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甜劫》咕咕溺

1、第1章 反方向

　　东北连着下了好几天的暴雨，乌云黑压压的挤在一起不肯散去，天色阴沉灰暗，晕染出沉重的气氛压迫着行人的神经，行人的手上多都拿着被收起的雨伞，还在滴滴答答的滴着水，在一半是泥土一半是沥青的小路上溅起水花。
　　刚初春，清明节已然过去许久，加上阴雨绵绵，墓地冷冷清清，几乎看不到人影，因而穿着黑衣，高大肩宽的男子走在墓园就很是突出，他穿着黑色的毛衣搭牛仔裤，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长得很高，身形匀称，只是神色异常的冷漠，又好似无情，不像是来扫墓该有的表情。
　　男子的右手牵着一个穿着白色短裙和保暖裤的女孩，扎着的小辫子耷拉在后背上，被男子牵住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的塑料宝石虽无阳光的照耀，也不是真的宝石，却似乎闪着耀眼的光。
　　女孩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但脚步却始终紧紧的跟随着身边的男子，将他的手握得很紧。
　　男子走上楼梯，拐了好几个弯，来到了两座石碑。
　　和边上的最普通的花岗岩墓碑不同，这两座碑只是在两块竖立，没有打磨过的石头上用墨水写下了几个字，若是有人经过，必定要斥责其亲人无情无义，没有心肝。
　　男子松开了女孩，神色如旧，只是在看见碑上的两个名字时，扭过头去，将目光移开，不愿让女孩看见他眼里翻涌的嘲弄和讥讽，他开口，声音温柔，“岁岁，我们到了。”
　　安岁岁身体一颤，下了重大决心般猛地抬起头，黑字直接冲进她的眼里，她本以为自己能忍得住，却还是在看到那两个名字的时候情绪崩溃了，她伸出小手想去抚摸那两块石碑，眼前却一片模糊，呼吸也陡然间急促起来。
　　男子的余光时刻注意着安岁岁，看她的脸蛋突然红了起来，马上上前把对方拥入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地安抚，“岁岁，哥哥在这，没事没事....”
　　安岁岁什么也看不清了，呼吸一阵一阵的，剧烈的咳嗽起来伴随着头晕重重的袭来，她只得伸手死死地攥住哥哥的衣服，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受到安全。
　　她其实带了药，但只剩下几片了，这种情绪激动引发的病情突发不值得她吃，所以她拒绝了哥哥从她包里找药的请求，摇着头，“我没事的，很快就好。”
　　男子没有办法，只能轻柔的哄着安岁岁，初春的冷风吹过，树叶刷啦啦的响，又掉落几片，一阵又一阵，吹起那些散落在地的枯叶，送到男子的脚边。
　　两座碑上写着的名字分别是安淼和杨晴，随着风吹日晒，墨痕已经不再那么清晰了，碑前没什么贡品和花束，看得出已经很久没人来扫墓了。
　　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情绪的安岁岁把自己挂在身前的小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玻璃瓶子，这是她昨天在小卖部花了三块钱买的，里面放着两朵已经焉了的白花。
　　安岁岁郑重的把玻璃瓶放在碑前的石板上，转头看了一眼男子，对方朝她微微一笑。
　　安岁岁低头，脚下的水泥地很脏，有泥土也有细碎的小石头，还有一些灰烬，是其他扫墓的人烧纸时被吹飞的纸灰。
　　安岁岁毫不犹豫，径直跪下，将脑袋磕在地上，重复了三次，抬起头时，她的额头上还有被印进皮肤的砂石，她的眼眶又湿润了，一开口，声音稚嫩又沙哑，“爸爸，妈妈，我要和哥哥去南方了，来看看你们，对不起。”
　　她说的很少，也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女孩一般诉说对父母的思念，但她很难过，谁都能看得出来。
　　天色更暗了，云似乎又往下压了一层，闷雷一个接一个的打响，马上又要下雨了。
　　男子上前扶起安岁岁，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把女孩的眼泪一点点擦掉，轻声告诉她，“我们以后还是能回来的。”
　　女孩摇了摇头，一双眼睛已经发肿了，“已经...回不来了。”
　　男子的手一顿，手指微微收紧，纸巾被指尖攥开了，他故作轻松，“哥哥答应你，会回来的。”
　　安岁岁还是摇头，将脑袋靠在了男子的肩头上。
　　离开前，男子回头看了眼父母的墓碑，他的神色一凛，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两个玻璃瓶子被狂风轻易地吹落，掉在了地上，滚到了草堆里。

　　崎岖的小路满是坑洼，积满了雨水，不小心就会一脚踩到水坑里去，男子背着熟睡的女孩熟练地绕开水坑，走进了一家旅馆。
　　旅馆的招牌已经掉皮了，外面绕着的一圈彩灯也不亮了，灯光昏暗，门一打开就是吱呀吱呀的声音。
　　男子上前，前台小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玩手机。
　　“退房。”男子说。
　　前台小姐这才放下手机，在老式电脑上按了几下，问他，“安甜先生是吗？”
　　“是。”
　　“您订了5天，还剩一天，您确定不住了吗？我们是不退定金的。”前台问他，把鼠标点的啪啪响。
　　“不住了。”
　　“好的，那这里还需要交300元，您怎么支付？”
　　安甜拿出三百的纸币，放在柜台上，直接转身离去。
　　那前台小姐起身拿钱，看着那高大的背景，咂了咂舌，又暗自摇了摇头。
　　安甜背着安岁岁走出旅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后看了一眼，这肮脏狭隘的小巷他住了五年，这里的一切他都十分熟悉，要离开的时候，他竟没一丝的留恋。
　　他的脚步很重，一下一下踩在雨水落过的泥泞小路上。

