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友》曾凉

94、收网

　　方清影走出门后，心有余悸地站定了。

　　她刚开始答应帮助路遥追求哥哥，是因为看得出哥哥还喜欢路遥。既然两情相悦，她就答应着玩玩。

　　路遥要她将错就错把相亲进行下去，她卖个顺水人情，答应了。后来路遥又问她要哥哥的住址、公司、联系方式，她都给了。他们7年没见面，路遥事无巨细，对哥哥的过去盘问得一清二楚。

　　这些在方清影看来都是可以理解的。她是个爱玩的人，全世界只有父母和哥哥以为她是个温顺不爱说话的乖乖囡。

　　没经过多思考就去做的事，自然是没考虑后果的。直到今天看到哥哥为了路遥和父母闹得不可开交，她才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哥哥醒了之后该怎么办？如何跟父母解释自己是假装女友，在这段复杂关系里扮演什么角色？那些父母不曾问及过的问题，现在都成了她脑袋里第一大难题。

　　正踌躇地踱步，看见妈妈从走廊尽头走了出来。那里唯一可以到达的地方只有她的睡房。

　　方清影脸色微变，走上前迎上李玉霞，“妈……你去我睡房干什么？”

　　李玉霞扫她一眼，忽地伸出手，摊开了手掌，“这是什么？”

　　方清影看清是什么的瞬间，瞳孔徒然缩小，倒吸一口凉气。那盒深蓝色的薄荷香烟赫然出现在李玉霞的掌心上。

　　不等女儿回答，李玉霞上前一步逼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要不是我的客户里也有人抽薄荷烟，我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方清影被逼得退后一步，脸色铁青。

　　方颂斌听见声音也赶来了，摇头晃脑地不满道：“大年30的，消停点儿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李玉霞冷笑着把香烟摊给丈夫看，眼中即失望又痛恨，“你看看你的一双好儿女。”

　　对上父亲的眼神，方清影心虚地转过了脑袋。

　　“你女儿学坏了，瞒着我们偷偷抽烟！”

　　方颂斌不可置信地愣了几秒，痛心疾首地大叹气，“女儿啊，是不是遇上什么坏人？”他不相信一向文静温柔的女儿会干这种事，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你那大学里不应该有坏学生啊……是不是碰上社会人士把你带坏了？你别怕，告诉爸爸……”

　　方清影被两人逼得缩在角落里，父母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她早就厌恶了这种惯用伎俩，忍无可忍地反驳回去：“过了年我就23岁了。”

　　“23岁又怎么样？”李玉霞痛心得捶胸顿足，“你就是100岁也还是我们的孩子！！”

　　方清影冷冷一笑，勾起一边嘴角讥诮道，“你自己是律师，还不清楚成年人的法定年龄吗？”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用冷嘲热讽的语气和父母说话。一时间把方颂斌和李玉霞堵得哑口无言，他们从没想过女儿会有这么强硬的一面。

　　“23岁成年人，抽烟好，喝酒好，你们还管得着？”方清影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害怕，却没止住反唇相讥的回嘴，“哥哥的事和我的事，你们是不是管太多了？”

　　“什、什么？！”李玉霞瞪大眼睛。

　　方清影忍不住放大了声音，“我和哥哥都几岁的人了？不偷不抢，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在你们嘴里就成了十恶不赦的了？你们不是大律师吗？起诉我和哥哥啊，能起诉成功的话，我和他一起坐牢去，起诉不了的话，证明我和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越说越激动，眯起的眼睛里满是风雨欲来之势，“实话跟你们说，我不但抽烟，你们不允许的事我统统做过一遍。”她如数家珍一般伸出手指，每数一样就掰一下指头，“纹身、早恋、喝酒、打架……你们还想听什么？对了，还没跟你们说我是不是处女……”

　　‘啪——’

　　方清影早预料到会被妈妈打，她不挡不避，生生受了下来，红肿着的脸上满是嘲笑和鄙视，“哥哥已经被你打过了，我不被你打就说不过去了。”

　　她翻过另一边脸，展露到李玉霞面前，高傲地冷笑，“还有这一边脸完好着呢。打啊，想打就打呗。”

　　方颂斌和李玉霞被女儿气得满面通红，今天的方清影和他们心目中的女儿差之千里。那个乖巧、不爱说话、文静、让他们骄傲的女儿到底哪里去了？这些年来什么地方出了错，变成今天这种局面。

　　方清影见妈妈不再抬手打人，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说道：“我和哥哥像人偶一样被你们控制了这么多年，硬是活成了你们想要的样子，很骄傲是不是？但是你们想过我和哥哥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爱好，我们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一个人！不是你们控制的人偶！！”

　　“我根本不爱读书，我有自己的爱好，你们知道吗？哥哥喜欢男人有什么问题 ？法律上都找不到他的污点，你们倒是把这当成什么滔天大罪了。我和哥哥活得开不开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俩的面子，把我和哥哥拿出去的时候能不能炫耀，是不是一个配得上大律师头衔的孩子。”

