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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劫现 被绑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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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年以前,这片土地还不叫晞朝。
那大概是一个很繁盛的时代,国泰民安,太元长久,以至于在史书上留下了相当长的篇幅。
地覆天翻只是几天的事,也许谁杀了皇帝,谁混进了宫里,谁又抢了这天下。
总之,延及万里的江山一夕之间易主,这个主子,姓岑。
岑介遥莫名其妙地成了王爷,被赐了封地封号,于是他就这样千里迢迢随兄来到京城临安又匆匆离开。
一切的开始发于他待在封地的最后一年里。
那时正逢某地匪寇闹得凶,岑介遥闻讯赶去,却被那群匪寇当成百姓顺手绑了起来。
这是间狭小破陋的小屋,弥漫着一股汗水混杂着似有若无的腥气的臭味。门紧闭,与其说是窗子,不如说是随意钉了几块木板,阳光被割成几条,挤进这逼仄的陋屋。
岑介遥面无表情清清冷冷地站在房中角落里,神情冷淡。
“主上,这是您的计划吗?”问这话的是他府上一个手脚麻利的小奴役,运气很差地一同被绑了来,此刻正蹲在地上抬头天真地问他。
岑介遥:“……”
他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小奴役少朝自觉明了,这果然是王爷的计划。
他当即闭嘴,认真配合做个被绑架的无辜百姓。
百姓们瑟缩在他对面的墙边,低低的啜泣声和细细的交谈声混杂,塞满了屋子。绝望与恐惧的神色隔绝在细短的光条边,与黑暗融为一体。
屋外不知何处,听起来很遥远的地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尖叫和哭喊。
此处的匪寇都是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干得也都是违法乱纪的大恶行,被押送来的路上随处可见的隐约血迹便是佐证。
岑介遥顺风顺水了二十年,锦衣玉食长大,还从没经历过这种状况。
想到从前遇到过一个神神叨叨的道士,醉了酒双眼朦胧地指着他说,几年后会遇上劫难,深陷其中,从此再挣不得。岑介遥当时只当没听见,神色不变地走过,此刻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出这话来。
护卫队行动晚了,没护住他,不知能否找到这里。
他面色不变,心中却沉了沉。
没多久,“吱呀”一声突兀刺耳地响起。
魁梧的身形,手上握着把斧头,哐啷一声拍上门,朝他们走来。
“吓唬个书生,得搞点血,谁愿意先来?”这汉子问的什么鬼话。
所有人都拼命地往后缩。
岑介遥倒是没躲。
王爷做不出这么跌面儿的动作,他镇静地站着,看着匪寇的背影,冷静地思考着手边有什么东西能弄晕他。
不知是否是屋内实在暗,这汉子压根儿没发现后面还有一个人。
“都不乐意啊?”他邪气地笑了笑,“那老子可随便挑了啊?”
他环视一圈,甚至还没看完,斧子随手指向个抖得厉害的妇人:“就你了。”
其他人皆是下意识松了口气,却又很快紧绷起来,有人用同情的目光偷偷将她望了一望。
那妇人浑身一震,不知哪来的勇气,忽地跪下猛朝他磕头:“大哥,大人,求求您,放过我吧,奴家还有孩子啊……奴的孩子还小呢……”
这汉子被吵得显出了几分不耐的神色,不知怎么想的,竟真点了点头:“行啊,那你找个帮你扛的,老子总得交差吧。”
岑介遥立在黑暗的角落里,看那妇人当即涕泗横流低声下气地乞求众人,周围人都躲的远远的,还有个大叔竟和她竞相哭起惨来了。
而后,他们对视了。
不待他反应,妇人千里迢迢扑过来,几乎抱着他的脚:“公子,公子,奴求您了……”
岑介遥瞬间将手中刚拔下的簪子收进袖中。
求他什么?替她去死吗?
岑介遥颇觉荒谬。
汉子这才发现身后还有一人,转过身打量他:“嘿,这儿还躲着个?”
岑介遥暗道一声完了,绷着张脸,问:“要做什么?”
