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腰奴引》桑影

4、第 4 章

　　秦已随泛白的唇颤了颤，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她抬头望了望天，余晖烙印在她惨白的脸上，她只觉悲壮心慌。
　　已经是傍晚，谢起觉和程拘就要带兵出发了。

　　在她的设定里，谢起觉带兵打仗从无败绩，可并非每次都那么幸运。
　　谢起觉喜好突袭战术，他手下带出了不知道多少精英奇兵，因而屡建奇功。

　　这一次他被圣上下令来到边关，带的是一只从未接触过的新军队，这群将士对待谢起觉的态度几乎是两极分化，这也造成了谢起觉的胜仗赢得并非容易。
　　而这一次深入境北之战，赢的代价最为惨痛。

　　最重要的是，被扣压在营地的那些无关紧要的丹勒俘虏，在这一战里全都会死，无一幸免。
　　而现在，俘虏其中包括秦已随。

　　谢起觉是个名副其实的疯狗，她怕是会死在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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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人了！死人了！！！”

　　看守兵正喝着水相谈正激烈，忽然看见前方干活的囚犯聚拥起来，乱作一团。

　　有个新人囚犯大抵是刚来，没见过这种人干活干着干着就直挺挺倒下的场面，被吓地尖叫连连。
　　周围懂事儿的连忙捂死他嘴巴，转头果然看见，大步走来了个面露怨毒之色的看守兵。

　　一道竹鞭狠狠甩了过去，这群囚犯顿时抱头鼠窜，痛呼连连地散去，看守兵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嘴里咒骂道：
　　“都活腻歪了是不是？还不去干活？！小心老子待会抽死你们！”

　　人群散开，露出了躺在地面上的秦已随。
　　一张脸全然惨白，嘴唇也是毫无血色，满头的汗应该是已经完全脱力才晕厥过去。

　　看守面露疑色地打量了一番，用力踢了踢秦已随的腰际，嚷嚷道：“装什么装，起来！”
　　秦已随像死了一样，毫无生气。

　　看守兵烦闷地啧了一声，往旁边斜了一眼，拿起自己的鞭子，装模作样地扯了扯，正欲发狠动手，身后突然有人出声制止，“够了！她应该是真的晕过去了。”

　　回头一看，原来是李旭，看守兵忙赔笑着道：“李什长，那、那我去叫人把她抬走，先送回泷郡。”

　　“不用了，带上那些个前几日从军营里新送来的俘虏，一同压回骥山军营。”
　　李旭摆摆手，后面跟上来几个拿人的士兵，“他们是谢将军叮嘱过的，这两天务必确保人都呆在军营，须得好生看管，直到将军和校尉凯旋，不得有半点差池。”

　　斜阳褪去，天空很快黑沉而下，皎月节节攀高，冷冽的月光洒下，骥山下行进的人影被拉成各种扭曲的形状。

　　骥山地军营。

　　谭漆和李旭对接上，开口下令道：“直接都压去刑帐，叫人再重新清点一遍，多派些人手严加看管。等将军出发后，我亲自审。”

　　怎的突然都把这些俘虏送去刑帐了，之前不是审过一遍无果？
　　李旭这些日子一直被安排在泷郡城外，不清楚军营里做了何些安排。
　　李旭也只得垂首应了，又迟疑道：“全部人吗？”

　　“除了她。”

　　双眼紧闭的秦已随，忍不住憋了一口气在胸口，生怕自己一不留神露出马脚。
　　然后她又听到谭漆的声音离自己近了些，对人吩咐道：“我的营帐离这里近，先送进去吧，去把医师叫来。”

　　秦已随很快被士兵带到了谭漆的营帐里，被安放到床榻上，帐里安静了几刻，秦已随生生松了口气，耳边再次传来脚步声。
　　有人为她探了探额头，又把了把心脉。

　　“谭护卫，这女子身娇体弱，如今已经累竭，若想保命，是万万不能再送去筑城了。”医师说道，“还有这脚腕的拷锁，还是先叫人解开好上药，再晚些她这一双脚怕是要废了。”

