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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医仙蝶影香玉陨,木匣碧玺引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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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是谁为谁点的灯火,照亮了无数黑暗的同时,也夺走某个人心口的萤火。
凌云藏醒来后,浑身伤口已被包扎妥帖,唐秋叶的头上像个草窝,满脸的怨愤,甚至瞪了眼凌云藏发泄怒气。
“你这是?”
“抓兔子,吃肉啊!你以为我是什么做的?”
“肉呢?”
“跑了呀。”
凌云藏噗嗤笑出声来,整个人肩膀发抖。
唐秋叶指着凌云藏的脸,气急败坏地说道:“你再笑,给你把嘴毒哑咯!要不是背着个木匣子,我才不会这么狼狈呢!告诉你,整个浮屠山,就没有我唐秋叶抓不住的兔子!”
说起木匣子,凌云藏醒来后就注意多时了。那是一只七寸长宽五寸的木匣,材料是清雅恬淡的黄杨木料,外侧雕刻着四只龙子——音律囚牛、嗜血睚眦、好望嘲风、焰火蒲牢,使得清丽淡雅的木匣更添威严深沉,第一眼竟心颤可怖。木匣边缘隐隐有黑色血渍,到底是经历了许多劫难。
“那你想吃吗?”凌云藏头一歪,盯着唐秋叶乱七八糟的衣裳,“我替你捉。”
“嗯?那就有劳凌少侠啦。”唐秋叶笑靥灿烂,凌云藏像是被蛊惑一般嘴角不经意勾起,起身向母子林靠近河流的地方走去,抬手说道:“你就坐这儿,等我回来,我不会逃。”
唐秋叶觉得好笑,气呼呼地反驳道:“你逃了,本姑娘也饿不死。”
人影消失,唐秋叶脚步后撤,背靠梨花树,眼神一凛,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梨花树背后,已然存在一具尚温的尸体,男人,身长七尺,手掌攥着几枚毒镖,额心被一根刺骨针穿透,眼神止于惊恐,咽喉还有蛛丝千绕缠绕过的痕迹。
唐秋叶盘腿而坐,运转内力,只觉脏腑燃起火焰,施以银针于脉络,生生吐出污血。眼神从混沌回到清澈明净,双腿微颤站起,唐秋叶突然使不出力气,向下栽倒却落在柔软处。
清风迅疾,凌云藏立于唐秋叶背后,双臂搀扶对方腰身轻轻下移,使唐秋叶能倚靠在梨花树一侧。唐秋叶瞥眼便瞧见凌云藏手心攥着的棕色野兔,无奈地叹了口气,“有肉吃了。”
树枝柴火,唐秋叶浑身滚出细密汗珠,所中之毒这才好了大半。
野兔流淌热油,香味中带着焦甜。凌云藏一面烤着野兔,一面盯着唐秋叶的木匣,犹豫半晌后开口说道:“木匣上有许多血迹,都是不同时日沾上的。你这一路,可真不平安。那些杀手,包括这棵梨花树背后的人,都是为这只匣子而来的吗?”
唐秋叶撕下一截兔腿肉,眉眼流淌着不一般的风情,望着凌云藏,语气轻佻,“你是杀手,对目标以外的东西太好奇的话,会死哦。对我的东西好奇,不如对我好奇呢,你果然是个不知风月的愚钝小子。”
“小子?我入江湖,比你早得多。”
“什么意思?杀的人比我救的人多呗?想炫耀这个?”
“我若向你寻风月,怕是早已身首异处了。”
唐秋叶眼睛瞪圆,一根刺骨针抵在凌云藏手臂处,噘着嘴反驳道:“胡说八道!我很温柔的,残忍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我杀你易如反掌,最后还不是把你救下了。你若以风月之事报答于我,又有何不可?”
凌云藏摇头,“听起来,像是卖身给你一般。”
唐秋叶歪头,“啊?难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吗?”
谁能想到,母子林前十里,竟有一座枯庙,佛像断了头颅与脚趾,香火的炉子里有几只老鼠的尸体,角落处亦有避寒者的尸骨,四面尘土积灰将壁画盖了三寸。
寒月不明,冷风彻彻。
唐秋叶伸了伸懒腰,拍拍衣袖道:“兔子很好吃,你这本事行走江湖倒也饿不死。凌云藏,我要洗个澡,你替我打水沐浴。”
凌云藏眼睛直直望着唐秋叶,像是看见什么绝症之人,“荒郊野岭的,你要我如何烧水?”
