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一掷》查可闹闹

32、勇敢

　　路逅有一项让人极其羡慕的技能，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他后脑勺挨上枕头，不到
　　10秒，肯定能打鼾！这没心没肺的功力堪称一绝。

　　年晞躺在床上，却没有一丝睡意。

　　天花板的吊扇被漏进来的夜光斜斜地拉长三瓣影子，一动不动。

　　耳边渐渐清晰地听到自己均匀的呼吸声，手表秒针走动的嘀嗒声，被子与床单的摩擦声。

　　夜半云层散去，窗外月亮高悬，躺成一弯细细的羽毛。一辆车疾驰而过，划破静谧的黑夜......

　　小年晞拿着短木棍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着：我想长大。

　　“快来玩啊！快跟上！”

　　几个大孩子拉起小年晞就跑，趁着大院的门卫不注意，就一股脑儿全溜了出去。外面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只有一块菜花田。他跟着大孩子们钻过篱笆的矮洞，去地里挖萝卜。

　　挖到一个，扔一个，又挖到一个，又一扔，看谁扔得更远！

　　不知谁砸到一只大狗，那狗就开始追着他们吠，大孩子们跑的快，早就不见人影，小年晞被石头绊了一跤，大狗围着他汪汪叫，小年晞就吓得嗷嗷哭。

　　一个满脸土灰的陌生男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团了两团稀泥巴，一路吓一路赶，把大狗赶到菜田里去了。小年晞哭得刹不住车，颤声跟那男孩说谢谢。男孩咧嘴一笑，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唯独中间缺了一颗大门牙，小年晞立马笑得咯咯叫！

　　第二天小年晞揣了两颗棒棒糖去菜地里找男孩玩，可是等到太阳落山了，也没等到他再出现。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
　　直到小年晞搬了家，再也没见过他！

　　眼角的泪珠顺着山根爬出来又落到另一只眼睛里，把年晞弄醒了。胃药和温水都摆好在案头，路逅正在一楼杨奶奶那里蹭早餐粥喝。

　　昨天后半夜那场雨来势汹汹，此时虽已风卷残云，旭阳东升，地上已半干，但是杨奶奶的小园子很不幸，疾风过境，雨打花凋，入目一地缤纷。

　　难得周末，路逅被抓壮丁来当苦力，帮杨奶奶搬搬抬抬收拾残局，老太太美其名曰：”雨后拾花“。
　　年晞从窗户口看路逅忙出忙进，像个追求杨奶奶的小老头，又像条巴巴乞着美食的小哈巴狗，不禁哑然失笑。

　　路逅喝完粥也没有回来的意思，帮着杨奶奶在院子里摆簸箕，一个接一个铺开，又稀稀簌簌洒什么东西，红红艳艳铺成一片。

　　虽不知道杨奶奶具体年纪，但看她满头银发，少说也七八十了吧，但住这这么久了，还真没见过她的子女孙辈来看过她。

　　是了，上次杨奶奶主卧的灯泡坏了两周，黑咕隆咚差点磕伤，也是路逅找社工借来梯子，帮忙换的；还有那个老式收音机，每天早晨磕磕巴巴地吞吞吐吐，路逅都听下去了，也是他买回来配件，鼓捣了半天，忽悠年晞帮杨奶奶修好的。他们在这里住了三个多月了吧，除了楼上楼下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杨奶奶家还真没个亲戚朋友来访，这么大年纪了，难道是失孤丧偶老人？

　　年晞下了楼，也加入拾花队伍。门口的三角梅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杨奶奶教他们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簸箕里，等晒干了雨水，就放到软木塞的透明罐子里，配上几朵刚掐的九里香，串成串，挂门帘上做个红艳艳的香风玲。

　　年晞再看那一排竹篾，满目都是红色，近看才能分辨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枯涩可见细纹，有的水灵灵得仿若未谢。那花静静躺在竹篾上，聚收着阳光，像是在等待重生！

　　三人忙活完，热情的杨奶奶非要两个少年喝光她煮的绿豆粥。

　　回到房间后，两人却陷入沉默。

　　路逅难得的一下午一句话都没说，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写作业刷题，全世界只有沙沙声，像春雨，也像蚕宝宝在啃桑叶，静的能听到墙上时钟的走动声。