　　听得眼睫打颤的秦已随：瑟瑟发抖，差点丢了一双脚。

　　其实她也并非装作晕厥，而是真像这医师所说，累到脱力了。好在有李旭暗中庇护，没有受到其他奴隶所遭受的对待。
　　刚刚那些个士兵抬了她一路，手下没轻没重的，差点没叫她生生疼晕了过去。

　　医师走后，谭漆将她的锁拷解开，看了眼她泛白却紧紧抿着的唇，“秦姑娘，莫要装了，现在感觉身体如何？”

　　秦已随坦然睁开眼，两眼涣散发直地叹了口气，“可能快死了。”

　　帐外响起士兵整齐雄浑的呼喊声，秦已随陡然清醒，半坐起身，忍痛问道：“谭漆，谢起觉是不是要出发了？”

　　谭漆摇摇头，对她道：“秦姑娘，你死心吧。谢将军此时就要出师入境北了，不会来见你的。”

　　“谁想见他了？”秦已随气结，一把抓住谭漆的手腕，神色认真道：“谭漆，谢起觉不能就这样贸然北上，会出大问题的，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在出征境北这个时间线里，谢起觉的身边有程拘和谭漆，谭漆跟在谢起觉身边的时间最长，是个他十足信任的人。
　　现在她只能将求生的希望寄托在谭漆身上，必须波动他的情绪，获取他短暂的信任。

　　然而谭漆扯开她的手，皱眉道：“谢将军有他自己的作战打算，容不得旁人置喙，还请相信他！秦姑娘你还是好生休息吧，我得去送出行队伍了。”

　　忘了这谭漆也是个死脑筋，跟他主子一个样。
　　谢起觉的确是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使濒死之际，也能凭一己之力彻底掀翻局面，只不过代价前所未有的大。
　　因为他清楚，他只能赢，否则吃败仗回了凉都城最终也是死路一条。

　　“谭漆，你相信我一次！别让谢起觉走，你先让我和他谈谈？”
　　秦已随再三恳求，谭漆也只当是她想在关键时刻添乱，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出了帐，“谭漆？谭漆！你回来！”

　　秦已随刚想下榻，扯动被锁拷磨破的脚踝，伤口被生生撕裂一般的痛，痛地秦已随倒吸一口凉气，牙齿都在打颤。

　　出征队伍已然在列，夜月轻狂，人马剪影交缠叫人心惊。
　　所有骑兵轻装上阵，无旗无帜，只有一个个隐于黑暗的银枪甲衣，等待着过夜的黎明。

　　谢起觉位列队首，不带片刻迟疑全速向境北进发，他明白，这一仗肩负凛秋，蛰伏深夜，必是铤而于虎口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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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师带着伤药走进帐内的时候，秦已随正坐在榻下，面目狰狞地捂着自己摔疼的脚。

　　“秦姑娘还是听谭护卫的好生上药歇息吧，莫要再让谭护卫为难了。”

　　秦已随被医师扶到床榻上，她问：“谢将军已经出发了吗？”

　　“那是必然，现在估计已经出了骥山地界。”医师边给她上药边道：
　　“我听说这谢小将军虽年轻气盛了些，但并非凉都城内那些纨绔子弟。谢将军骁勇善战，至今还从未有过败绩呢。”

　　是啊是啊，从未有过败绩，这是秦已随给谢起觉最糟糕的一个设定了。
　　她现在万分后悔，写剧一时爽，一朝穿越逼上梁山，恨自己当初对谢起觉太过残忍。

　　片晌后，李旭闻讯赶来谭漆的营帐，一脸阴鸷地看着秦已随，“吵吵什么？”

　　“我要见谭漆。”秦已随道。

　　“谭护卫在刑帐审讯，不容外人随意打断。”