唐秋叶打着呵欠,嘴里混混沌沌说道:“水嘛,外面有河流,周围有井口;至于火和木柴我就不必多说了吧?快去,我身上黏糊糊的,脏死了。”
“你灰头土脸可不是一两日了,怎么突然爱干净起来?”凌云藏嘴硬地驳了两句,仍是提着庙中木桶走出门去。凌云藏觉得奇怪,杀人比伺候人自由得多,但是杀人却像背负大山,而伺候人总能微笑,连呼吸也顺畅许多,不再像鬼魅窥探四周。
我会为她而活吗?我不会。
凌云藏打好水后,取木生火一气呵成,一桶热水即刻生起白烟。
唐秋叶剥离衣衫,跪坐在木桶前,将湛蓝丝绦浸湿后擦拭于身。水波荡漾的声音吸引凌云藏,抬眼还未细看,就瞥见不着寸缕的女人的后背。
“你倒是不见外,也不让我退出门去。”凌云藏语气稍显柔和。
“我若信你,不会遮遮掩掩,从医多年,早已没有男女有别之说。况且,我这般躯体,别人就算瞧见了,也起不了坏心的。”
那不是一具玲珑身材,没有丰腴妖娆,亦没有清丽雅致,凌云藏抬眼一瞬,心中一惊。微微佝偻的脊背,满是凸起的青紫伤痕,像一爪一爪挠在心口,搅拌得血肉模糊,不得清净。
似盘龙,似龙蛇,似枯藤。一旦见了光,便萎靡丑陋。
凌云藏竟有些说不出话来,反复斟酌语气后开口,“这些是?”
唐秋叶爽朗一笑,抬手道:“不过是为这只匣子挡下的灾厄,这是我的使命。”
“如果你因此而死呢?”
“我不会死,也不能死。这只匣子,关乎的人……太多。”
窗外人影掠过,凌云藏眼底暖意消退,杀心瞬间迸发,手掌钻进广袖刀,眼神如狼。
风声越吹越急躁,唐秋叶面上凝住笑容,将纱衣外褂披在身上。
凌云藏靠近庙门,低声警示道:“许多人,至少十三,不,十四个!”
唐秋叶摇头低语,“她们不会害我,你若动手,我便救不回你。”
“她们?”
“和我一样,送木匣子的人。”
“到底有多少木匣子?”
凌云藏两只眼睛盛满震惊,他听闻浮屠崖来了一只神奇的木匣,传说木匣内带着死人的魂魄,一旦打开,必遭夺舍。当然,他的生命中只有生死,并无其他。
唐秋叶将衣衫覆在肩背,盯着窗外的一举一动,眼神带着明显的惊诧,“三百只木匣,皆从浮屠崖出发,如今只剩这十二三,包括我。我们,死了太多的人,都是我……认识的人。”
“所以,只有你的匣子是?”
未等到唐秋叶回答,一束红色焰火燃起,庙外一阵骚动,脚步声与喘息声间杂。利箭“嗖”的一声,将庙门一名女人刺穿胸膛,扎在墙壁上动弹不得。紧接着,火雨漫天而来,兵刃与利箭撞击,叮叮当当,组成一排杀人的乐章。
破烂的窗户无法阻挡箭雨攻势,凌云藏伸手拦住唐秋叶的腰,一手抚腰一手抬背,抱着怀中人像佛像背后一滚,一支利箭擦破凌云藏手肘,第二只飞窜而来时被唐秋叶伸手握住,指尖一动便轻松折断。
他总算看见,眼前这女子眼中,亦能燃起毒火,带着滔天的愤怒,触之即死的火焰。
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凌云藏疼得眉头一凛,又急速舒展开来,将嘴角呜咽埋下。
乱箭将破败的庙扎穿,亦将门外女子们粉身碎骨,火焰从衣裳燃起,最后将肉块煮熟,血腥味竟被焦糊的香味替代。凌云藏看见唐秋叶隐在黑暗中的双眸,如赤焰毒蛇,想将人生吞活剥,瑟缩着只为了等待时机、一击毙命。
“你的眼睛真叫人害怕。”
“你杀人太多,已变成恶鬼,哪里会怕我?”