　　直到黄昏日落，视线逐渐黯沉模糊，路逅起身去开灯，啪嗒一声，打破沉寂。年晞回过神，仿佛梦游惊醒，看自己桌案上铺满散乱的稿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成百上千，一下午竟一直在重复写着三个字——卢玉庭。

　　路逅无奈叹口气，抽走他的笔，两手抓肩把人扳过来四目相对，说：

　　”今天早上社区的张大妈给杨奶奶送了一箱牛奶。“

　　年晞不知所以的看着他，脑袋钝钝的，不知路逅要表达什么。

　　”她把我拉到一边，留了手机号给我。“

　　年晞短笑：”她看上你了？“

　　路逅翻个白眼：“屁咧，她儿子都上大学了！”

　　年晞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等路逅哪壶开了提哪壶。

　　”她跟我说，杨奶奶一辈子没嫁，无儿无女没有老伴，现在年纪大了，又是一个人住，要我多留意点，万一有个什么就随时联系她！”

　　年晞心里咯噔一下。

　　杨奶奶五官清秀，气质如兰，性格恬静似画，爱种花看报，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净无尘，如斯女子，竟一生未嫁？

　　真是比现下大多数年轻人还时髦了。

　　但是那个年代，她一介女流，选择孑然一身一辈子，需要何种对抗世俗的勇气？

　　杨奶奶的故事其实很老套，有点像八点档狗血民国偶像剧。但现实往往比电视剧还要狗血。

　　杨奶奶是本地人，家里开药铺的，最兴旺时，三条繁华主街全是他们家的连锁店。她上面还有九个哥哥，她最小，也最得宠。哥哥们去武汉念书，她也吵着跟去，还偏偏不去女子学堂。就这样误打误撞跟个广东来的穷小子相识了。

　　他们是同班同学。一个灰土土的，从南方跟着亲戚辗转到武汉读书的插班生。因为口音和肤色深，班上同学都取笑他，她是唯一一个肯借他橡皮的人。他们同桌三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毕业那天，他做了一串三角梅风铃送她，每个小罐子里都藏了一首情诗。

　　他知道自己穷，配不上书香门第的千金小姐，毅然从了军，临走前，把自己从家乡带出来的唯一念想——一盆三角梅花株送给了她。

　　“三角梅一年花开四季，我四季都在。等我。”

　　跟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不同，这句话就像灯塔，让杨奶奶时刻守护着内心的纯粹。

　　没有什么比拥有希望更让人充满希望！

　　那几年苦难动乱，儿女情长在家国情怀面前不堪一击。国军退居台湾后，他们俩彻底失去联络。杨奶奶一生也历经几番沉浮，从锦衣玉食到饥寒交迫，从众叛亲离到流离失所，人呐，求的不过一日三餐，粗茶淡饭而已。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每也偶有新的恋情即将开花的时候，但又觉得人生际遇已经苦难至此，又如何再能辜负自己内心，辜负那个说会回来的他呢？

　　毕竟他的故土还在，他说他会回来，她决定等他回来。

　　有人说，世界高远，能够相爱的人有很多？如果总拘泥于眼前的井壁，会错过此后繁华的征途。可是，如果繁华看尽，最得意最想要的人还是他呢？错过了终究就错过了，所以，是不是该多坚持一下呢？

　　杨奶奶就这样守着这株三角梅，装载了他家乡故土的盆栽，等了一辈子 ，终身未嫁。

　　如果对方已经在台湾娶妻生子了呢？

　　或者对方已经英年早逝了呢？

　　那又怎样？爱还在。

　　只要还在等待，就会让人觉得幸福，让人拥有希望，才能诞生奇迹！

　　年晞的心像是被子弹击穿了，他不懂这份爱有多厚重，只知道爱情让人勇敢！

　　等一辈子又如何，爱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与其说杨奶奶的故事打动了年晞，不如说撬开了路逅的坚守。

　　有人一辈子爱而不得，有人近在眼前，既然两厢情愿，又何必在乎地位，金钱，距离乃至性别呢？

　　路逅觉得年晞是船到桥头硬不直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与其看他深陷泥潭，不如推波助澜。

