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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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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说他是普通大师的弟子,法号叫一般。普通大师已经圆寂了,现在清泉寺只有他一个和尚。一般说清泉寺位置偏僻,山路复杂,很难找到。每月初一和十五的时候,他会放上引导牌,方便香客。而其他时间,他宁愿别人找不来,这样就能讨个清闲。今日他趁着没有香客,去镇上取快递,返程时正撞上胡雅思。
胡雅思问一般怎么知道她的名字,这个水滴吊坠又有什么含义?一般笑笑,说此事说来话长,天都黑了,不如先随他回寺,再细细道来。
于是,胡雅思跟着一般的骆驼车,慢吞吞地开进清凉寺,停在寺院里的车位上。她停车,熄火,打开车门……就在一只脚迈出汽车的刹那,她感觉周遭刮起了混乱的风,所有的树木花草都在激烈摇摆,惊鸟倏然飞了起来。胡雅思按住被吹乱的头发,勉强在乱风中睁着眼。
奇的是,这草木的沙沙作响竟组合成了音节,混在风中铺天盖地笼着胡雅思,仔细分辨,那音节是四个音——“思思来了”。
“思思来了,思思来了!”风和草木更加躁动,全都在为胡雅思的到来而狂乱激动。
胡雅思躲进车里,关死车门,蜷坐在驾驶座上堵住耳朵。太邪门了,这个地方太邪门了。她后悔了,为什么要跟不认识的和尚来这种地方,为什么迷路的时候不打道回府,为什么要听爷爷的话来寻清泉寺,为什么要回老家,为什么在被裁之前没跳槽,为什么要回国不继续在国外熬着……
突然,四周安静了,声音止息了。胡雅思从车窗往外看,一般和尚站在远处,手中转着佛珠,口中念着什么。而远处天上,隐隐约约能看到金色流光的符文,像穹幕一样罩着整间寺庙。
这又是什么鬼?3D投影?胡雅思已经找不到什么合理的解释了,她猜想也许自己穿越进了什么灵异小说里。但同一时间,她脑海中又渐渐映起了遥远的记忆。
“妈妈,天上发光的那是什么?”
“别瞎说,哪有什么发光的。”
“还有人在叫思思的名字。”
“再胡说八道就把你从山顶扔下去!”
胡雅思想起来了,她小时候来过这里,她和妈妈,也许还有爸爸,一起来的。她看见过这天空飘着金色符文的异象,也隐约记起有人说过在这里等她……但是所有的记忆都非常模糊,回忆令她头痛欲裂。
胸前水滴吊坠绽着绿色的光,忽明忽暗。胡雅思拽住吊坠,感觉手心发烫。最终她眼前一黑,栽了下去,头狠狠地磕在方向盘上,失去了意识。
胡雅思做了很多梦,非常凌乱,她什么也记不住,只清晰地记住了那金色符文上的图案,一笔一划都像刻在了脑子里。那像是一种程序语言,有些笔画代表着判断,有些笔画代表着循环,一些是常量,一些是变量,还有哑元和指针……她仿佛回到上学时候,考试前恶补知识的状态,感觉很是头大。
突然,胡雅思感觉有人摸自己的额头,触感非常的轻柔,有些凉,却不冰冷。
“她好像发烧了。”
少女的说话声流进了胡雅思的耳道,像是清冽的山泉,清晰又纯透,仿佛润泽着脑内的每个神经元。胡雅思从未觉得谁的声音是好听的,但这个声音让她很舒服,她想睁眼看看声音的主人……但是,奇怪的是,眼睛无法睁开,身体也无法动弹。
“你把她吓病了。”较远的地方传来男声,胡雅思识得,这是一般和尚的声音。
“是我吓的?那怎么办?”少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措。
一般叹了口气,“你忘了她小时候的事吗?那时候她病了一个月。这次她好不容易回来,你可千万不能心急。”
“嗯……”少女应着,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二十年了,思思终于来了。我会藏起来,一定不能再吓到她。”
这个少女是谁?听声音也没有二十岁,怎么张口就是二十年了?胡雅思听到脚步声和关门声,似乎有人出去了。她又试了试动弹身体,还是动不了。
“思思……”少女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原来她还在。此时,胡雅思脸颊上传来丝滑的被触感,就像丝绢拂过。“思思,我好想你……”柔软而湿润的触感,落在胡雅思的眉心。
擦……胡雅思内心一万头草泥马踏过。妹子你谁?敢不敢让我睁开眼睛看一眼?趁人昏迷不醒就亲,很道德吗?
“思思,思思……”少女在胡雅思耳边一遍遍地念着她的名字,就像重复着什么咒语。胡雅思的手被轻柔地牵起来,手背贴上了凉而滑弹的东西,就像刚从冰柜里拿出的双皮奶,有滚烫的液体顺着那滑弹的表面,流到了胡雅思的手上,几乎将她灼伤。胡雅思凝神细听,听到了压抑的抽泣声。
苦涩袭上了胡雅思的心头。虽说这个妹子各种无礼,但是,别哭啊……
少女的哭泣有时呜咽,有时喑哑,时隐时现,时强时弱,却一直没停。她眼泪的温度一直很烫,胡雅思感觉这样下去她的手要烫熟了。
哎……哭什么呢?胡雅思想,失业,退租,无亲无友,无家可归的自己都没有哭。这个声音听起来还不谙尘世的芳华少女,又有什么值得哭个不停的呢?
