱的尸体吧,我连妈妈余下的爱都留不下了……!奇里欧烧毁了羽绒被。我感到寒冷与无法抑制的饥饿,掐住奇里欧的脖子时,他用那种恶意满满的眼神看向我:“可以哦!杀了我也没关系!来吧,娜娜莉塔…”感到空虚的某一块位置忽然就涌上了更加空虚的杀意,十指开始缩紧——然后乌耶特特就不知从哪里出现,拍拍我的肩膀,将我俩拖开。
突然发现我在尖叫着大哭。我很久以前和奇里欧说:我绝望时一定会笑,这样就是食言了。我挣脱乌耶特特一下子扑进余烬之中,怀抱着妈妈温暖的残肢碎屑。那些仍在燃烧的一部分火苗猛地蹿向我,却好像妈妈拥抱我那样仅仅温柔舔舐着我裸露在外的肌肤。我睁开眼睛,看到美丽的金发女人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妈妈!”我泣不成声,“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呀!因为我丢了你送我的那些东西吗?”
因为我和以前一样没有长进吗?因为我还是和小孩子一样爱撒娇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又是因为什么你才离我而去?把我抛在家里被不认识的人带走抚养?“娜娜莉塔、莉莉?”有人在叫我。因为你吗?乌耶特特?妈妈在生我的气,因为你吗?好冷,如坠冰窟的冷、从奇里欧身上飞溅到脸上的血液却开始灼烧起来,热度立马燃遍全身,不妙,……!这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感觉,似曾相识。忽然很想撕扯开乌耶特特或者其他什么恶魔的喉咙大快朵颐,理性的那一半已经快套不住我的疯狂、我返祖恶魔的那一部分。
“项圈呢?”我说,“妈妈留给我的项圈呢?”
最终为我摘下项圈的人还是亲手为我戴上了它。我需要的从来都是…熟悉的皮革制那粗糙又细腻的触感环绕上我的脖颈,如同上吊的套圈等待人放入头颅。
“您还真会给我找麻烦。”乌耶特特拍拍我身上的灰尘,将我抱起来。
于是我梦到死//亡。
他一遍遍为我束发,一边对我说,你知道那日为什么我的唇角破了吗?是因为莉莉用了很大力气撕扯的才会流血。然后把我抬起来压到镜子上,上衣掀起来一直堆到胸口,他毫无情//欲的按着我的心口,脸凑上来又说: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爱吗?你认为我是什么?妈妈的赝品吗?那天还将我看作是妈妈,你还是第一次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都快要化在你的目光之中了。
“其实你根本不懂吧?爱是什么。”他说着,“小孩子过家家一样。需要我做你的丈夫吗?娜娜莉塔?这样的话,‘爱’也能得到手了吧。”仿佛□□的血祭一般,就那样将我的心脏掏出。他说:“那么我爱你,娜娜莉塔。你有满足吗?”
我醒来后才察觉,原来是乌耶特特。用早饭时,巴力饶有兴趣的问我和奇里欧谁打赢了,当然是我,他问:就因为一床被子?我点点头。他让我准备一下,今后要去其他地方生活了。我对这话没有反应,哪里都不是我温馨的家。我只拿了项圈的钥匙,由乌耶特特带我去传送的房间——是那间放置了三角钢琴的空房间。
他关上门,坐在钢琴之前。“我有东西想要送给你。”乌耶特特说。我走到他身旁,他用一块白色的被单笼罩了我。“你要试着想象自己融入这个世界……很简单吧?我记得你很喜欢消失的感觉。这是被我施了阻碍认知魔法的被单。”他好像很无奈,又摆出那副无辜的脸耸肩,“就当作奇里欧大人烧毁了你心爱的羽绒被的赔礼。”
“为什么是白色的被单?”
“很像婚礼上恶魔结婚时用的头纱,不是吗?”乌耶特特揶揄着。
他这话——我猛地掀开被单,却被他一根手指戳到额头。然后我————
我问他,你是谁?
“嗯……。看来还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呢。”面前的棕发恶魔说,“理事长,要拿这孩子怎么办才好?”
我怀抱着纯白的被单,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爱心钥匙。见到我稍微露出的怯弱表情,这位大人恶魔拍拍我的头:“没什么好怕的,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