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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帷幕之后 帷幕那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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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伦敦天空突然放晴,变成了明亮耀眼的蛋白色,窗户上凝结起了一层晶莹的白霜。但气温仍然是很低的。阿纳斯塔西娅裹紧了身上的长袍,但姿态仍然是从容的——或者说是故作从容地。
十一年的战争为巫师界带来的创伤似乎在短短一年中就消失殆尽。伏地魔猖獗时,魔法部里那些阴暗气味浓重的装饰品都被剔除,大厅中央取而代之的是配色灿烂的金色喷泉,在光亮的木地板和墙壁上投射出点点光斑。但这并未给来去匆匆的巫师们疲惫而麻木的面庞上多添上其他的色彩。
魔法部神秘事务司的定期会议本月如常在地下一楼举行,但阿纳斯塔西娅.迪尔伯恩仍然缺席了这次的会议。虽然食死徒残余的势力在魔法部的打压下已经难成气候,但谁都明白真正的亡命徒反而才是更大的威胁。战争后一年多的日子里,那些切切实实为战争做出贡献的人反而比战争时更加提心吊胆,死在曙光之中的人不计可数。
尤其是那些到死都在守护着不能言说的秘密的、来自无论是魔法部还是食死徒都不知道的组织的人。
凤凰社。
阿纳斯塔西娅缺席了神秘事务司的会议,参加了父亲的葬礼。
说是葬礼,倒不如说是希望彻底泯灭的象征。随着天鹅绒棺罩一同埋入戈德里克山谷教堂后的空地不过是一张照片,而她的失踪的父亲却在名义上成为一排排伫立的墓碑中不起眼的其中之一。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但等到流程走完以后还留在她身边的却很少。那场战争夺走太多人的生命,以至于能和她一起悼念腐烂在冰雪和石头下逝去的灵魂的人少之又少。
莱姆斯.卢平是悼念者中最特殊的一个。他最好的三个朋友,两个死在战争中,一个因为出卖伙伴被抓入了阿兹卡班。一年多过去,他并没比战争时看起来好多少,而是更加瘦弱又苍白。但他仍然安慰她,向前看吧。
是应该向前看了,阿纳斯塔西娅想。至少这一年多的坚持教会了她习惯分离与孤独。
穿过金色栅栏朝升降梯走去时,阿纳斯塔西娅的心剧烈的跳动了起来。她摁了摁离她最近的按钮,立刻就有一架升降梯哐啷啷的出现了。随着叮叮当当的一阵响动,栅栏门砰的一声关上,升降梯开始降落,链条咔啦啦作响。
“神秘事务司。”
栅栏门轻轻划开。她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大步的跨过了门槛。这是一个很大的圆形房间,每样东西都是黑的,包括地面和天花板。周围的黑墙上镶嵌着许多黑门,全都一模一样,没有标记,也没有把手。墙壁间点缀着一些枝状的蜡烛,火苗是蓝色的,摇曳的冷光投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上,让人觉得脚下是黝黑的水面。
“哦,斯黛茜!”
一个矮个子的中年男巫几乎是在阿纳斯塔西娅刚刚踏入神秘事务司时就走向了她,胸口挂着一块纯白的工牌,穿着一身绣金丝线的黑色长袍,看起来已然等候多时。
阿纳斯塔西娅下意识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但因为父亲的葬礼而连日忙碌,她的脸色并不算好看:“早上好,怀特先生。”
“到茶室里说话吧。”怀特展现出英伦绅士的风度。
他们退到走廊里,打开了镶嵌在走廊门上的一道暗门,里面是很小的一间茶室,里面有两张扶手椅,椅子靠背上挂着一件皱皱巴巴的长袍外套。
“我没想到你回来的这么早。”刚一落座,怀特就将一杯温热的茶朝她推了推。
阿纳斯塔西娅并不推辞,即使面前的男人的年纪算起来能做她半个祖父:“部长希望我能尽快回到岗位上。”
“是啊,现在能真正进入行业就职的新人屈指可数,更不用说我们神秘事务司了,”身为神秘事务司副司长的怀特显得忧心忡忡,“缄默人的工作不像想象里的那样轻松吧?”
