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昼》漆鲤

2、催雪初遇 屋外

　　茅屋外呼啸风雪肃杀逼人，时候已到了正午。红衣少女一手拿着手炉，另一手推开纸窗。窗外的风雪调皮地打了个旋儿，像是一转眼就要溜进来了。明昼向前张望，目光中是看不到的远方。
　　一旁拨弄梅枝的郁馥见状，手忙脚乱地关住窗户，神色严肃，匆匆忙忙去拿略显厚重的裘衣披在明昼身上。
　　“我的姑奶奶啊，你明知自己受不得寒，还这样恣意妄为。要是公子知道了，不得打断你的腿。”
　　放下手炉，明昼漫不经心地拢了拢裘衣，心思早已飘向别处。
　　“可是哥哥进京履职许久未见来信了，你说，他在京城是否安好？”
　　“您就放心吧我的姑奶奶，公子他吉人自有天相，福禄双全着呢。”
　　明昼点点头，不及片刻，又朝茅屋外冲了出去。
　　“你这又是做什么啊！”
　　明昼扭头对郁馥笑了笑。
　　“我此时去镇上邮驿瞧瞧，说不定恰好哥哥的信就到了呢。”
　　郁馥连忙拿了伞，跟上明昼，嘴上虽抱怨着，心里却暗暗担忧明昼的身体。
　　二人执伞快要路过王四家的包子铺，一股热腾腾的面食气息扑面而来。
　　风雪突然变大了许多，二人冒着雪走近，发现铺子门前错错落落围了好些人，指指点点说着什么，太远了，二人也不怎么看得清，好热闹的郁馥离开明昼，推推搡搡地进了人圈，不一会儿又回到明昼身边。
　　“那边怎么了？”
　　郁馥撇撇嘴，没了之前的惊奇，满是平静地说：“是个毛头小贼偷了王四家的包子被当场抓住了？”
　　“走吧。”
　　二人打算绕路过去，此时那包子铺前围着的人已经陆陆续续散去，只留下王四几人同那小贼周旋。
　　明昼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十三四岁的孩子衣衫褴褛，身上沾染了许多血迹，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是停住了绕路脚步，重新向包子铺走了过去。
　　郁馥没有言语，也只是跟着。
　　“王四哥，何必为了几个包子跟个孩子置气呢，你瞧他这一身的伤……”
　　“阿昼妹妹，你别误会了，我可没有伤害这小乞丐一分一毫，我只是在盘问他的底细，这些天来，边境潜进来许多北丘人，我在镇上从未见过这小子，说不准就是北丘的线人，若不防着些，那十七年前的祸事又会……”
　　镇上人的忧虑不无道理，自她婴孩时，南陵新帝虽击退了北丘军，但时有流寇时常闯入兴宁作乱，镇子人不多，幸好他们生活的小镇恰处在兴宁的最南边，险隘的地势与山势的结合为他们阻挡了流寇的进攻。
　　明昼想了想，看着倒在雪地里仿佛只剩下一口气的小乞丐，心底终究恻隐。她拿出钱袋拿出十余个铜钱，向王四要了几个热包子，用油纸整整齐齐地裹着。她俯下身，伸手递给那个小乞丐。
　　风雪小了许多，豆大的雪花缩成星星点点的柳絮，借一缕风，飘散了。
　　那已从地上爬起来的小乞丐明显地向后缩了一下，眼里的恐惧在看到明昼后骤然不见。他迟疑了片刻，后迅速的接住了。
　　“谢……谢谢……”
　　“不必客气，你是从哪里来的？”
　　小乞丐感受到了明昼的试探，支支吾吾地说：“祖籍兴宁，全家人都……都死了，我也逃亡至今……”
　　明昼没追问下去，只是向一旁的王四使了个眼色。那王四见状，喃喃地抱怨道：“他要是早点说，我早放他走了。”
　　明昼笑了笑没有说话，脱下裘衣披在那乞儿身上，一旁撑着伞久不言语的郁馥连忙阻止。
　　“你自己就受不得凉，何故给他，你是觉得自己的寒症还不严重吗？”
　　明昼朝郁馥宛然一笑。
　　“我们待会儿走的快些，兴许这寒气就追不上我了。”说着，明快的语气明显一转。
　　“我瞧着他就像瞧见了幼时我的哥哥和我，那个时候，若不是有镇子上的人帮助，我也早死了呢。”
　　郁馥斗气不与她多说，脸色不悦，但另一只手却实实在在地脱下自己的外袍给明昼披上。
　　“我信你不是那北丘贼子，但我也只能帮你这么多了。”走之前明昼在那乞儿耳边呢喃。
　　待明昼走后，乞儿颤颤巍巍地行走，他裹紧裘衣，末了，又向明昼离去的方向决绝望了望，红衣那样明艳，印出他眼中的一丝白光，可却转瞬没了颜色。他这一生，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好在一路上风雪渐消，明昼二人总算赶到了邮驿。有一抹冬日的暖阳初现，落在明昼的红衣上，印出妖冶的光芒。
　　她们本想着就此等着今日的驿使，不想没有等到驿使，一个人却为她们传来了消息，原来是镇上李家的小儿子，他哥哥与明渊一同科举，但时运不济，只考中了三甲庶吉士，在翰林院学习了三年，而今才草草升了从六品。
　　那李家哥哥在信中说，明渊虽三年前高中榜首，却迟迟不受重用，蜗居在宫中，只让做了个少傅，恪尽职守，从未抱怨，前几月却不知为何惹怒了圣上，早就贬去柸县了。
　　明昼心底一时震惊，久久没反应过来。她深知哥哥的志向远大，怎么可能愿意困顿这一生。她哥哥绝非无才之人，铁定是有人恶意撺掇。
　　她心中积郁，脸色乍然苍白，一旁郁馥见此不对劲，连忙支开那李家小儿子。一触碰明昼，寒凉刺骨，心知她寒症又犯了，只是这向来只偶尔在夜间发作的寒症，到底是严重了。她只好推推搡搡让明昼赶快回去。
　　明昼同郁馥回去之后，便安排郁馥收拾行装，明昼一人去拜访了儿时收留他们的叶氏夫妇。
　　镇子上民风淳朴，明昼和哥哥从小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其中叶氏夫妇实在帮助了许多。
　　她去拜别，夫妻二人实在是不舍得，婆娑着泪水，只告诉明昼多回镇子里看看，莫要同她哥哥一样，几年都不曾回来。
　　明昼不经意看见了夫妻二人脸上的皱纹，一时有些绷不住，强忍住了泪水，告别夫妻二人，已到了黄昏时。
　　郁馥怕天黑了，早早在门口点了灯，二人就这样草草准备，打算明日出发。