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
-
所谓失荣，正如树木失去荣华。
原本身材伟岸的阿玛此时面容憔悴，枯瘦如柴的躺在床上。
他看见自己和额娘进来的时候，眼中迸射出了惊人的光彩。他说：“你终于肯让孩子们来看我了？”
觉罗氏说：“他们之前不是没来看过你，只不过那时候你都还昏睡着，便是醒着，也要交代星禅今后的事，我便没让他们过来。”
乌拉那拉费扬古闻言点点头说：“舒舒来，到阿玛这儿来！阿玛的好女儿都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过来让阿玛好好看看你，阿玛好久都没认真看过你了。”
他努力的想坐起来，可惜试了两回都没能成功，只能努力的仰着头看着舒舒。
舒舒见阿玛想坐起来，忙凑到他眼前：“阿玛慢些起，您就好好躺着！”
见女儿凑过来，费扬古笑了笑，他的手微颤着摸上了舒舒的脸颊，仔细描摹过舒舒的眉眼，好像是要把女儿刻在心里一般。
他轻声说：“阿玛之前总觉得时间还很多，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能够陪着家里人，总觉得自己的职位还不够高，能够留给你们的东西还不够多，阿玛现在真后悔啊……
如今我的舒舒都快嫁人了，可阿玛却没怎么陪过你，就只在你小时候领着你出去玩过一次，还有五格，他还这么小，阿玛都还没来得及手把手的教他骑马射箭。
舒舒，他们都是男孩，这一辈子就是再没出息也还有阿玛给他们留下的官职和人脉，他们这辈子只要不犯错，都活得差不了！可你是个女孩子啊！还要嫁到宫里去……
阿玛年幼时就被养在内廷，最知道宫里是怎样的地方了。从今往后你都要学着循规蹈矩，再也不能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因为谁也不知道说错做错的后果是不是你今后能够承担得起的。
家里几个孩子，阿玛最疼的就是你了，不是因为家里只有你一个女孩，而是因为阿玛见得多了，知道这世上女子的苦处，便想让自己的女儿过得快活。阿玛和圣上求过免选，没想到最后圣上还是把你指婚给了四阿哥。不过这样也好，若是阿玛在，你嫁到门当户对的八旗人家自然能活得快活肆意，但现在阿玛活不了多久了，你嫁给四阿哥反而是件好事。
宫里有规矩在，有那么多眼睛盯着，你只要循规蹈矩也能安稳富贵一生了。
至于咱们家，阿玛在圣上心里还是有些情分的，身后的折子我也已经让星禅递上去了，今后家里的事情你不用太操心，只管顾好你自己。若家里有倾覆之危，你拉家里一把也就是了。”
见阿玛说完了这些话看起来很累的样子，舒舒拉着他的手强笑道：“阿玛您放心吧，女儿是嫁过去做福晋的，自然能尽到做福晋的本分，至于要循规蹈矩的过一辈子？嫁到谁家做福晋不得守着规矩呢？！反倒不如做皇子福晋，什么人该做什么事都有规矩管着，说不定等适应了宫里的规矩之后反而能比在外面更自在呢？！”
费扬古听了点头：“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阿玛是不必再为你以后担心了！阿玛见过四阿哥，他模样生的好，性子也稳重，与我的舒舒正相配呢！”
叮嘱过了女儿，他又嘱咐妻子：“这些年跟着我苦了你了，我已经写好了折子，跟星禅商量好把折子递上去了，我给星禅补了个缺，以后五格继承我的爵位，人脉都给星禅。”
对于爵位一事，觉罗氏一直耿耿于怀，她之前见费扬古病后但凡醒着便要叫星禅过去说话，心里便猜测他要把一等公的爵位留给星禅，没想到今天竟听他这样说，一时又愧疚又恼恨自己不该不信他。不由羞愧的哽咽道：“老爷……”
费扬古说：“丫头，别哭啊！我最不爱看你哭了，笑一笑好不好？”
觉罗氏努力挤出个笑来，费扬古看了没忍住咳嗽两声说：“不想笑就别笑啦，是我不好，非要让你笑。
这样安排，我对得起你，对得起五格，就是对不起星禅。等我走了，你帮我好好照顾他，给他娶个他喜欢的福晋，帮我看着他和五格多生几个孩子好不好？！”
觉罗氏呜咽着点头，费扬古又对舒舒说：“舒舒，你先回去吧，阿玛今天不把你额娘哄开心是舍不得睡下的，记得明天来看阿玛的时候把五格也带上！阿玛也好久没见五格了。”
舒舒早已背过身去擦了好几次眼泪，听阿玛这样说，她不由看向觉罗氏，见觉罗氏点点头，这才乖乖的走了。
她和觉罗氏心里其实都知道，阿玛怕自己撑不了多久，所以这次见她们说的这些话其实是当成遗言在交代的，他生怕自己哪天突然走了，这些一直藏在心里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想到阿玛今日的殷殷嘱托，想到自己梦里的那颗树，原本想回屋的舒舒脚步不由一转，往温嬷嬷的住处走去。
听说舒舒要找温嬷嬷，伺候温嬷嬷的丫鬟为难道“格格，温嬷嬷回宫了。”
“回宫？！”舒舒疑惑道：“温嬷嬷有没有说为什么回宫？”舒舒嘴上这样问着，心里却已经猜到了几分，八成是为了那位佟佳格格的事儿才回宫的吧？！