　　阵雨来的很快，走得也很快，坐在上海新开的卷云餐厅顶楼的男人拢了拢脖子上的价格不菲的手工围巾，问身边的男人，“阿白，雨停了吗？”
　　“是的，少爷。”阿白穿着黑西装站的笔挺，轻声回答。
　　男人站起身，“走吧，去购物城买点礼物。”
　　阿白点头，和男人一起走进电梯。
　　两人从红色镶金边的地毯一路走到前台，前台柜上摆着几瓶新开的水仙，前台小姐穿着规整贴身的制服，带着和煦的官方笑容，阿白上前，将白丝绸手套拿了下来，食指按上了前台小姐递上来的指纹仪，“记在左家九少账上。”
　　“好的。”前台小姐露出官方笑容，“祝左少生活愉快。”
　　阿白也朝她礼貌一笑，转身拿走了进店时放在雨伞架里的黑伞。
　　左翌站在门口，他的高定风衣缓缓飘动着，见阿白来了，问他，“你母亲最近怎么样了？”
　　阿白抿唇，是掩饰不住的悲伤：“医生说，就这几个月了。”
　　左翌和他站在风里，南方初春的风还是寒的，带着冷意浸进骨子里，好半晌，左翌才说话，“北京那家医院说的吗？”
　　阿白点点头，“是的，劳您挂心，我妈她拖了好久才告诉我，医生说，已经太迟了，现在只能续命，倒是烦您给我想办法还花钱，这钱我会还您的。”
　　左翌摇头，“何必说这种话，你跟了我那么久，还谈什么钱，况且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阿白还是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左翌知道他性子就是这样别扭，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吩咐阿白把车开到这来。
　　劳斯莱斯缓慢的往购物城的方向开去，左翌撑着手臂看向窗外，风景一轮一轮的往后倒去，偶尔有鸟从天上飞过，又停在电线上，云还是没有散去，还得再下一场雨。
　　阿白开着车，他的身边放着那把黑色伞，伞顶朝下，伞柄是纯金做的，刻出了仙鹤的形状，栩栩如生，这是李家的独女千金送给左翌的生日礼物，是当时不算显眼的小物什。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左翌伸手拿了出来，是他的战队经理给他发的两条消息，左翌扫了一眼，开口，“阿白，张弥和李寒的事情，查出来了吗？”
　　阿白说，“左少，今晨刚查到，我马上喊人发到您邮箱。”
　　左翌手指轻点着手机屏，点了点头，“李寒最近在干嘛呢？”
　　“陈家小少爷的公司最近新来了一个总监，叫陈寒。”阿白说，“他的近期收入一笔来自陈氏地产，一笔来自陈家小少爷的私人账户。”
　　左翌挑眉，在脑海里过了好几次，确保自己真的想不出来，才问，“陈家？哪个陈家？”
　　阿白目不斜视，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白丝绸手套上戴着一枚镶着蓝钻的戒指，左家的每位管家都有一枚，上班的时候就会戴上，是左家身份的象征。
　　阿白说，“是做北边那块地产的陈家，老爷子是陈宇国，如今的代理家主是陈闵，小少爷是陈越理。”
　　左翌又思索了一会儿，这才有了一点印象，没了工作时表现给大众视野的伪装，他轻哼一声，不屑：“小门小户。”
　　阿白继续说，“陈小少前几日带了个男人回家被陈闵发现了，如今正和陈家大闹。”
　　左翌了然，“我知道了，继续跟。”
　　阿白点头应声。

　　购物楼很高，外观是新中式极简风格，走进楼内，才能感受到奢华浮夸，门口铺着地毯，旋转门一进，边上便是两家花店，在初春却能营造出百花盛开的景象。
　　大厅中最吸睛的设计就是楼顶上悬挂下的花篮灯，硕大的竹制花篮上镶着钻石饰品，小资又低调，花篮里插着的都是真花，每日都得派人进行更换，换一次便是一笔不菲的支出；边上用透明的尼龙线悬吊着做工精细的星月，每当天色渐晚，花篮就会照出旖旎的粉白色灯光。这是左家的四少，左翌的四哥毕业不久时以收揽商业伙伴为目的为商场免费设计的。
　　左翌看也不看一下，直奔三楼楼层挑选礼物。
　　少爷自然是很少干这种事情，看了没一会，就把这事扔给阿白去做了，阿白选起来就得心应手多了，很快就选好了礼物，由左翌亲自选包装，拿到前台让服务员包装。
　　包装完，阿白照例按了指纹，拎着礼物走了出来，站在左翌边上，听左翌的吩咐。
　　左翌吐出一口气，说：“回基地。”
　　阿白又从市中心往市郊开，晚上九点多才到，但整个基地还是亮堂堂的，左翌从阿白手里拿过礼物盒，“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阿白说，“是，左少。”
　　左翌没走，看着他，少年也不过二十多的年纪，眉眼之间却尽是隐藏的忧虑，左翌怎么可能猜不出来，“放你一个月假，把工作交接给黎黎，就回北京去待会吧。”
　　阿白缓缓抬起头，有些诧异，“左少....”
　　左翌转过身去，“去吧，带薪。”
　　阿白马上反应过来，这个时候也就不再客气什么了，说，“谢谢左少。”
　　左翌没回头，只是伸出手摆了摆，大步的往基地走进去，走着走着，脚步就轻快起来。
　　到了门口，就有个男人迎了出来，把礼物接过去，左翌笑着和他一起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