“思思,这二十年,你好吗?”少女的声音带着湿懦的鼻音。
二十年前……胡雅思琢磨起了这个时间。二十年前她的父母还没有离婚,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二十年前,胡雅思生了一场大病,她昏迷了一个月。醒来后,她失去了五感。逐渐地,三天后她先恢复了触觉,一周后恢复视觉,半年后恢复了听觉,一年后恢复嗅觉,直到两年后才恢复味觉。她父母因为她的病陷入了无休无止的争吵。胡雅思躲进被子里,捂住了耳朵,她不想恢复听觉,打骂声,摔东西的声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身体,弱小的她止不住地颤抖。
这一切终止在小学六年级的某一天。那天很反常的,从不来接胡雅思的父亲,在学校门口等她。胡雅思问妈妈呢,父亲说妈妈在家等我们。父亲让她坐上一辆陌生的面包车,然后父亲坐上驾驶座,载着她远离了家所在的城市,向着陌生的山路开去。胡雅思问妈妈呢,父亲说,妈妈在远处等我们。就这样连着开了两天,直到开到车上不去的山路,父亲把胡雅思从车上拽下来,拉着她往山上爬。胡雅思哭着问妈妈呢?父亲说妈妈在山顶等我们。
胡雅思说什么也不走了,坐在地上哭。天上突然下了倾盆大雨,父亲什么也不顾了,把胡雅思背起来,在大雨中淌着泥水往山上走。妈妈,我要妈妈!胡雅思不停地哭喊,父亲充耳不闻。
雨下得越来越大,电闪雷鸣,震天彻地。巨木被闪电劈倒,顺着山路往下滚,砸落了沿途的石头。父亲躲开了巨木,却没能躲开石头,他一下子倒了下去,胡雅思被摔了出去。胡雅思爬起来,看到父亲在泥水里扭动,似乎挣扎着要爬起来。胡雅思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跑着跑着,她看到许多手电筒在雨幕中晃动。她冲着手电筒跑过去,救命,她嘶哑地喊着,然后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胡雅思在医院,母亲在她身边,医生,护士,警察,还有不知道做什么的叔叔阿姨,轮番地来和胡雅思说话。她也不记得说了什么,只记得每天都在吊水,还要吃苦涩的药片。
出院的时候,胡雅思问爸爸呢?母亲对她说,她的爸爸不再是爸爸了,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他。胡雅思问为什么,母亲说,因为,他想杀了你。
胡雅思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幕,父亲被石块绊倒在泥水里,似乎受了伤,他挣扎地想爬起来,他向着胡雅思伸出手,叫她的名字,“思思……”在那瞬间,胡雅思很害怕,她选择了转身逃跑。
“他想杀了你。”母亲的话回荡在胡雅思脑中。陌生的面包车,大雨和山路,跌倒和逃跑,这一切都有了注解——他想杀了我。
没错,他想杀了我。
胡雅思从此闭口不提,好像她从没有父亲,好像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母亲带着她离开了从小居住的城市,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城市。胡雅思没能参加小学的毕业典礼,也没有和本地的朋友告别,老家的一切就像污泥一样糊在她的皮肤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在新城市,胡雅思放弃了所有的社交,一心只在读书上。她想考东边沿海城市的大学,离老家越远越好。只有更远,她才能顺畅地呼吸,才不会想起山路和大雨,不会想起雨中无助的呼唤。
初一的时候,某一天母亲突然说,她要去和父亲办离婚手续了,问胡雅思要不要最后一起吃顿饭。胡雅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说她没有父亲,那人是母亲的前夫,不是她的父亲。母亲的瞳孔晃动了一下,然后一句也没有说,只回了一个字,好。
父母离婚后,胡雅思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却日益变得歇斯底里,总在幻想有人要害胡雅思,惶惶不可终日。胡雅思带母亲去看病,诊断是妄想性障碍,要不停地吃药。可母亲的病却越来越重,逐渐分不清虚幻和现实。在大三的寒假,母亲将胡雅思当成她父亲,用菜刀砍伤了她。胡雅思捂着流血的伤口,绝望地看着母亲抱着枕头,温柔地拍着枕头,说思思别怕……胡雅思的心如坠进了太平洋底,她不仅没了父亲,也终究没了母亲。
胡雅思把母亲送进了精神疗养院,除了定期打钱,也不怎么去看。她宁愿听主治医生说母亲的情况,也不愿直接和母亲对话。她去疗养院的那屈指可数的几次,总能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多么不孝的女儿。
胡雅思有时候会觉得,她胸膛里装的那个跳动的东西,不是肉,而是装了马达的石头。所以她活该无父无母,所以她活该孑然一身。
回想小时候,幸福的一家三口,童年的时光,就像一场幻梦。二十年前生的那场大病就像一堵墙,将胡雅思的人生隔成两半。墙的过去一侧是金色的灿烂美好,墙的未来一侧是灰色的冰冷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