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陆 ...
-
蒋知之有点拖延的毛病，尤其是碰上长假的时候，这个毛病就变得更为显著。
“蒋知之！”蒋母抄着锅铲对她横眉怒目，“你还不写作业！是打算把作业留给我写吗！”
蒋知之捧着手机对她吐吐舌头：“爸爸要我跟他一块买年货去呢，我这不是在列购物清单嘛！”
“哎过年呢，”蒋父还是笑眯眯地当着和事佬，“和气生财。走了知之，超市去！”
蒋知之小小地欢呼一声，巧妙地从蒋母身侧溜过去：“妈妈再见！”
蒋母哭笑不得，看着一大一小父女俩的身影离开家门，摇摇头继续准备年夜饭的食材去了。
他们家的年夜饭一向搞得隆重，菜盘子要满满当当地摆一桌子。今年尤其如此，因为已经邀请了其他亲戚一块过年，算在一块有十多张嘴要吃饭。因此，年夜饭当天现做是来不及了，只能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
而在去超市路上的父女两人，也在讨论这顿年夜饭。
“爸，今年有多少人要来我们家吃饭啊。”
蒋父想了一下：“你大姨一家，小姨一家，还有你外公外婆。”
蒋知之和她的亲戚都不是太熟。也许是性格使然，她除了父母很少对他人亲近，所以给人留下的是不好相处的印象。就算是跟她年龄相差不大的表妹表哥她都说不上几句话。
“哦。”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不管是谁来对她来说都没什么两样，蒋知之没再接着这个话题问下去。
超市离蒋知之家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为了应景，超市的门前挂满了红灯笼，窗户和玻璃门上都贴了大红色的窗花，超市音响还播放着《好运来》，一片喜气洋洋。这几天的人格外多，都来置办年货了。声音嘈杂喧闹，吵得蒋知之耳朵疼，却又有点迷恋这种烟火气息。
蒋知之不合时宜地想，这就是“人间”。有人情味的地方，就是“人间”。
蒋父可没心思想这么多，他简单嘱咐了蒋知之两句，准备和她分头行动。蒋父去买生鲜类的商品，蒋知之则去扫荡零食区，给自己家里备点招待客人的存货。
蒋知之领了任务，往零食区那边走去。因为事先已经问过了蒋母的意见，定好了要买的东西，蒋知之的选择恐惧症完全没有发作的机会，只用对着清单一个个地拿，再一个个打勾。
她轻而易举地就完成了这项任务，然后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慢慢悠悠地往生鲜区那边逛——她要去找蒋父会合。
零食区在二楼，生鲜区在一楼，蒋知之推着购物车走上自动人行道，手一刻也不敢放松地拽着购物车，生怕一不小心购物车由于重力作用直接冲下去了。
她在这边苦大仇深地盯着购物车，余光里却瞟到旁边的扶梯上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这边，垂着头，像是在刷手机。
蒋知之心里猛的一跳。她不敢放手，上行和下行的电梯又已经拉开了一定的距离，她只好把头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朝上看。
男生恍然不觉，身形挺拔，姿势散漫，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高挺的鼻梁线条，还有一双青筋明显的手在荧荧的手机屏幕上不断滑动，像是在玩游戏。脖子酸得有点受不了，蒋知之挫败地扭回头来动了动酸疼的脖子，丧气地叹息了一声。
她没看到正脸，甚至因为离得远连侧脸轮廓都没看清，但是总有种直觉在冥冥之中告诉她，这个人就是江嘉阳。
可惜没能打上招呼。这想法甫一蹦出来，还让她怔了一怔，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还出现得那么自然。
她没回头，也就错过了江嘉阳无意中往她身上投来的一眼。
江嘉阳确实是不经意间看到蒋知之的。
一开始只是注意到余光里有一个圆滚滚的、颜色鲜艳的球，有点干扰他打游戏的思路。他不堪其扰，抬眼看过去——那球却是个裹得圆滚滚的小个子女生，头发散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冬日里靠皮毛取暖的毛茸茸的幼兽。
还是长得怪眼熟的一只毛茸茸。
江嘉阳笑了，捏了捏眉心。什么缘分，逛个超市还能碰上熟人。
他又飞快扫了眼蒋知之推着的购物车，忍了忍，还是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嗯，还是只怪能吃的毛茸茸。
似乎过节前的几天都过得格外快些，一眨眼的功夫，大年三十就到来了。
一大早，蒋知之家的门铃就不断被摁响。蒋知之虽然跟亲戚们都不太熟，但是作为晚辈礼节总是不能少的，忙前忙后地招待起了客人。
因为人多，蒋父蒋母临时决定把年夜饭提前到中午吃。他们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把迎客的重任交给了蒋知之。
蒋知之不太会和他们打交道，但是长辈都挺喜欢逗她的，这个拉着她问她成绩，那个拉着她聊聊家常，还要抽空陪表弟搭一搭积木，蒋知之忙得团团转，就差昏了头。
好不容易盼来了表妹和表哥两人，长辈们围攻的重点终于从她身上偏移，蒋知之这才脱身去上了个厕所喘了口气。
吃饭的时候因为人太多了，一张桌子坐不下，蒋知之就自觉端着碗和夹好的菜到一边的沙发上坐着吃。没一会，身边的沙发一陷——表哥也坐过来吃了。
蒋知之看着他，干巴巴地喊了句“表哥”。
她的表哥，苏枳鸣，也就干巴巴应了一声。
两人再没有多余的交流。
平心而论，蒋知之其实挺喜欢这个表哥的，主要是因为他长得挺好看的，清瘦斯文，看上去就是会被很多女生暗恋的样子。
可惜的是他俩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她也不习惯主动抛橄榄枝，就一直维持着不尴不尬不冷不热的关系。