“很多时候,它过于神秘了。”
“现在看来,当初卡拉多克对于你工作的提议其实是更值得采纳的,对吧?”
感受到面前这位父亲老友真真切切的关心,阿纳斯塔西娅终于露出一个卸下防备后真心的笑容:“但我喜欢这种工作,”她柔声道,“我喜欢一个人待着,才不会在喧闹中感到自己是被独自抛下了。”
“他们永远在我们身边。”怀特指向自己的心脏。
“我明白的,”阿纳斯塔西娅勉强的微笑说,“但现在,我想我们应该投入工作中了——我猜您专门等待我是有事要说,对吗?”
怀特忍不住投来惊讶的目光。他看着阿纳斯塔西娅并不算好的脸色,略显郑重的严肃了起来:“预言厅的预言球出了问题。”
阿纳斯塔西娅感到十分不安:“出了问题?”
“绝大多数,它们发出了不该发出的声音,”怀特正色道,“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您认为有人调换了预言球的位置?”
“只有待在不属于它的地方上,才会有这样的反应,”怀特说,“你明白,预言厅对于神秘事务司的重要性。”
阿纳斯塔西娅对信任预言这种事情嗤之以鼻,她向来认为预言只是生活的一剂调味品。但她能够在神秘事务司得到一个相对来说稳固的地位,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她满分的占卜学。尤其是考虑到战争的结束早被特里劳妮家的那位先知所预言,预言厅能够有如此高的地位也实属事出有因。
“将那颗预言球的位置还原,这就是你今天的工作,斯黛茜。”
“一天远远不够。”
“那就一个星期,”怀特不容置喙地说,“清剿魔法部中最后残留的食死徒余力,我们不能在这个当口出问题。”
阿纳斯塔西娅感受到深深的无力,但她无从拒绝:“我明白了。”
“我会让斯帕卡尔从旁协助你,”怀特说,“我相信你会给我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的。”
预言厅像教堂一样高,里面摆满了高高的架子,架子上是许多小小的、和灰扑扑的玻璃球。在架子间那些臂架烛台的映照下,玻璃球闪着暗淡的光。与平日里的肃静不同,预言家上的预言球们都发出刺耳的响声,像是千百个孩童同时开始啼哭,房间里异常寒冷。
斯帕卡尔.霍华德几乎在她走进预言厅的同时就迎了上来:“上午好,迪尔伯恩女士!”他皱着眉头,“哦,梅林,这些预言球简直没有一刻是安静下来的。”
“这样的情况多久了?”阿纳斯塔西娅注视着两排架子间昏暗的通道。
“一个星期,”斯帕卡尔回答说,“就是在您请假以后的第四天开始的。”
阿纳斯塔西娅放下了一直悬着的心。她抬头看着最近一排架子的顶端。从架子里伸出的一支闪着蓝莹莹亮光的蜡烛下,闪烁着一个银色的数字:53。
“你们没有试图找过出错的预言球吗?”阿纳斯塔西娅试探着问。
“除了被许可的缄默人以外,没有人能触碰除自己以外的预言球。”
“其他的缄默人呢?”