　　择日不如撞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路逅一面打开手机微信疯狂轰炸卢玉庭，一面作单纯小白兔样碎碎念说：“听杨奶奶念叨，想在盆栽里铺点鹅卵石。”

　　年晞还沉浸在世纪之恋里不能自拔，被路逅一把拉回思绪：“鹅卵石？江边应该有吧！”

　　于是乎，年晞和路逅就去江边寻石。

　　夏风和暖，拨弄着浊土浑厚的江水，俄而激起阵阵白浪，扑打在岸边湿软的沙地上。年晞卷着裤腿，赤着脚，躬身去翻冒着细小碎泡的软泥，浅浅一刨，就是一块晶莹圆润的小石头。他和路逅按颜色深浅分类，漂亮的留下，磕碜的抡起胳膊又扔回江心，口里念叨：这个还要再打磨一阵！不多时就搜集了一箩筐。

　　夕阳西沉，落日熔金，烈焰像团炙热的火把矗立在水平面上，澄澈明亮，映着年晞的双眼似有火在烧，冥冥之中有预感一样，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卢玉庭。来人气喘吁吁，汗珠子啪啪掉成串，还穿着篮球服，像十万火急一口气跑了三公里来赶场的救火员，背着光，身影笼在夕阳的阴影里，没等年晞反应，一把捞住他的腰，俯身就往年晞唇上压去。那势头不容抗争，带着这段时间的纠结、委屈和不满，但落在年晞嘴上，却是十分的温柔。

　　“路逅都跟我说了，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卢玉庭嗫嚅，年晞反咬他一口，两人心火上窜，全身热辣辣得像烧着一样，缠绵，纠结，像炼炉里两块烧熔了的金属，分不开，掰不散，恨不得相融在一起。这哪是来救火，简直就是放火，江面连天处被彻底引燃，原油泄漏般嘭得一声蔓延开来，整条江面都如火如荼！

　　此情此景，江风习习，这落日长吻美得像一道绚烂的风景，就让时间停止吧，所有的柔软，深情，美好都映在天边的晚霞里。享受当下不好么，趁现在还有时间，出国也好，考大学也罢，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只要现在！

　　路逅知趣地消失了，会魔法似的，凭空挥发。

　　浅浪呜咽，一下一下拍打沙滩。浪尖调皮地往卢玉庭的篮球鞋里钻，把他的袜子都浸了个透，顺带冲刷带走了年晞脚丫上的泥，露出白白的一对脚背。那脚背不自觉半抬，忽地又被一提，悬到半空，落在对方腰间。卢玉庭没站稳，两人啪得笑倒了。

　　一头陷进软绵的沙地里，是别样的柔软，卢玉庭握在年晞腰间的手还是不肯松开。年晞顺势趴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两人咫尺相望，年晞莞尔一笑，用口型说：“5-2-0！”

　　一股温热涌上卢玉庭眼角，他双手一沉，把年晞揽到怀里，不料刚刚深情一秒，江浪突然变大，一个潮涌浇得他们浑身湿透，渐去时又带动沙滩下滑，两人重心不稳，抱着一滚彻底落到江水里。冰山水名不虚传，一整天的炙烤也未温热半分，江水透骨的冷意震得年晞一颤，这下好了，成了两只落汤鸡。但是心很暖。

　　沙滩上其实还有很多陌生人，但爱情来得时候，眼里装不下别人，而刚好，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对别人的事指指点点，比如此时，他们相拥，相吻，山盟海誓，嬉笑打闹，没有人来叨扰，也没有异样，一切都很和谐。甚至，还能从陌生人眼里看到艳羡和祝福。你以为的大众的不接受，你都不走出这一步，怎么以为呢？

　　不勇敢的人不配拥有爱啊！

　　卢玉庭寻了块大礁石，就着最后的余晖，跟年晞并排坐着，享受夏日的晚风，享受滔滔不绝的流水，享受虫鸣鸟叫，享受爱人就在身边。

　　两个背影依偎在江边好久，直到暮色四合，他们默默记下这一天，今天，是甜蜜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