“你这嘴,真不讲人情。”
“讲人情的鬼,不要再说话,再等等。”
“等到外面全部变成死人吗?你不是说,他们都是你的熟人。”
唐秋叶火焰般炽热的眼睛落出滚烫的眼泪,像两行刺骨的刀在脸皮上摸索切开,两只眼睛如黑夜鬼神的灯火,凡人以手触摸都会融化殆尽。
何止熟人,他们,都是我的家人,都是……为我而死的人。
箭雨停止,火焰蚕食着庙门与人群,呜咽声此起彼伏。
唐秋叶推开凌云藏的怀抱,挣扎着起身,跳出门槛将一个女人的尸体拖拽进来。那女子的服饰竟与唐秋叶一模一样,除了面孔再丰腴些,嘴唇再凸出些。凌云藏忘却手肘上的疼痛,走出门望去,十几具尸体,恍若一人,衣裳、木匣竟都如唐秋叶一般,顿觉鸡皮疙瘩骤起。
察觉风声动静,凌云藏隐在墙壁后,催促唐秋叶道:“来人了,五十人左右,兵甲声?奇怪,难道是谁的私兵?唐秋叶,再不走,都得死。”
果不其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为首之人进门时,佛像前不过一具尸体。
还有一只木匣,木匣打开,里面夹着半页书——“蒋仁唐已死”。
母子林尽头,凌云藏以广袖刀在荆棘中开路,唐秋叶跟在身后默不作声,眼泪刚一落下就被沾上血灰的手指擦去。凌云藏几度回头,看见对方坚毅的脸庞不免敬佩起来。
深更露重,断石崖内,凌云藏燃起柴火,石壁上倒映着唐秋叶的侧脸,不卑不亢的鼻梁格外清晰。唐秋叶伸手靠近火焰,一时恍惚竟将一双手送入火焰,幸好凌云藏眼疾手快,伸手捞住唐秋叶的手,这才让她缓过神来。
凌云藏笑话她,“慌什么?一路上刺杀不断,朝廷兵马都拦你来了,你还会害怕?这要是入了王城,怕是半个城都要杀你,以此孝敬某位大人呢。”
唐秋叶白他一眼,眼珠锃亮,“你知道我放在那只木匣子里的字条上,写着什么吗?”
凌云藏睁大了些眼睛,好奇地说道:“你说。”
唐秋叶突然笑了“现在这副样子倒是像个人样,知道好奇。”
紧接着,唐秋叶脸上笑容全无,换了副安静等待的如火的狼眸,语气狠厉道:“字条上写的——蒋仁唐已死!”
骤然间,雷电将天空打亮,像是触怒了四方神明。
凌云藏嘴角、眼角笑意尽数消失,连脸皮都不敢保留一丝不尊重的意思,眼睛被惊愕与震撼填满。他杀了那么多人,无数人在他眼前从生到死,富甲一方的商人,天下第一的美女,位高权重的官员,更不要说千百无足轻重的人。死亡面前,有不屑一顾之人,有悔不当初之人,有抱金而死之人,大多荒唐庸碌,杀之竟毫无可惜。
但凌云藏唯一没见过的,就是那站在云端之人临死的模样。
例如,江湖之首,武林盟主,不灭殿蒋仁唐。
不对,他,竟然死了?凌云藏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摇头,“不可能!不灭殿,武林盟主,江湖之首,谁敢杀他?谁杀了他,谁就是江湖的罪人!”
唐秋叶向凌云藏投去一个古怪的目光,“你们杀手不分好坏对错的吧?若是有人花重金,要你们去杀蒋仁唐呢?你敢不去,你敢不杀?”
凌云藏手指抚摸着广袖刀,嘴角扬起微笑,“能与他一战,必是无上光荣。可惜,我没有这个机会。蒋仁唐是有大义大道之人,我等……不会出手,亦,不配出手。”
“不称职的杀手。”唐秋叶摇头,“我都听说了,太子血染玉竹,此事需要江湖与之呼应。”
“呼应什么?起天下局势,杀唐……杀奸臣贼子吗?蒋仁唐到底因何而死?”
“我不知道,师父只让我送木匣去江山楼阁。”
“浮屠崖这是要入局吗?”
“师父不过是在指引天下人的前途罢了。”
“不过是?你说话可真有趣。”
唐秋叶眉头紧锁,神情透着无力的荒凉,伸出手指烤火,“我以为,不必死这般多的人。”
她没哭,凌云藏又看了一眼,确认了她没哭,“唐秋叶,你为何不掉眼泪?她们是为你而死,你可以哭,我不笑话你。”
听完凌云藏的话,唐秋叶笑了,语气变得凌厉起来,“她们是为天下而死,不为我。凌云藏,我是妙医仙,亦是毒菩萨,不算我下毒弄死的人,就算是我医治不周死掉的,也不一定比你杀的人少。与其想着别人的死,还不如好好想想自己该如何在这世间存活。”
如厉鬼般,存活。凌云藏想着这般回答,才发现自己现在连杀手都做不成了。
黑暗中的月被云朵遮掩,白色的银光渐渐消失。
凌云藏低声问道:“你觉得,自己能活着站在江山楼阁前吗?”
唐秋叶摇头,却又回答道:“为了这只匣子,我会的。”
“你救了我,作为报答,此行我护你周全。”
“杀手也有寸寸金心吗?凌云藏,有件事,我一直想同你说。”
“怎么?怕我背叛你?”
“你老穿得这么死板做什么?既然跟了我,就要忘掉之前的一切,去做名扬江湖的英雄少侠!以后,记得换件讨我喜欢的衣裳来!”
凌云藏愣住了,不自觉勾唇笑道:“比如?”
唐秋叶仰着头,含双目热泪,轻快地回答道:“红色,你穿红色好看,我看红色,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