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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陈元远扛着 ...

  •   陈元远扛着书包从楼道里蹿出来,拐了个弯直奔到黄胡子的早点摊跟前,把两枚钢镚往他放笼屉的木桌一丢,书包甩在一张空凳子上占位,自己熟门熟路地钻到后面,拿了个蓝边白瓷海碗抓起木柄勺从左边的大钢精锅里舀了碗辣糊汤,转身往前面长桌上端。汤盛得太满,黏黏晃晃几乎要洒出来,碗边还吊着一根细长海带。他猫腰把海带哧溜吸了,放下碗搓搓烫红的手指头,伸长胳膊从勺碗和筷筒里摸了工具,坐下开工。黄胡子过来把一碟锅贴饺搁在他面前,又回去顾炉子。陈元远抬眼一看不乐意了,扭头冲他嚷嚷:“我的茶叶蛋呢!”
      “卖完了,要睡懒觉就没的吃。不是补了你三个饺子吗?”
      陈元远使劲撇嘴,拈起桌上的红色小塑料壶往碟子里浇醋,再从蓝花瓷盅里挖了勺辣酱铺上,开吃。
      黄胡子看他这老道样子就乐,一手摘下嘴上叼着的香烟抖掉一截烟灰,另一只戴厚棉纱手套的手熟练地将炉子上的铁锅转了半圈,“你这小伢,迟到了还磨,赶快吃一吃去上学,给老师罚站一堂课早饭就没了。”旁边等锅贴包的顾客也乐,接着黄胡子的话说:“是的哦,饺子哪管饱,我们这么多人都买包子,就这小伢天天买饺子。”这话倒不假。饺子五毛一两,六个,看着就嫌秀气;包子也五毛一两,四个,实在又划算,买的人自然多。黄胡子一般出三锅包子才出一锅饺子,陈元远就是为数不多买饺子的人里雷打不动的那一个忠实拥趸。
      此刻他只当没听见那顾客的话,埋头将辣糊汤吸得老响。锅贴饺皮薄馅少,当然不如大个的包子饱口,但是架不住它好吃。茶叶蛋也好吃,可惜今天没了。
      黄胡子把烟屁股丢到脚边踩熄,垫着手套端下锅,揭了木头盖子,不紧不慢地用小铁铲将包子从锅里铲开晾着,人隔在腾腾热气后面瓮声瓮气地说:“会吃的吃饺子,不会吃的吃包子。”说话间手上动作不停,装袋收钱,假装没看见那位搭话顾客有些讪讪的脸色。
      陈元远吃完了一抹嘴,冲黄胡子挥挥油爪子,扛起书包闪人。

      路过胖姐面包店的时候,陈元远深吸一口气,脚步也不自觉放慢了,正好看见那个面包脸举着个椭圆面包和一瓶牛奶从台阶上下来。
      “喂!谭风!”
      被叫到的男孩瞥了他一眼,纠正道:“是覃飒。陈圆圆。”
      “是是是……秦、萨。我叫陈元——远。”最后一个字的声调念得尤其到位。自从知道叫“陈圆圆”的是什么人之后,他就特别在意自己名字的发音。
      覃飒没有搭理他,自顾拆开塑料袋,再把吸管插进牛奶瓶锡纸封口,咬一口面包咀嚼,喝一口牛奶。陈元远也不生气,就咧着嘴偏头看他,觉得特好玩。
      哪里好玩呢?就是一张白白肉肉像面包一样松软的脸,嘴角沾了点椰蓉和奶油,含着食物脸颊鼓动的样子,很好玩。所以,除了跟其他同学一样故意叫错他的名字为“谭风”之外,陈元远还在心里默默地给覃飒起了个外号:面包脸。这外号只有他自己知道,连覃飒都没听过,仿佛哪本故事书里写的,什么唯一的名字啦只有叫得出名字的人才能够召唤啦之类的,反正想想就挺爽的。
      好玩归好玩,覃飒的早饭内容陈元远可一点都瞧不上眼。奶油面包这玩意闻着是又甜又香没错,可要拿来当顿饭吃不行,想想就腻得慌。至于牛奶,呕……世界上还有比它更恶心的东西吗?
      “你吃快点。”陈元远记得覃飒有戴一只电子表,就顺手去抓他的胳膊拉近了看时间,“还有几分——”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覃飒在瞪他。陈元远赶紧松开手,但对方的校服袖子已经被摁上了一块油手印,有一点黑色带红的应该是醋和辣椒油,好死不死正落在手肘上方那道白条纹上。陈元远瞬间有些不好意思,覃飒的干净是众所周知的,而且今天是周一,他的校服一定才洗过,并肩走时都可以闻到洗衣粉的香味。可覃飒的瞪人方式实在太缺乏威慑力了,陈元远看着他的面包脸,很快就不内疚了,还笑嘻嘻地伸出那只油爪子捏了捏,一边想哎果然很软啊一边大喇喇地替他下结论:“没事没事这个能洗掉的大不了让你抹回来是男人就别跟个女的一样小气,好了快走!”覃飒也不回嘴,只是抿紧嘴唇顿住几秒,又接着吃他的早饭。