“怀特司长不信任他们,”斯帕卡尔沉着声音说,听起来有些怪异,“他怀疑是缄默人中出了间谍。”
没被发现——阿纳斯塔西娅对自己说,她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里了——一切都是安全的。
“那我只能请你先暂时回避一下了,斯帕卡尔。”
“我可以帮助您。”斯帕卡尔异常的坚定。
“没关系,这是我分内的职务,”阿纳斯塔西娅竭力做出一副从容的模样,“相信我,用不了多长时间。”
斯帕卡尔看起来并不是很甘心。他有些不情不愿的瞥了一眼深不见尽头的走廊:“我在外面等您。”
斯帕卡尔走后,阿纳斯塔西娅顺着架子之间长长的过道,轻声慢步的向前走。架子的每只玻璃球下都插着泛黄的小标签。有的玻璃球闪烁着一种诡异的、液体般的光芒,也有的里面黯淡无光,就像保险丝烧断了的灯泡一样。
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四……
八十七排十七号,1961年2月19日,Anastasia.Esther.Dearborn
八十七排十八号,1961年2月19日,Regulus.Arcturus.Black
阿纳斯塔西娅用手指握住了那两个灰扑扑的玻璃球。令人诧异的,两个玻璃球都好像在太阳底下晒了好几个小时,就好像球内的光亮把球面烤暖了。她缓慢的,将两颗预言球调换了位置。一瞬间,耳边喧杂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静默的好像一瞬间失去了听觉,只剩下耳鸣声嗡嗡作响。
本属于阿纳斯塔西娅的预言球发出了温热的光芒,然后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倒流……帷幕……黑暗卷土重来。”
她甚至能从这断断续续的机械声音中听到魔法部那群老头大呼小叫的声音。那群投鼠忌器到以至于战争持续了十一年之久、最终竟然要一个婴儿来结束战争的蠢货。阿纳斯塔西娅想不到让他们听到这条预言以后的后果会是怎样,但她明白自己绝不想成为阿兹卡班的常驻民。而另一方面,她不信自己是能有让黑暗卷土重来的本事的那个人。
她再一次将自己的预言球放在了本属于雷古勒斯.布莱克——那个早就死去的食死徒的位置上。
喧嚣的刺耳声音没有再次响起。
或许她的猜测是对的。预言球对于死人的反应向来迟钝,而她只要能够在神秘事务司待下去,这个秘密就能一直隐瞒在泛黄的铭牌后。
做完一切以后,阿纳斯塔西娅走出了神秘事务司。
“您解决问题了?”斯帕卡尔站在墙边,看起来一直等在附近。
“对调回放错位置的预言球是一件不算太难的事情。”
“啊,那实在是太好了。”斯帕卡尔看起来显得十分兴奋。
阿纳斯塔西娅有些奇怪的瞥了他一眼,努力使神情看起来不那样好奇:“你很喜欢神秘事务司的工作吗。”
“不算太喜欢,”斯帕卡尔说,看起来有些畏畏缩缩的,“怀特司长发过很大的脾气。”
“怀特先生没有恶意的,”阿纳斯塔西娅说,“预言厅对于神秘事务司来说很重要。”
“是啊,好在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什么?”
“我是说战争,”斯帕卡尔微笑着说,“哦,对了,迪尔伯恩女士,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阿纳斯塔西娅下意识想拒绝,但当斯帕卡尔拿出一沓印着死亡室盖章的文件时,她有些迟疑的看向了斯帕卡尔:“这是?”
“批阅过的死亡室的报告,怀特司长要求我帮他送到死亡室去,”斯帕卡尔显得有些苦恼,“但实习缄默人是不能进入死亡室的,您能帮我吗?”