　　秦已随当然知道谭漆现在在审讯，只是情势所逼必须见他，“麻烦你通报一声吧，我真的有急事。现在骥山营地的所有人，必须赶紧撤退到泷郡！”

　　“莫要再胡言乱语了，你以为营地是你说迁就迁的？若是有情况，将军必会派人回来通报。”
　　李旭根本没有把一介女流放在眼中，眼底是藏不住的讥色，“你有什么话，等谭护卫出来再说，劝你不要干什么蠢事，被当场拿下，谭护卫也救不了你。”

　　李旭说完便出了帐，秦已随放弃了与他交流。
　　没有用，她身上还背着丹勒细作的嫌疑，李旭根本不会搭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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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已随一瘸一拐地出了营帐，外面有不少来回巡逻警戒的士兵。
　　大部队虽然深入了境北，但在骥山营地也留了不少兵力，况且谭漆还在，所以一般人大抵都不会认为有什么危险，更不会相信秦已随毫无证词的言论。

　　这要是等他们相信了，骥山早被攻破了！
　　现在时间还尚早，一定来得及……

　　上药到一半，秦已随谎称内急，医师好心给她指了路，结果走到半路，被李旭一把逮住，“你想去哪儿？”

　　“大哥……我要去茅房。”她眨了眨眼，无辜样地伸出食指示意。

　　李旭往前一瞥，还真是茅房。
　　他皱起的眉顷刻间松开，侧身放行，不紧不慢补充道：“进去吧，稍后在下亲自送秦姑娘回营帐。”

　　“……”你怎么不干脆进来跟我一块上？
　　秦已随憋屈地咬了下牙根，在李旭的视线下进了茅房，掀帐之前，余光在不远处被栓起的那群战马身上一扫而过。

　　一炷香后，营地入口大乱，马蹄声嘶鸣叫嚣，剩余的十几匹战马在营地横冲直撞，守卫的士兵措手不及。
　　点燃的营火被一脚掀翻，烟柱冲天而起，战马所过之处，沙尘飞扬。

　　混乱之中，一阵如雷马蹄向骥山之外呼啸而去。
　　秦已随屈身手握缰绳，一人一骑朝着向北的那条土路疾驰而去，马声嘶鸣人声喧嚣，隐隐还在耳边作响。
　　“驾——！”

　　缰绳适力一扯，秦已随动作利落地驭马而行，目光坚决。作乱之时随手扎起的发髻全然散乱，青丝如瀑，如黑夜旗帜一般肆意飞舞，猎猎作响。
　　一身宽大玄衣，衬得夜下之人肤如脂玉，颜清色绝，胜过天边那轮轻狂皎月。

　　“快去通知谭护卫！！！”李旭勃然大怒，望着远处不见尽头的山路，似要把天边生生看出一个窟窿来。

　　秦已随速度不慢，闯过城墙之后，已经策马入了境北，结果连大军的影子也没看见。
　　幸运的是，因为总是呆在剧组，学了些骑马之术，想不到能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只不过皮毛终究只是皮毛，她的行进速度是远远比不上那些日夜操练精良的骑兵。
　　现下这种情况，怕是只能等到大军逼近嗤炎王部，停队蓄势时，才可能有机会追上。一刻也不能停留，她只能赌一把。

　　“秦姑娘，停下！”
　　忽而一声烈马嘶鸣，冲破戈壁沙夜的寂静。

　　秦已随扭头一看，居然是谭漆骑马追了上来！
　　幸好是追来之人是谭漆。
　　秦已随默默减慢了速度，谭漆驭马比她游刃有余，速度很快赶超上来，横挡在了秦已随面前。

　　二人都停在原地，秦已随扯了扯缰绳，安抚地拍了拍马背，明亮的眸子里闪出几点星光，按耐着激动情绪，对前面人道：“谭漆！你现在听我——”

　　而话未落音，谭漆却拔刀而出，锋利的长刀刀尖直指秦已随那张泛白的脸，晦涩的眼瞳里是隐忍翻涌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