      离校门没剩几步路,覃飒已经把面包和牛奶都解决掉了,他吃东西看着慢条斯理,效率还挺高。牛奶瓶包好塞进书包,塑料袋折一折和擦过嘴的卫生纸一起丢到垃圾桶去,掸掉落在红领巾上的零星椰蓉碎末,在预备铃响起的时候正好进教室。
      期间正眼都没有再看陈元远一下。
      “呿,神气的!”陈元远尽自己所能摆出一个最最不屑的表情,走到座位上摔下书包,也不管班长在讲台上喊“快上课了大家安静一点”,把桌椅挪得哐当响,笔盒作业本也啪啪地往桌上拍。于是,他的名字又出现在了黑板左下角“违反课前纪律名单”那一个红色粉笔框里——本学期第二十次。

      三河路小学五年级二班共有学生六十整,其中的三十四个男生里,陈元远无疑算是个小头目。吃喝打闹淘五毒俱全,偏偏成绩还不错,数学尤其好,时不时还给学校拿个区级市级的奖回来,人虽然皮却也皮得有分寸,偶尔还挺会装乖巧,深得班主任数学老师唐瓷缸的欢心,封为座下大弟子数学课代表。唐瓷缸姓唐名自刚,是个年逾花甲、成天捧着个搪瓷茶缸的半秃小老头,孤家寡人一个,老婆叫数学儿子是象棋。唐掌门对陈大弟子很是看重,认定他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因此只要这小孩不淘得过分,他也就乐于跟在后头替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私心已然是拿陈元远当亲孙子疼了。
      覃飒则不同。比起陈元远的醒目,他简直淡得像是多云天里投在墙角的一片树影子。成绩挺好,又守纪律,即便看着就不太合群,也不算什么大问题,起码不让老师操心,属于没什么存在感但很好管的学生。
      那么,班主任喜爱的陈大弟子以及男生中相当吃得开的陈小头目缘何会去主动招惹一个在群体里算是可有可无的人呢?
      因为他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这是陈元远给覃飒贴的标签。

      根据教育局“按户口所在地划片就近入学”的规定,三河路小学的学生大部分家都在附近几条街上,住在三河菜市场里的能占到五分之二。陈元远自己家在城北,但由于父母常年出差在外,他从小就被寄放在这边爷爷家,两岁起就混迹于三河菜市场的各个角落,从街头到街尾提起七号楼老陈家那捣蛋孙子几乎无人不知。学龄一到他爸就干脆托人把儿子户口给迁了过来,全权交给他爷爷管教,自己跟孩子他娘继续全国各地到处跑。从三河路幼儿园念到三合路小学,时至今日,陈元远也称得上是三河小土著一枚了。
      覃飒是四年级下学期才转学来的。首先他的名字就很特别,这俩字大人都未必能念全。姓还那么少见,多XX啊,哪像自己的,百家姓里两只手就数得到,陈元远想。再是外表,覃飒人白面似的一团,衣服也都是干净清爽的浅色系。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家长大多给买深色衣服,耐脏嘛,只有他不是,而且换得还勤,每天都白白净净的跟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玩具小人一样。陈元远最初以为覃飒一定有个特勤快的妈 ,但慢慢的才知道,他来三河是跟他外婆住,只有一个阿姨偶尔会来看看他。那时候陈元远才明白,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整个家”的,自己父母只是因为忙而不常见到,可覃飒……
      不管大人的那一半世界是怎样,至少覃飒看起来过得挺好。衣着整洁,文具什么的都很新,还自己带一个布套蒙在课桌上挡脏,连女生都没有这么做的;早饭是外国人才会吃的面包配牛奶,比他们这种要么在家面条泡饭要么在菜市场的油烟蒸汽里排队买传统早点的档次高多了;虽然他的外婆也在菜市场里做生意,但人家是卖书报的,整条街就那一家,不光有童话大王故事会,还有机器猫圣斗士呢。对于每月只有十块零用钱,夏天才会涨到十五块的陈元远来说,不用花钱就能看那么多漫画和足球杂志的覃飒,已经可以归到“超幸福”的那一类小孩里面去了。

      如此“不一样”的覃飒,初来乍到时也曾被一些男生排挤过,但他对他们的嘲笑、恶作剧、肢体动作全都不作任何反应,不回击也不跟老师打小报告,半学期下来男生们自己就渐渐消停了,因为实在是很没劲。何况覃飒成绩好,这对学生来说就是个最实际的杀手锏。英语听写时,答案是以他为圆心在向四周扩散,简直就是广大英语学习障碍患者的福音。到后来,没人再去欺负覃飒,除了开玩笑地叫他“谭风”以外,而覃飒也很少去纠正他们,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

      可他今天早晨纠正我了,还叫我陈圆圆,说明我跟别人不一样,陈元远赌气地想。干嘛又为个油印子不高兴,衣服脏了洗洗就好,面包脸居然敢给我脸色看,小气样儿!
      就这么胡乱想着,上课铃打响,英语老师走了进来。陈元远心不在焉地去掏书包,掏着掏着脸色变了。
      完蛋!他忘带英语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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