“怀特先生不像是会出这种纰漏的人。”
“兴许是最近太忙了吧,”斯帕卡尔并没有被反驳的不悦,而是非常温和的回答了阿纳斯塔西娅的问题,“预言厅的问题让他这几天都很疲惫。”
阿纳斯塔西娅有些愧疚的接过那沓文件。曾经因为战争而养成的警惕心让她下意识的拒绝他人的请求帮助,但战争已经结束,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尝试着让生活慢慢步入正轨了。她这样想。
“当然可以,斯帕卡尔。”她回答说。
“实在是太谢谢您了!”斯帕卡尔看起来很兴奋。
“没关系。”
接过文件后,她又走向对面的门。这个房间光线昏暗,呈长方形,中间凹陷,形成一个大约二十英尺深的巨大石坑。房间四周是阶梯式的一排排石头长凳,那些石凳以很陡的角度向下延伸,很像一个环形剧场。石坑中间是一个高高的石台,上面竖着一个石头拱门,看上去非常古老、破旧、衰败。拱门周围没有墙壁支撑,上面挂着一道破破烂烂的帷幔。
威廉姆斯站在深坑的石头底部,在帷幕旁显得很小。看到阿纳斯塔西娅,他冲她招了招手。
“嗨,西娅。”
阿纳斯塔西娅感到有些奇怪,因为威廉姆斯通常都叫她斯黛茜,只有父亲和亲近的朋友才叫她西娅。但她不做怀疑,走下一排排石凳。从这里再看尖尖的拱门,比刚才从上面往下看时显得高多了。
“嗨,萨米尔。”阿纳斯塔西娅微笑着打招呼道,“怀特先生托我给你的文件。”
威廉姆斯从阿纳斯塔西娅的手中接过那一沓文件,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的模样:“谢谢。”
阿纳斯塔西娅的心底凭空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她退了两步:“既然这样,我就先走了。”
“你还有事要忙吗?”
“我想是的,”阿纳斯塔西娅不动声色的瞥了眼门口,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预言厅的麻烦…你知道的。”
“真是辛苦,请假回来第一天就要这样忙碌,”威廉姆斯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亲切地说,“你快去吧。”
告别之后,阿纳斯塔西娅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一道破空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盔甲护身!”
阿纳斯塔西娅举起魔杖挡住了朝自己袭击而来的红光。她赶紧跳下高台躲避威廉姆斯射来的雨点般的咒语。她之前站着的地面被一个咒语击中,留下一个大坑。
“反应很快,”威廉姆斯——不——一张正在扭曲的人脸露出一个狰狞的表情,显然是复方汤剂的药效正在褪去,“迪尔伯恩的女儿,我等了你很久。”
阿纳斯塔西娅逐渐从扭曲的人脸中看出了他原本的模样:“…罗齐尔。”
“难为你还能认出我。”
一年多的逃亡使埃文.罗齐尔面颊凹陷,形容枯槁,看上去像骷髅一样。他的脸上闪烁着阿纳斯塔西娅在许多食死徒脸上都见到过的热烈而疯狂的光芒。
“斯帕卡尔就在门外,你今天逃不掉的。”
“你什么时候收买的斯帕卡尔?”阿纳斯塔西娅彻底放弃了从门口逃离的念头,她警惕的站在层层石凳中间的位置上与罗齐尔周旋。
“一个夺魂咒而已,”罗齐尔嗤笑道,“收买?我不相信任何人。”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知道,我一直都想知道,”罗齐尔露出一个暴怒的神情,“你父亲带走了一件东西……主人的东西。”
阿纳斯塔西娅蹙起了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和我装傻?”罗齐尔阴冷冷的笑着,“以为一场装模作样的葬礼就能糊弄过我?”
阿纳斯塔西娅压抑着怒火。
“我劝你最好——”
“粉身碎骨!”
一个咒语击碎了罗齐尔脚下的石凳,石凳被炸碎了。罗齐尔拿出了魔杖。霎时间,撞击声、高亢的咒语声、罗齐尔的咒骂声都交杂在了一起。
阿纳斯塔西娅躲过一道红光,引着站在石坑里的罗齐尔背对着死亡帷幕
只要能把罗齐尔打进帷幕……
罗齐尔闪身躲到石柱后面,咒语从他身边嗖的掠过,击中了石柱。帷幕开始轻轻摆动,就好像有人从中刚刚窜过。
一道红光击中了她的背。
阿纳斯塔西娅感到时间流走的速度似乎都变慢了。她的身体从高台被打飞下高台,不由自主的弯成一个平和的弧度。她听到罗齐尔咒骂斯帕卡尔的声音,想伸出拽住她手腕的手从她的身体中穿过。帷幕像被大风吹着一样将她的身体吸入其中,而她却并不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恐惧。涌上心头的,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西娅!”
陷入黑暗前,她听到的是父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