其实蒋知之对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她更习惯作为等待者的身份，等待着其他人向她走出那一步。
倒也不是没有意外。比如说江嘉阳。她至今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主动和他搭话，提醒他记得带读英语早读。
只能笼统概括为她那天善心大发。
春节的仪式无疑就是年夜饭，而当这顿饭吃完，团聚也就该结束了。蒋父蒋母给到来的小朋友一人包了一个大红包，又说了些吉利话，他们就也陆陆续续离开了。
家里很快就冷清下来。
蒋知之默默地收拾着桌上地上的食物残渣，整个人倒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下午的时间里，蒋父蒋母和她窝在暖气里变着花样打了一下午扑克牌。蒋知之牌艺不精，把自己的压岁钱全赔进去了还不够输的，当即就有些急眼。蒋父蒋母对了个眼色，故意放水，让蒋知之连着赢了几局，连本带利地赢回了压岁钱。
蒋知之一家人过春节还有另一个固有的仪式，那就是看春晚。
蒋父蒋母都不是能熬夜的人，往往看到中途就会迷迷糊糊睡过去，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三人守在电视前等待着主持人慷慨激昂地念出新年倒计时。
好像只有亲耳听到“五四三二一”的倒计时，这个年才算真真切切地过了。
每年都没有例外。
晚餐就是把中午吃剩的菜热了热，然后简单炒了两个新菜，三个人就坐在沙发上，一边吃晚饭一边等春晚。
……
今年的春晚也没什么不一样，小品、相声、舞蹈和歌曲穿插着上演。遇上不感兴趣的节目时蒋知之就专心吃零食，蒋父蒋母则兴致勃勃地参与着春晚的全民抽奖。
——明明年年参与年年不中奖，却还是这么热衷。蒋知之腹诽着，一口吞下一个沙糖橘。
这时，同往年不一样的变数出现了。蒋父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蒋知之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眼：是江甸打来的视频电话。
她立刻回到原位坐好，零食也不吃了，还擦了擦嘴。
“老蒋新年好啊！”江父在手机那头笑呵呵地跟他们一家打招呼，“想起来还没跟你们拜年呢，就打个电话来，没打扰到你们吧？”
“没有的事！”蒋父爽朗一笑，“新年好啊，你跟你夫人孩子最近怎么样？”
“好得很！我叫他们跟你打个招呼。”
蒋父连忙把蒋母和蒋知之叫到手机摄像头前来。蒋知之有点局促，有意地坐在摄像头能拍到的范围之外。
手机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江母的脸。她保养得很好，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皱纹，没什么架子地和蒋母打招呼，两人说了会客套话，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然后画面一阵天旋地转，像是手机没拿稳不小心摔了一下。很快，江嘉阳的脸出现在屏幕里，离得很近，蒋知之几乎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色——他捡起了手机。
蒋知之莫名屏住了呼吸。
画面中的江嘉阳慢慢远离了手机，露出完整的上半身来。他围着和气质不太相符的红色针织围巾，身上套了一件厚实的白色毛衣，看上去暖融融的，更显得他唇红齿白，俊俏无双。他不紧不慢地同蒋父蒋母打了招呼拜了年，却没有立刻把手机交还给江甸。
他明明只是在看着摄像头，明明蒋知之都不在拍摄范围内，但是蒋知之看着他的眼睛，就是感觉他在看她，眼神无比专注。
她腾的一下，悄悄红了耳朵。
蒋父这才发现镜头没有照到蒋知之，忙把手机塞到蒋知之手上。猝不及防地，蒋知之和手机里的江嘉阳打了个照面。
她的脸更红了些。她看到江嘉阳笑了一下。
蒋母在一旁催促她讲话。
“嗨，”她语气生涩，不敢看屏幕，“新年快乐。”
江嘉阳从喉咙里溢出一丝不清不楚的气音，神色有些无奈：“第二遍了。”
“啊？”蒋知之呆呆地看向他，不明白他话中深意。
“没事，”他好像又笑了一下，轻轻的，“新年快乐。”
在视频电话挂断前，她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他又轻声说了句什么：“零点记得看手机。”
嘀嗒，嘀嗒，时钟上的指针一点点走着，很快就迎来了主持人的结束致辞。
蒋知之握紧手机，点开同江嘉阳的对话框，手心有些冒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为什么她会有江嘉阳的联系方式？这还是因为她刚转学来的时候，作为班长被同学们要求私下拉个讨论群，才拥有了全班大多数人的联系方式。江嘉阳也是其中之一。
他们两个人从加上后就没有聊天过。
如果她没有会错意的话，这即将成为他俩的第一次对话。
新年倒计时仿佛在耳边炸开一般，随着数字越接近，她盯手机盯得越紧，像是要从中看出个花来一样。
“三——”
“二——”
“一——”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主持人欢快的声音和手机上的对话框重合。蒋知之看着那一行字，不自觉就笑弯了眼。
“新年快乐。”她回道。
对面没再回话。
蒋知之望向窗外。虽然市区是禁烟区，但是春节这么大的日子，仍然有人不顾禁令偷偷摸摸地点燃了烟花。
绚烂的烟花在黑夜里炸开，斑斓的颜色点燃了这个深夜，映在蒋知之的眼里。
她觉得自己的心就像那烟花一样，要被江嘉阳的一句话引燃了。
同一时间，某高楼的窗台上，男生靠在身后的墙上，看着夜色里的烟花。
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那一句“新年快乐”。
“傻子，”轻轻一声喟叹，随着烟花消散在黑暗里，“这句祝福已经说了三遍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