那丫鬟说：“温嬷嬷她说她不该自作主张，提议让格格今日去广济寺进香。她说她也没想到四阿哥今日也正好去广济寺进香，阴差阳错让格格和四阿哥在婚前见了面是她的不对，她是回去向皇贵妃娘娘请罪的。”
舒舒听了点点头，温嬷嬷这个理由，找的还勉强说得过去吧，只是不知道皇贵妃又会怎么罚她呢？！
舒舒没有猜错，温嬷嬷的请罪确实是借口。她一回到承乾宫便求了皇贵妃屏退其他人，把自己从王嬷嬷那里听到的，和自己回了乌拉那拉府后又使人出去打听到的关于佟佳格格的事儿都一五一十的和皇贵妃说了。
卸去妆容的皇贵妃面色白到一点血色都无，明明是夏日，她额上带着抹额，身上盖着被子却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听了温嬷嬷的话，她苦笑道：“挺好的，我的妹妹有了自己的主意，其实有阿玛在她嫁到个普通八旗人家也不错。只是阿玛和族里的长辈们如何能甘心宫里没有姓佟佳的宫妃呢？！
这傻丫头在做蠢事之前怎么不先动动脑子？！现如今京里谁不知道陛下和阿玛之间的默契？！她这样做是把阿玛和陛下的脸面放在地上踩，是拉上全家的性命一起往死路上走啊！
温嬷嬷，你帮我穿衣上妆，我之前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便该去向陛下请罪。”
“请罪？谁敢让表妹替她请罪啊？！”
佟皇贵妃听到这声音看过去，就见康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借着温嬷嬷的手下了床，努力端正身体请安，只是她还没蹲下去就已经被康熙拥进了怀里。
康熙扶着她坐回了床上，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说：“这件事早就有人报给朕了，舅舅也来向朕请了罪，之所以一直瞒着你，就是怕让你担心！只可惜朕千防万防，也防不住你要派人去教乌拉那拉家那孩子学规矩。这不，一有人报给朕说温嬷嬷回宫了朕就赶紧过来了，没吓到你吧？！”
皇贵妃苦涩的笑了笑，摇了摇头：“臣妾没被吓到，只是突然知道了这个消息，担心家里，担心小妹，更担心表哥。”
康熙说：“哦？你担心我什么？”
皇贵妃说：“表哥虽贵为九五之尊，但这回犯了错的却是您的嫡亲表妹，您若是不重罚，便对自己的威严有损，可您若是重罚了，表哥心里该有多难受呢？！”
康熙搂了搂皇贵妃，轻叹道：“他们都只知道朕是个帝王，也只有你，会关心我心里难不难受！皇额娘走得早，自幼舅舅他们便对朕爱护有加，朕也实不愿意因一女子便伤了与舅舅他们的情分啊！”
皇贵妃靠在康熙怀里说：“不光是表哥，阿玛他们怕是也没想到表妹会这样任性，如今想必也正想着如何能既全了表哥的颜面，又不伤了与表哥的情分吧！”
康熙道：“确实如此，事发当日舅舅便进宫请罪了。只是该如何处置她朕还拿不定主意，你觉得朕该如何呢？！”
皇贵妃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摇了摇头说：“表哥，我真的想不出来。这件事往小了说只是佟佳氏与表哥的家事，往大了说，却事关陛下威仪……
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说……”
听皇贵妃这样讲，康熙劝道：“没关系，表妹想到什么，说出来也就是了。”
皇贵妃似乎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道：“那臣妾便说句心里话吧！表哥别怪表妹自私，我虽生在佟家，但在那个家里只待了十几年，自懂事以后，更多的时候都是在这宫里陪着表哥一起过的，表哥爱重我，除了皇后之位，几乎把所有能给我的都送到了我手里。在我心里，阿玛和妹妹她们当然也重要，但若是让我在表哥和他们之间选，我只想选表哥。
我这样想对阿玛他们来说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可是阿玛除了我还有别的孩子，而我就只有表哥你了！”
见皇贵妃说到这里，内疚的几乎要哭出声来，康熙连忙安抚道：“好了，好了，别怕！万事都有表哥在呢！你本就病着，当心再哭坏了身子。”
说着，康熙便扶着她躺了下来，自己则坐在她旁边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轻声哄着让她别再难过。
过了不知多久，皇贵妃哭着哭着睡着了，康熙这才站起身，淡淡的看了眼一直恭敬的跪在一旁的温嬷嬷说：“照顾好你家主子，若是再有下次……”
说着，他便转身离去。
温嬷嬷从地上爬起来，她顾不得揉一把自己的膝盖，便凑到皇贵妃身边静候着，直到又过了一阵，忽听到本该睡着的皇贵妃身心俱疲的说：“没事了，小妹她也好歹能留条命。”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