　　方清影深深叹了口气，总结道：“很遗憾，我和哥哥都不配当你们的孩子。”

　　方颂斌和李玉霞夫妇两人彻底傻了，他们连作梦也不曾想过女儿会是这样的人。方胜寒的事还没处理好，怎么女儿又……

　　李玉霞的肩膀塌下来了，难道她真的错了吗？只想让俩孩子成为优秀的人才也错了吗？再看女儿的眼睛，那双总是斜斜地垂向地面的眼珠子正笔直地盯着自己，仿佛看着多年的仇人，那股子冷淡和坚决，让李玉霞突然虚软得站不起来，双膝一软，身子歪向了一边。

　　方颂斌连忙扶住她，只觉妻子的身体像失去灵魂一样往下滑去，瘫软在他的怀里。方颂斌怒道，“把你妈气成这样，你看着就安心了？”

　　“爸……”方清影镇定地说：“按照你们的要求去活着，不是不行，只不过你们满足了，自豪了。可是我和哥哥永远都不会幸福，你们想要一对永远不开心的孩子吗？如果这样能平息你们怒气的话，我……”

　　说到最后，清丽的脸上落下了豆大的泪珠。以前是偷着乐，被发现之后连偷着乐的空间也没有了。人生还能有什么乐趣可言，有什么意义可言。

　　这一刻方清影算是彻底体会上哥哥的心情。刚才她还在懊恼帮助了路遥，现在连忐忑都不再有。如果能让哥哥摆脱父母的束缚，起码也算是一件功德。

　　李玉霞见她垂头丧气，冷笑道：“还觉得自己有理了？好好的一个孩子，为什么要搞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她举手把烟盒扔了出去，擦过方清影的脸庞，“给我好好反省去！！”

　　方胜寒醒来的时候已接近黄昏，路遥把窗帘拉得严实还是透了一丝光亮进来，斜斜地铺在方胜寒的青白的脸上，难得有点暖意。

　　他悠悠转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许久没见面的路遥。方胜寒愣了半晌，黑黝黝的眼珠子再三确定对着自己微笑的人真是路遥，再看房间四周，是父母家里的睡房。

　　这一下子冲击太大，方胜寒耳鸣眼花，回忆碎片逐渐整理起来，好不容易拼凑出睡着前的画面。

　　方胜寒蓦地从床上翻腾起来，脸色刹地白了，“我爸妈呢？”

　　路遥在房内把刚才走廊上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眼看一场新的争吵无可避免，可这之前他必须知道方胜寒的心意。

　　方才和方清影说话时的自信，在看到方胜寒的脸时突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怕真有那个万一，方胜寒后悔了，不选择自己。要是没有了他，自己往后该何去何从，竟是一时之间找不出答案。

　　过去的日子里，他学习、考试、工作，生活虽然贫困，可总归有一个目标，有一个期盼。前路的尽头是一个叫作方胜寒的人。

　　失去他，就像方舟没了舵手，唯独自己留在茫茫大海之中。表面装得如何游刃有余，内心多少会患得患失，路遥安耐着焦躁，说出口的话有些沙哑，“你爸妈在外面呢。”

　　“……现在几点了？”

　　“快5点。”

　　方胜寒轻呼一声，忙掀开被子，咕哝道：“我要出去跟他们说清楚……不对，今天大年30，不能再刺激他们了。”

　　他下床的动作急了，重心不稳，前脚绊后脚地向前摔去。路遥眼神好，一伸手把人稳稳接住。两道胸膛紧贴着，像火烤一样热。

　　路遥两手扶住方胜寒的腰，低声问他：“还头晕吗？”

　　两人大半年没见面，就这么简单的肢体接触也生出了点暧昧的火花。方胜寒摇了摇头，只觉路遥的身体每一处都是那么狂烈滚烫，灼得他体热难耐，“放……放开我吧。”

　　路遥把人抱得更紧了，“我问你，要是你爸妈再耍手段要你离开我，你要怎么办？”

　　方胜寒霍地抬头，眼前那双漆黑无底的瞳子失了方向似地轻颤着，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没有我的话，你会结婚吗？”

　　路遥无声地苦笑，“会啊。”

　　“会和那个喜欢你很久的人在一起吗？”

　　“会啊。”

　　“会忘记我吗？”

　　“……嗯。”

　　方胜寒说：“到那时候我可能会死。”

　　“怎么就要死了？”

　　“不是愁死就是饿死。”

　　路遥笑了，“这不简单，你别离开我不就行了。”他把人抱得很紧，似乎要把两人融为一体似地，“你不想再刺激你爸妈，难道就舍得刺激我了？”

　　方胜寒把人推离了一点，“你在求我？”

　　“不是，我在威胁你。”

　　方胜寒勾起嘴角一笑，“你真是……”

　　“嗯？”

　　“一个坏透了的大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