妇人一僵,大概是以为他愿意帮自己,当即又哐哐磕了几个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到底在谢什么。岑介遥木然地想。
汉子一句话不说,背对着大门拽了岑介遥过去,用斧棍在他背上猛击一下。
岑介遥闷哼一声,霎那间眼前都痛到模糊了。
少朝撕心裂肺地叫了声“主子”,岑介遥不由怀疑究竟是他破音还是自己耳鸣了。
五感震晃间,门似乎被敲响了。
“……新……开了啊。”他隐约听见几个字眼,汉子头也不回应了声。
而后,门被打开,推进来三四个人,又迅速关上。
岑介遥朦胧模糊的视线终于慢慢清晰,脑袋晕乎乎的,穿过汉子高高举起的斧头,竟鬼使神差茫然地望向新来的。
眸子聚焦的那一刻,他只看清了一个人。
那是位姑娘,穿着寻常的粗布麻衣,肤色冷白到平添几分锋锐。手反绑在身后,捆得紧,她却姿态懒散,黑暗中,没什么慌张的神色。
她一进来,整间暗沉沉的屋子都亮了几分。
没人看清这姑娘的动作,只是瞬息之间,那绳子被她随意地拎在了手上。
察觉到有人想惊呼,她倏而抬眸,一根修长冷白的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意地勾了勾唇角。
她朝众人靠坐的墙边几步走来,穿过那约等于无的阳光时,面容身姿才短暂地清楚显露。
竟生了张极昳丽的脸。
直到一阵呼啸的斧子挥动声在耳畔响起,岑介遥脑中狠狠一动,恍然想起自身处境。
那一瞬间,岑介遥对上了她的目光。
而后,汉子叫都没叫出来一声,猛地倒在地上,三两下,斧子让这姑娘松松散散拎在了手上。
岑介遥混乱间想,让众人瑟瑟发抖的人,就这样被她轻松解决了。
中间隔了个被撂倒的汉子,她朝岑介遥招了招手:“过来。”
声音清爽利落,语调却懒洋洋的。
岑介遥脑子还不太清楚,正要顺从地执行,却感觉到腿间的束缚,这才发现少朝这小子正挂在他腿上。
两人面面相觑,少朝尴尬地松开了手。
岑介遥朝那姑娘走去。
“转过去。”她又说。
岑介遥转过身,背对着她,感觉到冰凉的物什在他手上划过,而后束缚骤然松开。
好像是她的手指。
“帮个忙,分头解开。”他回身,便见这姑娘冲地上的人群偏了偏头,将斧子扔给他。
岑介遥下意识接住,“嗯”了声。
底下的少朝神色怪异。
王爷明明是来扫匪的,怎么莫名其妙成了打下手的。
最重要的是,王爷怎么这么听话啊?
于是在岑介遥替他解绑时,他小声问:“王爷,这位姐姐是您的人吗?”
岑介遥停了一下,说:“不是。”
少朝想说什么,却忽然闭上了嘴。
岑介遥不明所以,解完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姑娘抱臂,半隐在黑暗中,懒洋洋地倚在墙边,垂眸睨着他们,眼尾挑起的弧度半掩。
周围的人正在不甚熟练地活动着手腕,口中道着谢。
少朝想:嚯!好快!
岑介遥朝她走去,低声说:“多谢。”
接收到周遭铺天盖地袭来的道谢,她“嗯”了声,朝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上,这姑娘说:“待会儿往屋后跑,有条撒了白线的路,顺着跑,跑快点,明白了?”
众人纷纷点头。
岑介遥问:“你呢?”
她又挑了下眉:“杀人去。”话音落,她手上微微用力,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看守的几个汉子立刻转头看来。
那姑娘转了转手腕,勾唇道:“跑。”
人群作鸟兽散,纷纷拼了命般朝屋后跑去,脚步声慌乱到踏出了千军万马正人仰马翻之感,伴随着情不自禁的尖叫以及——身后传来的打斗声和吼声。
王爷从小到大还没这么没形象地跑过,椎骨仍刺痛如裂,他没忍住回头看了眼。
那姑娘单脚站在一魁梧大汉的肩上,漫不经心地持着根细细的树枝抵在他头顶。
而后,树枝猝然插入,深入大半截,血浆溢出。那人死不瞑目,还维持着站立的姿态。
少朝怪叫一声。
岑介遥被这一声叫回了神,听那小子兴奋地叫:“女侠牛啊!”
一群人稀稀拉拉跑到了不知何地,但总算是远远地躲开了那座匪寨。
“恁是咋啊?”有个黑瘦的汉子问。
“内女娃咧?白是瓜哇哩?”有个老妪担忧地望着匪寨。
其他人也都吱哩哇啦说着难懂的方言。
“王爷,这都啥意思啊?”少朝挠挠头问。
岑介遥没回话,他遥望着匪寨。
那上头,一点似有若无的红星陡然蹿起,几息之间以不可阻挡之势迅猛燃了整片,摧枯拉朽,将苍穹撕开猩红的裂口。
“女娃还来里头!”一大叔喊道。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那黑雾中猝然冲出,随着距离的骤缩而越发清晰。
疾驰的骐骥之上,一人俯贴马背,墨发随风张扬,神情肆意。
“女侠!”少朝激动地招手。
距他们二十余步处,那姑娘猛地一勒马缰,前蹄高高扬起,后蹄立止,踏起一片烟尘纷飞。
马蹄落地的那一刻,无数细密的马蹄声自身后越靠越近。
人们原来放松庆幸的神色消尽,立刻警惕起来,不自觉地往那少女处靠拢。
她高坐马上,没什么表情,淡定地望着声响处。
一队盔甲着身的护卫在视野中越放越大,为首的人铿然跪地,沉声道:“属下来迟。”
身后,二十余人也果断地跪下,低头。
岑介遥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眸平淡地打量了这首领片刻,才道:“回去领罚。”
护卫道:“是。”
“起来吧。”
护卫们利落地起身,沉默肃立。
岑介遥转身,无视众人敬畏震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保持着高冷的神态,抬头望向马上之人:“敢问尊讳?”
那姑娘面不改色:“王二狗。”
岑介遥:“?”
他默了默。
“剿匪救民,此功可表,随本王侍卫受赏。”他最终还是没有叫她王姑娘。
王二狗没动,慢悠悠说:“谢王爷,草民淡名利。”
岑介遥颔首,倒也没说什么,指派着侍卫领战战兢兢的百姓们回去了。
等他回过头来时,那姑娘已然消失了。
“人呢?”岑介遥问。
少朝说:“王爷问王姑娘吗?她早已离开了。”
片刻后,岑介遥“嗯”了声,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